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兰是趴在自家的窗台上看完了发生在大院门口的这一幕的。她的心情就像坐
在电影院里看一部不用花钱买票的电影。开头惊险得不得了。她的心也提到了喉咙
上头去了。她已经在心里头不知多少遍地咬定了,这事情跟她一点儿也没有关系。
天泉就是供出了是如何找到自己行凶的对象的,她还是原来已经想好的那句话,是
天泉逼着她说的,她是无辜的。可是在等到故事就要进入跌宕起伏的高潮却又戛然
而止的时候她又觉得这部影片太短了,索然无味。早知道如此,她干吗还要闩上门
来躲在屋子里呢。她应该到第一线去。有她在的话,天泉或许就会记得当时在市场
边的河岸上自己是如何地信誓旦旦的。那样的话或许形势就不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
急转弯了。不过还来得及,还有许多善后的工作。男人只会硬碰硬的,砰砰地干几
下就完了。许多精彩的场面是留着让女人去给渲染出来的。
当金兰把自己的房门洞开之后往大院门口急急走去的时候凤钗比她先到了一步。
那地方乱糟糟的,开头凤钗都找不到天泉在哪里。她的眼睛只是在外围转着,哪里
会想得到自己的丈夫这会儿正处于最为中心的位置上。等到她把天泉给映入眼帘的
时候,他的光辉形象刚刚消失。她早一点来就好了。早点到的话她就会明白过去她
无端地把自己的丈夫给唠叨着给数落着甚至给辱骂着那不知是冒多大的风险。可是
她这个时候看到的却只是一个瘪三。比平时的那个瘪三还要瘪三。平时他至少在凤
钗面前还会有一副公鸡好斗的模样,甚至能够拍打几下翅膀,在地上蹦一蹦。可是
现在这只公鸡却颓落了鸡毛,耷拉着尾巴,光会咯咯地叫,呼呼地喘息。
连那小子是如何地看准了一丝的空隙鼠窜而逃的凤钗也没有看见。不然的话她
至少会明白天泉刚才还战胜过什么,耍过一点威风,不像现在只是一个被人们围在
当中的活宝。而且要是她早一点来的话,她还会看到把天泉给围住的人并不是一开
始就是那种看耍猴子的表情的,他们惊奇过,他们激动过,他们甚至准备对她的丈
夫表示他们平常绝对不会表示的尊敬。只差一点一个英雄就会被塑造出来了。可现
在大家众星捧月般地围住的只是一个英雄的架势,而且这副架势还无法一下子就收
拢起来。刚好这个时候凤钗来了,挤到人群中,想拉着他回家去,嘴里面还骂了一
句给铳打的……于是对天泉来说十分侥幸地那个凤钗一瘸一拐地没有白来了。
正当天泉顺着为自己搭的台阶一步一步踩下来的时候,母亲正从市场前面的那
条街巷拐进通往大院前面的那条大路。刚好母亲看到了那只夺路而逃的野兽,看到
它乱着头发,敞着领子……
母亲急急地跑回大院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只剩下一阵硝烟还在弥漫。母亲
的突然出现使那些余兴未了的人又来了一阵激动,可是母亲只顾自己四下里瞧着。
她一看院子里没有天泉的影子,便往家里奔去。在天井旁边,她几乎和金兰撞了个
满怀。
出事了!——那还用说的。母亲不去理会金兰。她也无暇把脸上惶恐的神情给
掩住。
出事了!——金兰又喊了一遍。她有点懊丧母亲不停下来听她说明事态是如何
地严重。现在她一点也没有责任了,剩下的只有义务。她要帮助母亲弄清事情的真
相,她甚至想好了如何在母亲面前把天泉今天的功过三七开。
打人了——母亲像触了电似的一动也不动了。母亲在回过头来时的那可怕的神
情也让金兰感到非常满足。如果这句话再不奏效的话,她就派不上用场了。可是那
句话就像一个套子一般把母亲给套住,并且把她拉回到了金兰的面前。
谁打人了?——还会是谁?这是不用问的。母亲也不是问。她的脱口而出的话
只是机械式的反应。
金兰故意闭嘴不说的。她不说,就是回答。
打了谁?——这是母亲想问又不敢问出声的。可是她那慌得不得了的脸上全是
这句问话。
哼,打了谁?人家是歪打正着,可是他呀,看准了却打歪了……
金兰好容易把话题捞了起来。可是她还来不及展开,却听见母亲的家里响起了
乒乒乓乓的响声。是碟子和盆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是凤钗干的好事。那个女人别的不会,只有这一手。过去她是一边破碗破摔,
一边骂骂咧咧的,可是今天却加入了很凄厉的哭声,令人不堪入耳。
给铳打的……你无缘无故地就打人!……现在你出名了,打老婆出名了……那
么多的人看见你打老婆了……你再打吧,你为什么不把老婆打死……打死了老婆你
再去劳改……等到你打死了老婆,你也去给铳打……
凤钗骂到了最后一句,然后又从头开始。每一次反复都要在地上铺上一层瓷片。
每一次她都是在需要停顿的时候把手中的东西掷出去的。她每掷出一个东西,芳芳
就拍一下手。这个时候芳芳已经不再坐竹套椅了,她被拴在一个竹笼子里,让她学
习踉跄地走路。一定是她比过去长大了,胆子也跟着壮了一点。她一点儿也不认为
眼前是一个需要她害怕地哭出声来的场面。好长时间没有过节了,她巴不得有这么
一个噼噼啪啪地像放鞭炮的日子。那双小手拍得很起劲的,并且和碗碟摔破的声音
合上了拍子。是凤钗把这种节奏感教给她的。凤钗也教她这个时候的天泉一点也不
可怕,她尽可以放心地玩个痛快。天泉不但不会像早先那样随便地飞起一脚就让她
在脸上留下一个疤,天泉现在已经成了一只丧家的狗,他在大院里最后把凤钗给咬
了一口以后已经一点脾气都没有了。这会儿他只能趴在阳台的一角里苟延残喘。
母亲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撇下金兰,把自己关到厢房里开始无声无息地淌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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