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泉有这个预感,全身都是。就在这个星期天吧。憋足的气力没有使劲的地方
弄得他有点烦躁有些性急。那些比平常多出来的人也被他认为是群众的有意识地集
结,是对他的期待。他们是特地来声援他的,要是他喊出一句革命的口号,他们就
会有惊天动地的回应。
那小子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大院外面的那条路走过来的。他是来找死的。天泉把
什么都给调查清楚了。原来外调就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一定是那小子臭名昭著
吧,人们很容易地就告诉天泉在“文革”期间他是如何地冒充红卫兵干着见不得人
的勾当,他还因此赢得了一个招工名额,让他到远方的一个水泥厂当了一名正式合
同工。现在那个水泥厂下马了。现在他当然灰溜溜了。可是这一点也无法让天泉去
可怜他。天泉摘外调并不是为了设法弄清事情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呢还是敌对矛盾,
然后再酌情处理。对这号人—点也没有心慈手软的必要,天泉心里憋着的那股气只
让他恨不得把那小子置之死地而后快。天泉调查的是那小子的行踪。当他得知那小
子每个星期天都从大院外面经过的时候,具体方案就出来了。
对,就在大院门口收拾他。最好是一个现场批斗会。那里人多,目标大,容易
造出声势,教育面也大。当年捉住他,也是就地开会的,从台上望下去,黑压压的
一片,净是人头。现在这一刻终于来到了。当他向那小子迎面走去的时候他的步子
多么矫健,他的身影多么高大。从他的背后望过去,根本看不到那小子,他好像是
被一个巨大的浪头给压住了,只在天泉的胯下隐约可见两条细腿在摆着八字步法,
慢悠悠的,轻飘飘的。当他在那小子的正面停下来并且也逼使那小子停下来同时把
八字脚收拢的时候,人们也看到那两个人是无法摆在一起相比的,怎么给那小子加
称,他都不及天泉的一半。
“你给我听着!你听好!”
天泉一字一板地叫着,十分清晰地发音。这也一点用不着惊讶,这句话不但简
单易记,而天泉也在私下不知练习了多少遍。他着重在语调上下工夫,尖刻,严厉,
有点像当年把他给严厉审讯的公安。不,像队长。那话也是队长的原文,他不过照
本宣科了。
果然那小于蒙了,不知道天泉是哪一路的。他既不认识天泉,也不知道王家这
几年的巨变,这几年王家好几个人都加入共产党了。他困在山沟沟里扛水泥包,说
不定连世道变迁了都不知道呢。
“你给我听着!你听好!”
天泉不由得大声地重复了一遍。他记得队长都是把这句话连着说两遍的。第一
遍是下马威,吓得阶级敌人灵魂出窍,于是必须用第二遍去把他的魂收回来,集中
精力听好正文。没有人能够比天泉更加体会到队长这一招确实厉害。
不料那小子还了他一句:“你干吗?你要干吗?”语气不那么刁,甚至有点脑
袋瓜摸不着边际的样子,可是却把天泉按部就班的顺序给打乱了。其实天泉就是顺
着这句话也可以进入正文,那小子不是在问他要干什么呀。可是这里面有一个态度
问题,不先解决好这个问题,不但会妨碍自己进入正文,就是进入了也会出现障碍。
他想起队长从来没有碰见过这个问题,队长在连着叫了两遍“你们给我听着!你们
听好!”之后,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于是队长不用说大家都知道正文是什么了。
幸好这时人们围了上来。他们是革命群众,他们是来壮胆的。天泉头脑一热,
一句原来准备放在高潮时用的话被他提前了。
“我……我要……我要找你……算账!”
连天泉都听出自己的话慷慨激昂得却有点结结巴巴,于是他又大声地说了一遍。
“我……我……我要……我要……”
群众的反应不那么激烈。他们虽然围得很近,可是都在袖手旁观。居然还有人
发出轻轻的笑声的。这个时候还不觉悟的话就太晚了。过去在这种场合下只要队长
喊出一句口号来,跟着就是千万只拳头伸出来,跟着就是千万声呐喊哄出来,跟着
他的腿就发抖。
更糟糕的是那小子还不肯低下头来。天泉觉得尽管自己有点口吃,可是他喊出
的那股气概却是势不可挡的。他还从来没有一次在王家大院这么大声地喊过呢。不
但如此,那小子留神了一下四周以后反而变得有些撒野,比着手势,还喊着什么。
这就必须果断地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了。这是天泉整个行动计划中核心的核心。
到现在为止他只是让舆论先行。造舆论是他的薄弱环节,可就算没有造到大张旗鼓
的程度也一点无损大局。好戏还在后头呢。不,好戏马上就开场,什么紧锣密鼓的,
都有些婆婆妈妈。毛主席说革命不是绘画绣花,革命也不是请客吃饭。开头他没有
准备使用毛主席语录,“文化大革命”都结束了,都在批判极左思潮了。突然加上
这两句话完全是他的心血来潮,是他的灵机一动。他用这两句话作为自己发动总攻
势的冲锋号,就像在农场的时候,清晨“嘟嘟嘟”地响起了号声,他们就“哗哗哗”
地冲向了地里。
号声响起时他刚好听到那小子在叽里呱啦地喊着的最后一句话是咱们找公安去。
那小子是胡乱喊的,狗急跳墙根本就不懂得用词造句,他哪里想得到这句话会成为
他的一根稻草,救了他的一条命。因为天泉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一愣,紧接着
就是一个画面在眼前一闪。
那一年他就是从这大院门口被公安五花大绑地带走的。那时候大院门口也围了
许多人,围得比现在还要多。现在只是周围的一个圈子,而那时候他虽然没去统计,
他的眼睛只能看到自己脚尖的那一部分,可是在他踉跄地走过的大院门口这条路的
两旁他看到的全都是脚。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有光着
脚板的,也有穿着木板拖鞋的,还有打着补丁的球鞋……后来许多年过去了,一旦
他翻起毛主席语录或是在墙上还是什么地方看到“群众”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
前就立即现出了那些脚,那些鞋。他花费了很长时间去纠正自己头脑中所存在的概
念的错误。他所接受的教育使他明白所谓“群众”就是一个骚动的物体,一旦有
“群众”就必定有一种振奋的“群情”,可是他的潜意识却一直在欺骗他,说“群
众”是静止的,是一些脚,是一些鞋。顶多是一些光脚丫在他的四周跑来跑去的,
可是那些光脚丫比他还要小,怎么能算是群众呢。
天泉花了好大的劲来使自己把眼前的那个画面给撇开。在这紧要的关头怎么能
够容许自己有片刻的犹豫。让过去的那一些都见鬼去吧,要是让过去给蒙住了眼睛
而让眼前的这家伙给溜之大吉的话那还了得。这时候他已经相当逼近那小子了,他
看清了他脸上的麻点,他还看清了那个歪斜的鼻梁正是他第一拳的落脚点,他坚信
自己这一拳下去就会让那小子七窍出血了。就像一块坚石砸在一摊烂泥巴里,水花
泥花跟着四溅开来。
这时他看到了队长的脸。他明明是盯着那小子的脸看着的,怎么会变出个队长
来呢?他眼一瞪,就把那小子从队长背后给揪出来了。可是他刚要把拳头亮出来,
队长又站出来了。“你敢打?你打!……”他有点分不清这喊声是那小子的还是队
长的。如果是那小子的,就不用等到喊声落地了,如果是队长的话……不,开玩笑,
队长不但不会有这样求饶的声音,队长根本不用喊叫,他站着不说话把他的那张脸
端出来就完全够了。可是奇怪,他明明告诉自己那不是队长,绝对不是。可是他那
个硕大无比的手只比划着重拳出击前的那个架势,他生怕自己的拳头会落到队长的
脸上……
这一瞬间的犹豫导致了天泉的崩溃。只能说那小子运气好得不得了。在千钧一
发之际,队长来了。队长不但来了,还带来了一大帮人。那些人就聚在天泉的四周。
那些人明明是天泉的堂哥堂弟,表嫂表婶,是天泉的父老乡亲,邻居好友,可是这
个时候都变成了“群众”,都带有一股“群情”,只要队长把手一挥,紧接着就会
有一阵震天动地的雷鸣。而最终那些“群众”会在路旁排成长长的两个队列,而他
就会一路踉跄地走去,看着那些脚,看着那些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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