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芳芳从车间被调到经理办公室里去的时候全家都知道芳芳高升了。在车间搞电
脑已经是不得了的,怎么还会有地位更高的。于是天泉就向凤钗解释在车间是工人,
被人家管。到办公室就成了干部,管别人。要是过去接着就会有在天泉和凤钗之间
谁是工人谁是干部的争论,扬起一阵尘埃。但是现在他们没有多余的话,好像彼此
都成了干部,都沉浸在不再被别人管而开始管别人的那种很惬意的氛围之中。天泉
还把股市报搁在一旁,歪斜着脑袋怔了好久不说话。
不过到了办公室之后上下班的时间反倒不固定了。车间三班倒,打乱了生活的
节奏。可是芳芳什么时候回家的心里有数,盼着盼着就把芳芳给盼到了。办公室就
难说,临时性的事务很多,还有会议什么的。
“爸,让你久等了——”
芳芳很抱歉地对天泉说道。
芳芳不是说她回来晚了让天泉久等了。芳芳是说天泉那掉光了的两排牙齿。
芳芳当真说要给天泉填两排牙齿。不止说了两遍。买了毛背心之后芳芳就有这
个心思了。那件毛背心只不过是送点温暖,让天泉补上牙齿才是芳芳扶贫的重点工
程。开头天泉怎么也不依。芳芳正是花钱的年龄,真要打扮的话她一个月的工资都
不够买化妆品呢。可是芳芳却是那样的节省自己,一点也不奢侈。芳芳是一潭清静
的泉水,靠着自身的丽质光彩夺人。不用说这是天泉所乐见的,穷人家的孩子早当
家。正因为如此,天泉就更加不敢本末倒置地把芳芳辛辛苦苦攒下的钱投到自己这
条臭水沟里来。
是芳芳硬把天泉给说服了的。凭着她孝顺父母的一片心意。开头芳芳从健康的
角度人手,说没有一副完整的牙齿就无法使食物中的营养得到充分的吸收。天泉听
了光笑着。心里想道他还需要什么营养,每天看着芳芳上班下班就是他最大的营养,
保管健康长寿。于是芳芳就说爸你不是一个人,你不是有一个宝贝女儿吗?你的女
儿也不单是一个人,她也有许多同学朋友,她们要到咱家来玩,她们会笑话你的。
这话本来也不会把天泉给唬住。她们来过,天泉都没有露面过,还说会露出没有牙
齿的牙床。不过看到芳芳说完这话时抿嘴一笑,天泉突然间开窍了。他不为自己,
就是为了芳芳也得去填这两排牙齿。芳芳说的是同学朋友,可是天泉却想得更远。
他想芳芳将来有了男朋友的话,他难道也这样地把门户全都打开了来欢迎吗?突然
间涌起的责任感使得天泉发现自己的牙齿不但要填,而且要早填,不填不行。
芳芳特地请了假,带天泉到大医院的牙科去填。芳芳觉得填牙是大事,不放心
天泉一个人去。因为天泉的牙齿如此兴师动众,弄得凤钗也有意见。可是这一回天
泉却很爽快,想起要和芳芳一起去医院,高兴得老是把两排牙床给露出来。他想不
填牙也行,就是让芳芳把他给带到医院门口就回来也够了。他就像一位离退休的干
部,这回硬是要享受文件里规定的他可以享受的待遇了。他看到凤钗耿耿于怀的,
于是就说没事,先把他的两排牙齿给装修一下,接下来就是她的两只脚。不用说凤
钗马上就说给铳打的。可这一次凤钗既没有摔碗,也没有摔筷子。话语很辣,却和
和气气的,其实是在调情。
那一天阳光也很明媚的。芳芳一路上仔细地交代上医院必须注意的事项,不但
把天泉当成了一个牙科病人,还把天泉当成了一个小孩子。天泉佯装听得很仔细的,
却老是把眼光往道路两旁瞟着。他那兴奋的样子只差是大声地向迎面走过来的人说
跟他并肩而行的是他的女儿了。可是没有一个人把天泉努力地做出的表情看在眼里。
顶多是有人忙里偷闲地把天泉给望了一下,那种神情也像是在诧异怎么会有一个这
么恬不知耻的人来煞风景。
芳芳的手机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响得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那部手机是厂
里配备给办公室的,根据工作需要,芳芳配得比谁都早。天泉看到芳芳对着手机的
脸色有点难看。打完了电话芳芳有点不安地看着天泉,好像有什么想说又说不出来
的话。厂里有紧急的接待任务,经理要开车来把她接走。芳芳只是这样低声说道。
天泉从牙科诊疗室的大窗口看到一部小车从大门口开了进来。隔着车窗反射着
阳光的玻璃他没有看清经理的脸。不过他看到那脸动了一下上面的一块玻璃也跟着
反光。他定睛看了一下才发现那是经理的秃顶。天泉记得他把那个秃顶给辨认出来
的时候他联想到的是一个芳芳厂里正在生产的电脑。
天泉很期望芳芳在坐到那车子里去的时候能够向自己这边望来一眼。芳芳每天
去上班的时候都要对他说一声爸,我走了。如果芳芳望了他一眼,那也就等于是说
爸,我走了。他眼睁睁地望着芳芳急急忙忙地坐到了车子里。他只想芳芳是不辞而
别了。
那部小车一溜烟就看不见了。
“天泉——王天泉——”
护士叫着天泉的名字,叫了三遍。天泉在护士叫了第三遍的时候听到了。于是
他站了起来。“天泉——请到这边来——”护士看见天泉不是往诊断室走去,而是
往门口走去。终于天泉明白了他是不能够就这样地不辞而别了,于是他向那护士说
他不填牙了,再见。
十一月里天早早地就黑了。要不是对面那条街闪着一片一片霓虹灯的光,院子
里便是伸手不见五指了。那一天不是刮风的日子,从傍晚开始空气就澄得让人们觉
得肯定会结霜。于是不用竖起耳朵就能够听到从远处传过来的卡拉OK的声音,夹杂
着一点也没有节奏的喧闹声。倒是那扇已经很古旧的门板一直没有动静的,好像被
钉死了一般,让人觉得巴不得有一阵骤起的风来让它在门槛上砸着,发出沉闷的声
音。
母亲好几次从厢房里走出来,走到天泉的身旁。天泉坐在厅堂里,就着一盏有
着橘黄色的灯罩的台灯把新买的一份股市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母亲对天泉说时间不早了,你要去睡觉了。天泉对母亲说你先睡吧,你干吗睡
了又爬起身来。
这时候大院的门响了一下。母亲和天泉是同时听到那声音的。两个人都把脸朝
大院那边转过去。那声音有时候会响了一下就停住了。起风的时候往往是这般,好
像是有一支先头部队把门板在石条的门槛上砸一下试着,过一阵才有大兵团过来横
扫。
这一回果真是开门的声音。母亲和天泉互相望了一眼。接着母亲连忙往厨房里
走去,天泉则把那份股市报又给凑到橘黄色的台灯下面。芳芳的身影在下厅的走廊
边闪了一下,然后便闪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芳芳,厨房里有洗脸的热水……”
“芳芳,锅里有一碗汤……”
母亲不敢去敲芳芳的房门,却站在门外叫了好几遍。天泉的脸仍然朝着那张股
市报,眼睛却死盯着芳芳房间的那扇门。
几天之后凤钗才来问天泉怎么搞的芳芳最近都不吃饭,扒着扒着也只那么一小
碗。天泉狠狠地把她瞪了一眼。不问也就罢了,这一问反而燃起了天泉心中的一把
火。那天他整个晚上合不上眼的,可是凤钗却像抱窝的母鸡,睡个呼呼觉。
不是说凤钗一点也都没有忧虑。她还以为孩子就像平时感冒发烧之类的用不着
大惊小怪。她忙着生意呢。她出门之前摸了一下芳芳的额头,然后交代说有病就要
休息,抽屉里有头痛的药。
但是这一天夜里,是凤钗把天泉给推醒过来的。
“给铳打的,你睡得像头死猪,你快听……”
天泉把眼睛一擦,把耳朵一竖,接着从床上一跃而起。他一步蹿到芳芳的房间
前面,随后是凤钗,一拐一瘸的。
开头他听到芳芳哭泣的声音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当他奔到芳芳的门前并且
把门给急急地敲着的时候,他头脑里仍然意识不到那会是一种现实。许多天来他一
直按照凤钗的那种设想,让自己也认为芳芳是感冒发烧了,是胃口不好啦,并且一
直不和母亲讨论那天晚上的事,那是他一直希望事情不会是那种最糟糕的局面,时
间一过,什么便都化为乌有。处在天泉的境遇上,人都会有这样的心理,祈求于侥
幸,但愿正常的思维判断与事实不符。一会儿母亲也从厢房里出来了。可是三个人
都被挡在门外,面面相觑。
第二天金兰对母亲说昨天下半夜刮了西北风,母亲连忙说昨天夜里挺好睡的,
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金兰问凤钗今天怎么没有去上班,凤钗赶紧说她拉肚子了,
折腾了一个晚上。金兰又要去问天泉,可是看到天泉的那张脸,不敢问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