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以后天泉也开始了他一生中唯有一次的革命行动。
天泉开始很威严地在王家的大院门口巡行着。开头很频繁的,几乎是不间断的。
后来他懂得照样去上班,有空的时候还要做许多凤钗硬摊给他的家务。那个时候凤
钗就开始做买卖了,一拐一瘸的,卖咸橄榄,卖糖葫芦。
不在于时间的早晚,而在于心里头一直点着那团火。他时时刻刻有一种就要燃
烧起来的感觉。他迟早会把那小子捏在手心里的,就像捏一只蚂蚁一般。早一点的
话那当然痛快,早一点解恨。迟一点也没有关系,迟一点他就多一点的时间去想象
那人是在如何地苟延残喘。什么事情都不能操之过急。那一回为了把批判会开得成
功,开出气势来,农场做了许多准备。台子是他和与他并排站的那些人一起搭的。
都快搭好了,队长说不行,得重来,那台子太低了。他走上去比了一下,看到那台
子已经高到他的胸口了。这个动作被队长看到了,结果批判会上他第一个被指定跪
了下来。刚把两个膝盖触到台面上,眼角边就有一只飞脚闪了过来。他当然一点也
没有招架的工夫。说时迟那时快,他定下神来时,人已经到了台下。过后队长走过
来问他,怎么样,那台高不高?他说高,高,说了一半,发现这样说不一定恰当,
于是连忙改口说不高,不高。那一天队长心情很好,不但不生气,还乐得哈哈大笑。
那天是那天,这一次就不一样了。这一次要把台造得更高,然后把那个瘦不溜湫连
毛重都没有几十斤的小于从台上一脚踢下来,然后踩上一只脚,再问他那台高还是
不高。
金兰看出了天泉的心思。她看不出才怪呢。她不但看出,连天泉要做一些什么
她都很清楚。她当然后悔了。十一月里天早早地黑还是晚晚地黑关她什么屁事。那
一天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后悔了。谁看了天泉的那张脸谁都会后悔的。还有就
是天泉的那双手。那双硕大无比的手捏得紧紧的。等到那双捏得紧紧的手在轻微地
抖动的时候她开始害怕了。结果是天泉逼着她把话说完的。对,是天泉逼着她的。
等到出了什么大事时她就这样一口咬定。那一天她要不说完的话天泉是不会饶过她
的。那是一个不知好歹的男人。上回她说的那句话那么平整,一点都没有棱角的却
叫他给冤枉了。那个草头王会听什么话中话,其实真要让她说的话,她会说那个芳
芳还好没有像他呢,不但长得不像,人也不像,真要像的话那芳芳这辈子就完了。
母亲没有看出天泉的心思。天泉不让她看。那一天让金兰给如实招了之后,他
就再也没有和母亲正脸相对过。要是这时候他还能够像平时那样把母亲给仔细地看
过一次的话,他的整个行动部署就会被打乱了。
母亲也没有心思看天泉。那一阵子她老是把自己关在厢房里织毛衣。因此她不
知道天泉已经开始在大院门口巡行了。这一辈子可以说她没有几天不是在提心吊胆
地过着日子,然而现在她却对就要在她身边发生的最为可怕的危机置若罔闻,一点
也没有察觉。
她拼命地织着毛衣,天黑了也不掌起灯来。随着几根竹削的毛针交叉着上下地
穿动,那一团毛线球也在地上翻滚着。看不清毛线的颜色了,只觉得一团黑糊糊的,
只有母亲的手仿佛被那黑色给对比着,愈发白皙可辨。那一条黑色的毛线牵在母亲
的手里,缓缓地被拉拽着。于是十一月里那个黑黑的夜也就不断地被拉拽着。
母亲的手开始颤抖,被她牵住的是一根随手抓住的麻绳。她把那绳子抛在从房
梁上悬下来的铁钩上,然后把那麻绳的两头打着结子。这时候她看到一个孩子从什
么地方飞奔而入。她不相信那孩子会是天泉。可是他一头撞到厢房里拼命地喊着
“妈!”“妈!”他是对着母亲喊的,没错,他是天泉。
天泉的手里拱着两个烤热的红薯。那红薯冒着热气。
妈,你吃吧。
天泉的表情是母亲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表情是一个孩子在做了好事之后等待
着母亲来表扬的时候才会有的。这个时候母亲才想起来了天泉这么大了,她却从来
没有表扬过他一次。
母亲退后了一步,用自己的身子遮住了那条已经打好了结子的麻绳。
妈,你吃吧。
你吃吧,妈不吃,妈不饿。
妈怎么不饿呢,妈你好久没吃东西了。妈,你吃吧,我去再拿一些回来。
天泉说着又跑到屋外不见了。他这一走又走了许多年。
被蒙在鼓里啥都不知道的只有凤钗一个人。事情发生的那一天凤钗没有去做生
意。她看到屋里那么脏乱芳芳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就一边收拾一边唠叨。她唠
叨得很得体的,既要把自己给抒发得痛快,又要注意别留下空子来让天泉反咬一口。
刚结婚的那阵,看到两口子这种气氛不要说金兰想等着看热闹,院落里的人家都摇
头说这对夫妻兔子尾巴长不了。可是几年下来,大伙儿不但习惯了,他们还断定对
于天泉和凤钗来说,这种形式比平常人家的相亲相爱更加使得他们的夫妻关系变得
牢固。这也就应了不打不相识的那句老话。拿凤钗来说,叫她不吭声的话什么都做
不好,等到她把天泉给嫌弃一阵屋里反而就变得有条理了。天泉也是这样,绞尽脑
汁地想把电动机的毛病给找出来,找了许久。等到凤钗在唠叨了一大通之后,他忽
然有了一串妙语。这样一梭子打了出去之后,电动机的问题也就暴露了,于是迎刃
而解。
可是天泉老是守在院子里。星期天也不腾出一只手来。少了一个靶子,许多家
务事都没法一步到位。芳芳又在哭了。不知怎的芳芳今天哭得很厉的,哭声有点像
是在报丧。哭个啥,等你爸死了你再哭吧。凤钗这样骂了一句后,干脆撒了手去找
天泉,去把他给揪回来。她一拐一瘸地向前走去,这样她就靠近了大院,靠近了一
个气味很浓重的火药库。那一天阳光一点也不和煦,那一天院子里比平常多出了一
些人。也不知道是偶然多出来的还是他们闻出了一种不寻常的味道。不过他们顶多
只是觉得天泉的举动有些异样,那个草头王不时地会有一些让大家吃惊然而同时又
很快活的表现,他们丝毫不期待也没有预感到可能出现一个搞不好就会出人命的大
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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