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煤油灯捻得不能再小了,再小了就熄了。梅芬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地瞧着那一丁
点儿的像鬼火一样的光亮,耳朵却一个劲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听得到的只是牛在稻草上翻动的响声。好几次她把那当作是华山推门的声音。
牛也是从那道门出入的。开头闻到那股和牛粪混杂在一起的畜生的味道梅芬就想呕
吐,可是现在已经习惯了。
华山是在深夜才回来的。在城里把华山他们召去开会都没有这么迟。华山把会
议的内容传达给梅芬听的时候脸是青白的。传达完了他补充了一句,书记说所有的
细软也都得交出来。
山里人开头很厚道。他们成群结队地把梅芬家的家当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扛到
山上,挑到山上。那些家当和一家三口都被一部货车卸到盘在山腰的公路旁边。货
车掉头的时候不知道谁放了一串鞭炮,算是把移交手续给完整地办理了。山里的鸟
不怎么听到鞭炮声的,吓得从树梢里四处腾飞。
梅芬听到队伍中有人说果然是地主,这么多的家当。当时还有人纠正说别胡扯
了,人家是响应号召来的。可是梅芬却出了一身冷汗。幸亏许多东西都扔了,扔不
掉的也送了人,或者是谁要谁就拿走。
当天晚上光炜把口琴拿出来,当众吹了几个曲子,算是对乡亲们的酬劳。口琴
的声音跟广播里响的差不多,年轻的小伙子还听出那曲子是《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
亲》以及《大海航行靠舵手》等等,因此有了一些亲近感。可是这种竭力的表态没
办法把山里人笼络几天。经常来“看望”梅芬他们的几个人竟然把饭菜做到一半的
鼎盖给掀开了。那一天搬迁的安顿刚刚就绪,梅芬想做几个菜来求土地爷保平安。
接着还几次发现有人从门外对他们窥望着。那门是凑合着钉上去的,贴在像栅
栏一样的门板上的身影让一家人感到毛骨悚然。他们本可以喊出声来把那许久也不
肯退去的身影给吓跑的,可是他们不敢作声。如果他们轻举妄动了,而门外的又是
派来把他们给监督的,那他们不就罪加一等了吗?
当然这一些只是鸡毛蒜皮,只是群众自发的行动。华山被叫到大队开会,开得
那么迟,他们都心里明白,运动又开始了。
两个人围着像鬼火一样的灯光坐了许久。
后来梅芬开了口:“那东西怎么办呢?”
华山一点儿也没有办法。
“叫光炜去找英仔……”梅芬探询般地问道。可是华山却说结果还不是一样。
“你还是那种说法,你老改不掉你自己……”梅芬的声音压得很低的。要是以
往的话,她肯定要大声地骂了。
华山没有回应。进山以后他的话就少了。呆呆地想了一阵,他终于说天下乌鸦
一般黑。
“你这是找死,你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这样子说话……”
梅芬终于忍不住了。于是外边的牛又寒塞地动着,像是在警告说声音太大了。
一会儿听到了梅芬抽泣的声音。华山什么都不说还好,华山的话让她想起了山
外边的事。那些事也并不都是很早很早以前的,而梅芬却觉得仿佛有隔世之感。
华山不说了。偶尔劝梅芬两句。过后又自暴自弃的,说自己连累了一家人,自
己反正无所谓了,又不想让那东西去和自己的一把老骨头一块埋葬。而梅芬也光哭
着,不再对牛弹琴。
天一亮,梅芬就把光炜唤醒了。一看梅芬两眼红红的,光炜就不再拿手背擦自
己的眼睛了。他变得比以前听话懂事得多了,再也不跟梅芬顶嘴了。这一来梅芬反
而有点担心,尤其是看到光炜变得跟他老子那样不开口的时候。
光炜一声不吭地听完了梅芬对他的吩咐。接着又一声不吭地看着梅芬不知道从
哪儿翻出来的那个绣花包。梅芬把绣花包装到光炜里面的胸袋,还拿出针线来,把
袋口缝着。梅芬很久没有做针线活了,两只手不听使唤。光炜低着头,让自己的眼
睛随着梅芬一针一线地动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看到那双手已经不是梅芬的了。那
双手伤痕累累。
缝好了,梅芬拿过一顶斗笠替光炜戴上。那斗笠既可以避风遮雨,又可以用来
掩护。不要说路途遥远,连怎么出村子都像是要冲破一个包围圈。
“早一点去,早一点回来。路上小心……”梅芬还是像以往那样吩咐着。终于
她想起了现在不是在城里,于是她改口问道:“你得走多久呢?”
光炜呛住了。后来他小声地说:“妈,我想在城里待几天……”
“傻瓜,在城里你往哪儿待呢?”正说着,梅芬停住了。她本想说城里已经没
了家,可是话到嘴边又收住了。她知道这样说太残忍了,于是改口说道:“到姨妈
那里去,也许姨妈能够……收留你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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