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一天太阳都西斜了,金坤还在大队里开干部扩大会议。已经开了好几天了。
听金坤的口气,好像不单单是民兵连长,这次有可能提上去。说不定是什么支委呢。
英仔也不加多问的,只在心里头暗暗地高兴。民兵连长好是好,“一二三四…
…”喊得震天响的,其实只是披着一张老虎的皮。支委就不同了。轻轻地哼几声,
整个村子都听得到。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提着装糠水的木桶绕到搭在院子旁边的猪圈前。这时候她
看到一个问路的人,还说是找金坤的。看那人的样子不像是一个种地的。问他找金
坤有什么事,他却支支吾吾地不肯直说。
还没有当上支委就有人找上门了。英仔有点神气。她把猪仔给圈好了,然后对
那人说要找金坤到大队里找好了,他不会这么早回家的。可是那人却不愿去大队,
宁愿在这里等着。英仔就细问他到底有什么事,那人只好说金坤少了他一点工钱还
没给呢。问是啥工钱,那人又不吭声了。
这下英仔恼了。金坤就是当上了支委,还不是归她管的吗?她有点厉声地问那
人是哪儿来的,干啥的。那人这才透露出自己是城里“打金”的。
英仔一愣,心里还想老鼠跑到卖铁钉的铺子来觅食了。这“打金”的也不看看
金坤家是不是三代贫农,是不是把地址名字什么的给搞错了……英仔是在想到这里
的时候心里头“突”地跳了一下,喉咙像是被谁一下子给扼住一般似的。随后那个
木桶便掉落到了地上,糠水流了出来。
那个“打金”的是被英仔吓跑的。他看到英仔突然变了模样,那么骇人的,知
道事情不妙。他是怎么溜走的英仔一点也不去管。周遭的什么她都不管了,不管那
糠水在地上淌开,不管一圈子咧咧叫着的猪仔把栅栏的门给使劲地冲撞。
英仔一不做二不休了。让她在家里等着的话会把她给憋死的。她把横躺在地上
的木桶狠狠地踢了一脚,然后朝大队部跑去。
大队部的楼梯被英仔踩得砰砰地响。亏得那楼房是解放前村里的一家富农盖的,
至今还十分牢固。那时候扩大会议正在举行小组讨论,金坤那一组刚好围在楼梯口
的那一角。英仔冲上来的时候,不但是金坤,那些民兵排长民兵班长都以为有了什
么敌情。
容不得大伙儿清醒过来,英仔已经把金坤的衣领给抓住了。随后就是一声大叫
:“你这个贼!你这个没有脸皮的贼!”
金坤有点晕头转向。他想把英仔的手扳开来,可是英仔又伸出另一只手来,抓
得更紧了。英仔的来势太猛了,不要说维护住民兵连长的形象,就是男人的面子也
不给。金坤的部下全都目瞪口呆的,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连长居然在无产阶级专政
的司令部里束手就擒。
支部书记闻讯赶来了。书记来得正好。英仔正要揪住金坤去见他呢。
“书记,我替你们抓到了一个贼!你把他给处理掉吧!这种人还当什么民兵连
长,开除他的党籍,给他戴上‘四类分子’的帽子!”
金坤这时候才有点大梦方醒。看看情况危急,他大喊英仔手下留情。可是英仔
却愈战愈勇。倒是大队部里开头十分紧张的气氛这下缓和了,许多干部都有了笑容,
而经验丰富的书记更在心里想这事该由妇联主任来处理了。
“英仔,这个贼就交给你吧!你带回家晚上好好地把他给教训教训!”
英仔一急,声音更大了。
“书记,真的是一个贼!一个大贼!一个十恶不赦的贼!”
书记的兴致来了。
“那好吧,我就来处理吧!你说吧,这个贼偷了啥东西?”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英仔清醒过来了。是金坤拉她一把的。金坤看到英仔说
不定真的要乱来的时候他奋力地挣脱了,并且用他每天训练手下的那些要领不费吹
灰之力便把英仔给反擒住了。在紧要关头金坤终于亮出了民兵连长的本色,力挽狂
澜。
英仔只好干瞪眼。猎物已经捏在她手心了,却又让它溜之大吉。看她还口口声
声地把眼前的金坤给讨伐着,一点也不留情的,可是刚才她多像是一个有觉悟的革
命群众,而现在充其量只能是一个骂街的泼妇了。
结果是在自己的家里开了公堂。像古装戏里演的那样能有一张县老爷的案桌就
痛快了。那样的话英仔就可以坐在案桌后面,把那块惊堂木给拍得震天的响。要是
金坤不老实招来的话,她就会令站在公堂两旁的大汉上前,扒下金坤的裤子,打他
个皮开肉绽。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阶级敌人不投降,就砸烂他的狗头!
英仔居然对金坤喊了口号,那语气也是模仿金坤站在台上带领众人喊出的。
金坤是第一次当被告呢。他看到英仔的神态比自己对‘四类分子’的审讯还要
大义凛然。而他也只能如实招供。不仅仅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无法蒙混过关的,同
时他也应该感激英仔虽然在政治上不够成熟,傻呼起来的时候心狠手辣,但是在关
键的时刻她还是回到了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来,和他站到了同一条战壕里。
金坤说他偷了,偷了两钱。是顺着底下的那个洞挖进去的。
英仔就瘫坐到了身后的靠背椅上。刚才她把它拉过来还想用来当作县官坐的龙
椅呢。明明知道金坤是偷定了,那个案是永远也翻不得了,盖棺论定,可是一旦那
个“偷”字从金坤的嘴巴里说出来,就如同有一颗子弹从金坤的那杆枪膛里打出来,
她被撂倒了。
英仔气得全身发颤。家里是穷,可是再穷,没有吃?没有穿?日子比过去好多
了。金坤在忆苦思甜的大会上跳到台上去时不是说解放前炒地瓜的叶子做菜,穿屁
股都遮不紧的裤子?他偷那东西干吗?去嫖?去赌?去饮?现在又不是旧社会,顶
多是民兵连长偶尔会有大队的加餐,绝不会三般俱全。而大队加餐那些人还不是白
吃?
“我说两句……”金坤发言了,“我抽一根烟好吗?”
在金坤把火柴给划亮的时候,却看见他的脸色变得很坦然的,坦然得有点像是
在大队里开会。
英仔就大为吃惊。
“让我慢慢说起……”等到金坤缓缓地把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他不但不是一
个贼了,而且重新成为了那个抓贼的民兵连长。
原来邻村在县革委会里当官的老林早就想讨凤珠为媳妇了。因为是干部,势头
大,林家不愿意通过做媒的而是走行政这条捷径。老林半公半私地和金坤接触了几
次,谈话中把结成亲家和金坤提干的事含混地合在一起暗示了几遍,金坤早就销魂
荡魄了。回来后他只把提干的事向英仔作了传达,另外留有一手,多少和那阵子英
仔左一声光炜右一声光炜有关。光炜的事自然是英仔的痴心妄想,太阳不会从西边
上来。不过既然这两件事有点对冲,还是按部就班吧,省得去和英仔牛嘴不对马唇。
到时候林家真的求婚了,再去做英仔的思想工作也不迟。若要摆条件,他们还攀不
上林家呢。英仔当然也不至于有眼不识泰山。不过这事情也不宜拖久。刚好这阵林
家的新屋落成了,金坤便从梅芬那东西上边“挖”了一点点,一是作为乔迁的贺礼,
二也是一种非正式的表态。平常的话剪一块红布,剁一块猪肉就是一份厚礼了,可
见金坤的那“一点点”足够他和老林之间心照不宣了。
最后金坤说如果说他是一个贼,那便是一个无产阶级的贼。他偷的是资产阶级
的毛孔里都流着穷苦人血汗的那东西。再说就算他是偷吧,梅芬一家也得感谢他才
对。因为他有机会偷,那东西才幸免于难。那东西不放在英仔这里会得以保留到现
在?躲得过一次两次抄家,躲得过三次四次?无产阶级专政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结果是谁给谁雪中送炭,谁也断不清楚。
是英仔的一记耳光把金坤的话给打断的,连英仔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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