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一月里早早地天就黑了。要是有个月牙儿那榕树那砖墙就会有一点朦胧的光。
北风不那么起劲的,却也把大院的门板在石条的门槛上一砸一砸的,发出的声响很
沉闷的,可是比那门板的吱吱呀呀的像两张破瓦片在互相摩擦的声音好受一些。到
了下半夜,风势会猛的,那响声就会更大了,好好的一个梦也会被扯得支离破碎。
金兰和衣爬了起来。她想把大院的门给插一下。说不定是谁家的丈夫回来晚了
忘了把门给闩好。果然门只闩了一半,难怪让风给得逞了。开头金兰还以为自己是
神经过敏,这年头什么都不敢让自己盲目相信。
大院里唯有母亲的窗口有一丝亮光。母亲还在织毛衣。母亲织毛衣织出了名声,
远远近近的都会来求她。
母亲织毛衣怎么会有声音呢。那声音还很怪诞的呢。细听一下便把那声音给分
辨出来了。有嘈杂声,还有细微的像是呻吟的声音……不好,还有男人的声音……
金兰往那窗口凑了过去。
——我不说了,我干吗说这些呢。这些事都过去了,过去了好几年。记得那是
五八年吧……不,老糊涂了,怎么会跑到炼钢铁的时候……那是一九六几年?反正
不管它,那一年清理阶级队伍……
——那一年是一九六九年!
——对,对了……那一年是一九六九年,十一月里早早地天就黑了。
窗是两层的,里面是木板的,外面是花格子。有那么精雕细刻的花格子的窗户
现在已经不多见了。据说王家破落的原因就在于对豪宅倾注了过多的财力。当地的
老人之间都有这么一种说法。说王家太奢侈。还有一个例子是当年娶天泉母亲时酒
席办到了大院外边。那个时候王家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算起来母亲嫁到王家没有
享上两年福。王家花大钱把她给要到手里是因为那一带当时没有比母亲长得更为标
致的女孩。而当时另有一个戏班子想出高价把母亲给买下来。母亲的父母亲算了算,
觉得让女儿去当戏子,不如让她去当太太。所以母亲的成分是在那个时候就由父母
亲替她给定好了。据说母亲的双亲到去世的时候都因为这件事后悔不已。每有一个
运动,两个老人都要捶胸顿足。老人的心意很明白,是他们把母亲给推到火坑里去
的。知情的人也都这样说,一边说一边唉声叹气。其实这些都是马后炮,三十年水
流东,三十年水流西,说的都是闲话。
金兰把眼睛在窗户的花格子之间转移着。那只眼睛刚好在一个雕成叶子的花格
子里停了下来。咔嚓——地响了一下,快门按下去了。
金兰拍下的是一张黑白的照片,是一张人生的缩影。一切都黑白分明。黑暗中
有一具白色的躯体,白得让同样是女人的金兰惊骇得闭不上嘴巴。金兰从搬来的第
一天起就敲定了一个够自己嫉妒一辈子的女人。百闻不如一见,人们都说富贵人家
的媳妇又白又嫩。到了富贵人家都发霉发臭了这句话都没有过时。不但没有过时,
金兰还第一次从住在有花格子窗户里面的母亲身上体会到了过去的人为什么喜欢说
金屋藏娇。
但是平时的那一些怎么能够和这一刻展现在她眼前的相比?平时她顶多只顺着
母亲敞开的领子瞥了一眼稍微不那么遮掩的地方。大热的夏天女人们都穿着蚊帐布
的短褂打线衣。那一瞥只瞥出了金兰的想象,没有男人的那么淫秽,然而却是更加
隐蔽,更加深层的。可是现在在金兰眼前展现的就根本用不着想象了,一切都在你
的眼前了。一切都赤裸裸的,赤裸裸地让你觉得恶心。
——你别问了,干吗问这些呢。这些事早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好几年。瞧你干
吗变了那种脸色,男人就是这样,翻来覆去的,刚才不是说好了吗,有说等于没说,
都好几年了……
——我再问一遍,那人是谁?!
——哎哟,那天你都看到了……你这样问我叫我怎么回答?我真后悔不该跟你
说这一些,让你妈知道了……
——说!你敢不说?!
——哎哟,哎哟……我说十一月里天早早地就黑了。
人在极为恐惧的时刻就嘶叫,就呐喊。可是金兰在这一刻嘶叫不出,呐喊不出。
她在丧魂般地往自己的房间里闯去的时候撞倒了一张椅子,在把房门关上的时候,
她明明知道应该尽量地不发出声响的,却把那门板砰地摔上,然后把背靠上去大口
地喘气。
那个人都来了好几次了。开头是一批,到处清理混进革命队伍里的阶级敌人。
金兰看见过他,看见他每一次都把一只三角形的眼睛在母亲身上拼命地清理。院落
里其他的女人也都看到了,都挤眉弄眼的。后来他一个人来了,好像说是什么专案
组的。是专案组这三个字把女人们的眼睛给蒙住了。让她们忘记了他有一副像骷髅
一样的骨架,忘记了有一张蒙在这副骨架上面的一层一层起皱的皮,忘记了一副用
八字脚像螃蟹一样前进的步态,大家都说那个人用那种步态迈了三十年都没办法让
自己靠近一个女人,是他盯着女人看的那张脸把她们老远地就吓跑了……革命让女
人们在战战兢兢的同时也让她们丧失了女人们生来就具有的警惕性。
这会儿那个人冲到了院子里。他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绿色的光。“这个院落里
没有几家是没有问题的,有谁想破坏运动的话就给我站出来!”他大声地叫了几遍,
然后进到有花格子窗户的房间里去继续他的革命运动。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