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英仔苦思了好几天,最后拿定了主意。求金坤是没用的了,赶也赶他不走。只
好是她出面了。反正已经丢尽了脸,金坤去还是她去都一样。怎么跟梅芬说呢?说
金坤偷了那东西?说自己偷了那东西?不,那个“偷”字她是死也说不出来的,世
界上没有比这更叫人害羞的了。
不去了,回家去吧,没有脸去。走在路上英仔又犹豫了几次。不再在心里骂金
坤了,光是想起了以前梅芬对她的好处。以前的事情多得是,不是一下子都能记得
起来,可是这时候老记起来的是她来到梅芬家不到一年,梅芬就夸她手脚干净,是
棵好苗。以前叫了两个丫头,一来就偷东西,烦死了。
英仔的脸黝黑黝黑的,可是这一会儿又涨得通红通红的。正是阴雨的日子,都
没太阳晒她呢。怪来怪去,都怪自己太穷了。要不是这样穷叮当的,就去买一块还
给梅芬,总比现在光着两只手的还有点话说。可是就算她买得起,那用钱买的怎么
去和原来的那块相抵呢?……这么说那个贼的污名是一辈子也洗不掉了。一怒之下
她又把金坤给揪出来了。那个贼,那个地地道道的贼。嘿,如果现在又评成分的话,
就评给金坤贼连长,民兵贼连长——对,‘四类分子’中不是有一类坏分子吗?这
顶帽子给他戴,正合适的,不偏不斜地……直到想起金坤拿着扫把跟那些四类分子
一起去扫村道的时候英仔心里才有点解恨。
再想想金坤还私做主张要把凤珠给嫁出去,她更是怒火中烧。老林家的条件再
好,也没法和英仔心目中的光炜相比。
进到城里时英仔开始觉得眼前的情景和往常不一样。城里没过去那么热闹了。
少了走路的人,多了红红绿绿的标语。这情景本是她司空见惯的。过一阵子,运动
就又要来了。
不过这一回村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城里却刮了大风落了大雨。于是她想起那天
金坤被她审着时说等着瞧吧,什么什么运动又要来了。她便后悔当时自己慷慨激昂
的,忘记了把到底是什么运动也去审一审。这一想,不由得一阵心焦。刚才慢吞吞
的,甚至想打退堂鼓。现在却加快了脚步,一路急走。
梅芬家的门关得紧紧的。英仔喊了几声,还敲了几下门板都没人应答。这么一
大早上哪儿去了呢?觉得有点腿软,就把自己带来的青菜萝卜往门槛上一搁,靠在
油漆的门板上歇了。一边歇,一边把眼睛往四下里瞟着。这一带她是很记得的。小
时候她经常爬到那对石狮的背上玩耍。有时玩得忘记了,还得梅芬执着一根棍子出
来找她。
那一年城里建阶级斗争展览馆,很需要一份地主虐待丫头的材料。打听到梅芬
家里也养过一个丫头,于是展览馆的材料组跟踪到了乡下,找到了英仔。
好不容易有了个典型,材料组就旁敲侧击的,还几次用手比画了一根长长的鞭
子。看到这情形英仔不由得笑了,说:“什么鞭子,人家用的是棍子……”材料组
一听,喜出望外的,连连说:“棍子也行,棍子也行,你说,你是怎么被打的……”
可是英仔却敛起了笑容。“要是梅芬姐真的打我就好了。那时候我真的不听话……”
阶级斗争展览馆落成了,金坤带了民兵连去参观。回来后对英仔说第八层厅里
有一个地主婆拿着棍子打丫头的雕塑,说的好像是你,你可以去看一下,接受一点
教育。英仔听了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不但不敢去看,从此进了城再也不敢经过展览
馆那一带。
这时候坐在石条的门槛上不由得把那过去的事给记了起来。触景生情的,她就
伸手去摸那石雕的狮子。不料这一摸,心头又是一沉,想起了金坤干的好事。
“英仔,到屋里来一下……”
她听到梅芬在叫她。梅芬喜形于色的,好像有什么高兴的事要跟英仔来分享似
的。关上门之后,梅芬拿出了一个绣花包来。英仔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绣花包。
金丝银线的,还有红红绿绿的配色,绚丽多彩。然后是那块刻着双喜的金字的东西。
“是华山买的,”梅芬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买来作为我们结婚两周年的纪
念!”
“姐夫真好!”英仔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
这个时候从邻居的门缝里探出了一张老太婆的脸。英仔刚要打招呼,却见她伸
手往英仔的头上一指,随后那门又关上了。英仔转过身,抬头看到交叉着贴在门板
上方的两条长长的白纸。
谁干的好事,这一来门不就打不开了吗?一股正义感正要从心中升起,定睛看
到那白纸上除了毛笔字外,还排列上了好几个公章。字她是不识得几个的,可是她
认得公章。金坤手里就有一个这么大的。要是那上面的公章是金坤盖上去的,她一
伸手就可以把那白纸给撕下来。金坤的那个公章算啥,那是用切开的地瓜片刻的。
可是眼前这公章,这城里的公章却盖出了,滚圆滚圆的鲜红鲜红的大印。而且那大
印在她的眼前越滚越大,越滚越令她觉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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