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芳芳是靠自己的实力上了技工学校的。读了两年书,成绩平平的却分配到了电
子厂。分配到别的地方还不会有什么闲话。搞电脑人们就会说是开后门。说了一半
停了,没有下回分解。查天泉,查凤钗,里里外外查三代也找不到一层能够给芳芳
当靠山的关系,说下去也是白说。于是另外一种说法就被人们很容易接受了。说是
电子厂的经理鼻子歪。同样是鼻子歪,电子厂的经理和技工学校的校长就大不一样。
电子厂的经理大言不惭地说,怎么样,我要的就是芳芳,我们企业需要这样的花!
将来我们电子厂做大了,需要拍广告,就让芳芳当模特儿。
一句话便把什么都给摆平了,芳芳上电子厂靠的也是实力。同样是实力,分数
啦,成绩啦便微不足道了。考出了好成绩顶多能够炫耀一时,可现在芳芳所具备的
实力却够她吃一辈子。经理说将来还要送芳芳去培训,去深造……这话传到凤钗耳
里,凤钗再传出去,就变成了去深圳、去香港……凤钗是在大院里传给女人们听的。
因为芳芳的实力,大部分的人都信。顶多有人会问去深圳、去香港,那你怎么办?
你跟着去?说完了就去望着凤钗的那双被人给忘记了的脚。金兰也在场。她也没说
不信。只是她接下来说她儿子在上海读大学,她别的没交代,打电话时只再三说你
念书的时候千万别谈恋爱。要谈,也要找一个跟你一样会念书的,千万别追那些如
花似玉的。
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芳芳除了肩上每天挎的那个小巧的包包外,手里还拎
了一个大的包包回来。用不着把那个大包打开来,光那个拎着的大塑料袋就让凤钗
看得爱不释手,说以后她去做生意时就用这只袋子提货。于是站着,站着,天泉突
然感到房间也像那个大塑料袋那样给胀得满满的,他如果照样站下去的话就有点太
挤了。于是他退到阳台上,隔着通往阳台的那扇门把芳芳给远远地看着,一个劲地
看着。好多次,芳芳的身影被凤钗给挡住了。今天的凤钗老是动着,一拐一瘸得特
别厉害。可是天泉忍着,不敢斥责两句,叫凤钗安静一点。他觉得那个阵营已经变
得无比的强大。如果不是阳台的栅栏把他给挡住的话,他还想再退后一点。他的脸
上露出了傻傻的笑容,第一次想到要是自己去归顺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得到那个阵营
的宽大。当然他是绝对不会去向凤钗归顺的,那个阵营变得如此强大可是跟凤钗一
点也没有关系。他妈的,她凤钗只能说是运气好。
后来天泉连阳台也站不下去了。那个大塑料包被打开了。对着那里面的东西凤
钗简直是高兴得拢不上嘴。他也想到股市分析的时间到了,他要去拧那部破旧的收
音机。
“爸——爸——”
他听到芳芳在后面叫他。他站住了,回过头来。
“爸,你等一下!”
他不记得是在他走到芳芳跟前还是芳芳走到他跟前之后,芳芳把那件毛背心展
开在他眼前的。他不知道芳芳要干什么。等到芳芳把展开的毛背心放在他身上比试
着的时候他变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了。是谁托芳芳买的,买了那么一件时髦的东西。
那东西若要比试的话也得找一个好的身材,怎么让他天泉去相形见绌……
“爸,你瘦了……可是没关系,穿得宽一点好……爸,你要站直一点!”
天泉没听清芳芳说的是什么,芳芳说他瘦?人家不都说千金难买老来瘦?芳芳
还叫他站直一点?怎么去站直呀,为了比试那一件毛背心,难道要让他去脱胎换骨?
他还记得他在被芳芳给摆弄的时候凤钗一直在旁边快活地笑着。那绝对是一种
不怀好意的笑,他断定自己被凤钗当作一件活宝给耍着了。要是平素他早就还手了,
一梭子打过去。可是现在他顶多是蠢蠢欲动。芳芳就站在一旁,他不敢轻举妄动。
平素的话只有凤钗一个人,可是现在那个阵营的人都在。凤钗算什么,凑个数的,
两个三个他都不怕。可是芳芳……芳芳又怎么样?芳芳是他的女儿呀!芳芳是他生
出来的,芳芳是他从摇篮里把她给踢出来的……对呀,要是一直是那个芳芳那就好
了。可是鬼使神差的,好像是在一夜之间老天爷就把芳芳变成另外一个人,并且让
她不断茁壮成长,让她在丑陋得再也无法挺起腰身在自己面前亭亭玉立,让她在一
个黯然无光的屋子里大放异彩……
后来他终于明白芳芳不是把毛背心在他的身上比试着,而是要让他成为那件毛
背心的名副其实的一点也不冒充的衣架。他还终于明白凤钗当时快活的笑容不是一
种狞笑。那只是一个小心眼的女人的吃醋心理在发作。她把芳芳买的那么多东西一
手囊括了,却还故意挖苦说那件毛背心太洋气了。她风钗自己一拐一瘸地走路居然
还会有什么审美的眼光。那件毛背心只是买得迟了一点,要是芳芳早一点,赶上他
年轻的时候,那她凤钗还敢那样地看他?
但是最让天泉开心的是他最终明白了那个阵营已经解体了,不存在了。芳芳不
仅买东西给凤钗,给母亲,也买给他天泉。一旦芳芳保持了中立,成为孤家寡人的
便是凤钗了。一俟明白了这个事实,天泉就进一步得出结论,原来就不存有那个阵
营。说有两个阵营那是凤钗制造出来的假象,把芳芳拉到身边去壮大自己。现在真
相大白了,原来芳芳也是他的女儿,是他的百分之百的女儿。兴奋之中他恍惚觉得
他的芳芳不是十几二十年前就生下来的,而是昨天刚刚生下来的。
他就开始穿那件毛背心。把它穿在衬衣的外面,把它穿在线衣的外面。毛背心
是用来起调节作用的,乍暖还寒的季节最派得上用场。可是他一穿就穿过了头,人
家都换毛衣了,他却老当益壮的,结果流鼻涕,感冒了。过了端午节,小孩子都穿
短袖了,他却硬撑着,拿毛巾往额上擦着,拿扇子往身上扇着。
“你还不把那背心给脱下来,顺手给你洗一下!”
凤钗把沾满泡沫的手在装衣服的大木盆里浸着,话声轻飘飘的。
连天泉都知道毛料是不能随便洗的,凤钗显然是在说风凉话了。就算能洗的,
也没那么脏。天泉穿得小心翼翼的,每落上去一粒灰尘,他都要用手指弹着。
这一回天泉无可奉告。要想说几句也不难。后来他知道芳芳虽然也给凤钗买了,
买的还是毛衣,有袖子的,可是天泉的毛背心是山羊毛的,质量第一。要说的话他
就说这毛背心不是凤钗的手能洗的,等芳芳回来了叫她拿到干洗店里去洗。可是天
泉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想对凤钗做一回让步,让她拿一分。过去她有个阵营,
盛气凌人。现在怎么说呢,有时候是一对一,有时候芳芳还站在他的立场上呢。再
说让她拿几分也不用付出什么。表面上自己有点亏损,心里头却一点也没有闪失。
让天泉变得如此有肚量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天泉决定从今以后他不但要不动手,
而且还要尽量地不动口。说白了,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君子。凤钗她是无可救药
的,可是要是让自己也和凤钗一个样的话,他就无法去和那件毛背心相匹配了。在
他看来他穿上了那件毛背心,就等于是戴上了一朵自己从来没有戴过的大红花。他
好像受到了谁的表彰似的,平生第一次有了荣誉感。他发现自己是如此地珍重穿上
了毛背心的自己。
天泉不但把毛背心在家里穿着,他还把它穿到外面,穿到院子里,甚至穿到街
上。
这是我家芳芳给我买的。
天泉这样说道。当然不是逢人便说。开头他讨好人家。一边讨好,一边观察对
方的脸色,等到对方把眼光停在那件毛背心上的时候他就说这是我家芳芳给我买的。
后来他不怎么讨好了,只注意观察对方的脸色。一旦对方把眼光停在那件毛背
心上的时候他就说这是我家芳芳给我买的。
后来他干脆不讨好了,也不观察对方的脸色。他只管大声地对人家说这是我家
芳芳给我买的。
结果没有人不是听了两次以上的。
有一回天泉这样对人说着,声音大了点,让金兰给听到了。金兰就说你家芳芳
那么孝顺,你赶快叫她帮你把两排牙齿给补起来。
金兰说完周围就有一片笑声。天泉急了,大声说:“怎么没有呢,我家芳芳早
说了,说了两次,是我不让的!”
芳芳确实说了,说了两遍。芳芳说不仅要替天泉补牙,还要给天泉添置除了毛
背心之外的必需品以及诸如皮鞋之类的奢侈品。开头人们也就信了,可是等到天泉
罗列出那么一份长长的清单时大家又笑开了。天泉只好又一次郑重声明是自己不让
的,他说都这么老了,没有重新改装的必要。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于是又把两排
没有牙齿的牙床给败露出来。不过在他很悠然地走去的时候人们的确看到无论是他
伸长的脖子还是耷拉的脑袋都有点朝原来的位置恢复,他走路的样子也确实有点像
是穿上一双皮鞋似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