第三章
后来的情形仍然如此。金兰说看看看,这芳芳长得多像她爸。那时候夕阳照在
南向的阳台上,一点风也没有。
女大十八变。其实何止十八变。尤其是在婴孩的时候几天就会变出一副模样。
芳芳生出来的时候鼻子很塌,不用去摸就知道那地方一点也没有坡度。在金兰说她
像天泉的时候刚好那鼻子有一点耸起的趋向,有一个好势头。接下来是芳芳的皮肤。
刚生下来的时候那皮肤又黑又粗,不像是一个婴孩的,倒像是一只出生了好多日子
的猴子。这会儿她从芳芳的脖子后面找到一块不那么黝黑不那么粗涩的地方,说那
是一块根据地,野火烧不尽,将来一定能够蔓延扩大。
“天泉,你来看,这孩子像你,将来一定像你——”
天泉第一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第二遍又听到的时候他
把手中的活儿停了一下。他正在修理一部电动机。那时候他已经在铁工厂干活。那
是他得意的活儿,他在农场的车间里抡过大锤,修过机械。他微微地斜着脑袋瓜,
鼻子以下的部分都搁在电动机的下方,只让两只眼珠露出来窥视着金兰用什么样的
表情说着这话。
他发现金兰话中有话。
金兰走过天泉身边的时候又大声说道:“天泉,你去看,这孩子像你,将来一
定像你——”
于是天泉又做了一次确认。
到了掌灯时分,天泉从金兰的身边走过去,一会儿又返了回来。金兰正在炒菜,
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有人在接近她。
天泉终于做了一个声响来吸引金兰的注意力。金兰回过头来看到天泉好像要说
什么,可是还没有把嘴巴张开,又走开了。
她就继续炒菜,直到发觉天泉又站到了她的背后。这回天泉开口了。他说我回
来三年了。金兰一愣,结果算了一下,说是三年了。天泉又说,“四人帮”都粉碎
了。金兰又是一愣,然后说“四人帮”粉碎了关你什么事。
“你说芳芳像我,你应该说她长得像我。”
“我是说她长得像你呀!”
天泉把金兰下午说话的表情从脑子里闪出来核对了一下。不对。
于是他又说我都回来三年了。
金兰说是三年,三年又怎么样?
天泉就说“四人帮”都粉碎了。
“‘四人帮’——”金兰终于听明白了天泉的意思,“你别张冠李戴好不好!
我说的跟‘四人帮’一点也没有关系!”
“是没有关系!谁跟‘四人帮’有关系?所以我说我已经回来三年了……”
金兰终于被弄得恼了。
“你干吗老是说你回来三年了,你就是回来了三十年又怎么样,又不是什么光
荣退伍!”
天泉呆住了,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挺吓人。这情形是金兰从来没有见过的。
“要打人是吗?你打吧,你这就打吧!你敢打你才是个男人……”
菜已经焦了,味道好重的。剩下的一点水汽在鼎盖的边上吱吱作响。
“去叫你老婆回来,叫你老婆来作证我是怎么说的,真是好心被狗咬了!”
金兰往前顶了过去,天泉开始退却。那张伸长的等着挨打的脸每靠近天泉一步,
天泉便立刻设法和它拉开了距离。
院落里的左邻右舍都围了过来。母亲是冲进来的,插在天泉和金兰的中间。开
头她面向金兰,说着哀求的话。后来她面向天泉,推着他,还打他。
直到这个时候一直静静地躺在摇篮里的芳芳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是这场风波的
肇事者,她“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那哭声一定是为了平息这场动乱的,不
料被母亲推搡着的天泉刚好退到了摇篮的旁边。于是这哭声也刚好提醒天泉还剩下
一个表明自己是个男人的最后的机会,他抬起一脚把摇篮一踢,芳芳就滚到了地上。
芳芳的额角撞在八仙桌的腿上,落下了一个疤。那个疤跟着芳芳一起长大,任
凤钗再怎么去抚弄也无法让它销痕匿迹。后来凤钗回心转意了,心想在女儿身上留
下一个铁证也好。她再怎么苦口婆心,也有可能被芳芳给忘记。这下好了,让她永
远记住自己的父亲是一个莽夫,是一个恶棍,给铳打的。
可是天泉却依然不知道反省。开头他旁若无人地看着母亲和凤钗对芳芳进行抢
救。后来金兰也加入了。她也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天泉在听到女人们慌
慌张张地说要用水冲用醋洗才不会破相的时候,他奇怪人们为什么那样小题大做。
那一回在农场里他的手碰破了,血流如注的他只用泥巴在上面涂着。
后来母亲和凤钗轮流抱着芳芳去保健所包扎、换药,天泉也顶多只是趁着没人
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把那个伤口给看看。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第一次在这样的
场合里不用说罪该万死就能够轻松地过关。他居然有了一种很惬意的心情。一点也
没错,他确确实实下了毒手。他用那狠命的一脚踢出了一个男人的威风。过去他一
点也不残忍却被抓到台上去,而这一回他是绝对无法抵赖的,可是那个被他残害的
人却只是和他对望着,并不要求他低头认罪。突然间他感到了一种尊严,感到自己
是一个父亲。他浑身激动了起来。狗娘养的,他居然是一个人。
唯一的变化是原来他什么事都和凤钗顶,可是每当凤钗对着芳芳脸上的那块伤
疤数落的时候,他只好哑巴吃黄连。其实凤钗嫉恨他也是因为他在外头老实巴交的,
放不了一个屁,可是在家里却斤斤计较,比一个女人还要没度量。别看他语不惊人,
话说急了还会结结巴巴,可那里面带着刺,扎得凤钗受不了。有一回凤钗实在气了,
就说你劳改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改造,就是那张嘴没有改造。给铳打的你最好是再
去劳改一次。说这话还了得,凤钗平常绝对不敢这样说的。没看到金兰只是平铺直
叙的就闹得满城风雨,这下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可是听凤钗这一说,天泉只是把
脑袋瓜儿四下里一望,看看没有别的人,于是他就不紧不慢地接下说道,我去,我
再去劳改,而你就在家里戴反革命分子家属的帽子,就地改造。
可是那不是平平常常的一块疤啊。那块疤所处的地理位置以及随着芳芳一年比
一年长大越来越显示出它不寻常的意义。比起他历史的污点,到了当今这个时代,
他的一时的性急所留下的劣迹却更加不能让人原谅。于是天泉只好尽量地不去看芳
芳的脸。不得不看的时候也尽量地不去看那块伤疤。去看那个有点隆起的鼻子,去
看那块日渐扩大的根据地……实在不行了,他就什么也不看。他紧紧地闭起了眼睛,
咬着牙在心里说道,怎么啦,是想死吧,你们想让我生一个一点都没有伤疤的女儿,
到时候你们就那么光滑那么平整地把她给嫁出去,把她给娶过来。没门……他用这
个念头来使自己平静了一些,并且很得意地认为这是自己给了这个世界的一个有力
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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