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哈格把洗净的摩托支起在院子里,蹲在一旁怔怔地看着。摩托被腹下的双撑撑
起来,显得轻盈。头前的两面小镜子高高地指向两边,像蜻蜓的两个长长的触角。
一面小镜子上强烈地闪烁着日头的光华。与刚刚洗完时相比,慢慢晒干着的摩托就
显出一种陈旧来,即使同一片车瓦,也因一段与另一段干湿度的不同而显得两样。
依然有水滴由车腹下三三两两掉下来。周围有许多小水坑儿,但已经显得像陈迹。
随着晾干,淡淡的污迹会不断地显明出来,哈格就一次次上去用抹布擦着,然后又
退到一边,似在等着另一些污迹出来。有时他虽然仍在看着摩托,目光却显得迷离
和飘忽,一时好像心思飘到别处去了。等他思绪回来,再一次看到摩托时,他的眼
神会因此有一个变化。两只轮胎却是崭新的,胎纹宛然,连轮胎上那一个个支棱着
的小皮柱也还在的。哈格把摩托买回来后,又下决心换了新轮胎,前后都换了。摩
托嘛,说来最费的还是轮胎。油加得多足,油门给得多高,要是轮胎不行,一个小
石子儿也能硌破,那总还是跑不起来的。这就和人的两腿一样。
实际上哈格得到这辆摩托,事出偶然。
哈格牵了牛去涝坝里饮水,牛忽然立住了拉粪。哈格就等着让它拉完粪再走。
牛拉粪的时候一脸平静,好像拉粪只是屁股的事情。这时候村里的油旦却骑着摩托
从一边过来了。油旦的车后还捎着一小股芹菜。两个人闲闲地拉呱着,不知怎么一
来,就说到了用牛换摩托。一开始还是个玩笑话,但说着说着两人都认真起来。油
旦就把摩托灭了和哈格谈。油旦说他这辆摩托六七成新,买的时候四千六,现在两
千块钱是没问题的。他说你这个牛能值多少钱?能值两千吗?它还不是个母牛。哈
格的牛是不错的,即使油旦也不能对牛说出不好的话来。只能找出它是个公牛而不
是母牛的毛病。哈格一时脑子里有些乱,简直是乱得很,他是从来没有拿自己的牛
换什么的想法的,他只是想着等牛把粪拉完,拉去涝坝里饮了它,然后再把它拉回
去。但不知怎么一来已经谈到了这一步,而且深陷其中似的,使他觉得不便脱身了。
他一时想不清自己是否愿意做这个买卖,但也在权衡着用牛换那辆摩托车是否划算。
他不停地打量着摩托,像在估算着它的价钱似的。油旦却好像下定了决心要做成这
个买卖的,他将嘴角的白沫都说了出来。他说来说去,就使得哈格觉得他们之间是
应该做这么个买卖的。虽然他觉得还是有些不对劲,有些突然,然而怎么办呢?已
经与人家说到了这一步。但他觉得换一辆摩托也不错的,这使他觉到一种新鲜感。
村里骑摩托的人也有好几个,但哈格觉得这与自己无关,他也不羡慕他们,我啥时
候能和他们一样骑上摩托啊,这样的想法,他也是没有的。但是没想到摩托原来也
是很容易骑上的,原来可以拿自己的牛换摩托,这使得他觉得新鲜,甚至隐隐地有
一种说不清的激动。他想着他要是骑着摩托出现在老婆孩子面前,她们会是什么样
子。一定和他拉了牛回来不一样的。但是他看着牛和摩托,拿不定主意。牛闲闲地
甩着尾巴,听任一只苍蝇在自己的脸上飞起飞落,好像他们所谈的一切都与自己无
关。油旦说,他快要给儿子娶媳妇了,正打算着买牛呢,没想到碰了个端,这样他
就不必到城里去买牛了。他的意思是,不再说吃亏占便宜的话,一对一,一个把牛
牵走,一个把摩托骑走,干净利落,不找麻烦。
哈格惭愧地笑着说自己还不会骑呢。油旦问他会骑自行车不。自行车当然会骑
的。油旦立即跳下车来,接过牛缰绳,让哈格骑一骑,那么他就会发现原来比自行
车还要好骑。
他指挥哈格先把摩托发动着。哈格的脚蹬了两蹬,摩托就格外起劲地响起来。
这使哈格和油且都有些激动。哈格有些忸怩地跨上去,嘴里说,我不会骑,手却动
了一动,车突的一下就出去了。这把他吓了一跳,两只脚垂下来拖在地上。油旦在
后面大声地指挥着。摩托车像个不驯的野马那样一趱一趱的,油旦扔了缰绳,跑上
去让他把油门稳住。果然摩托车不趱了,匀速地驶起来,哈格拖在地上的双脚也渐
渐收上去。能看出他骑在上面的得意与兴奋来,一连骑了好几个圈子,才拐到油旦
跟前,油旦喊着让他减小油门,轻踩刹车。摩托车就停下来了。哈格像被人胳肢了
一通似的笑着,要从车上下来,油旦却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别下来。他就不下
来了。就这么定了,啊,油旦说。哈格回头看了看他的牛,手在脖子后面摩挲着说,
那就这么换了?就这么换了,油旦说,你不吃亏,我也不占便宜。
就这么着,拉着牛去饮水,却推着个摩托回来。连车后那股芹菜也忘了给油旦。
老婆自然要闹一闹的。这时候哈格已经有了许多理由,好像他早就打算着用牛换一
辆摩托了。他坐在门槛上,手一扬一扬地向老婆说着,就说得老婆有些晕头转向,
于是蹲在灶火门上看着灶膛里的火焰,深思起来。
哈格说如今好了,有摩托了,他打算做买卖呢。骑上摩托收个羊皮啊牛皮啊等
等,再转手出去,总能捣腾几个的。牛还要天天操心,而且还不是个母牛。要是个
母牛,指望着它下崽儿,就不换了。他把油旦的那个公牛母牛的理由又向老婆说出
来。
在村子里,哈格是一个本分人,他的爷爷是当地的一个大阿訇,被尊为“老人
家”的,在西北的回族人中,“老人家”可是一个很尊大的称谓,不是随便一个阿
訇就能叫“老人家”的,这就使哈格一家显得有些与众不同,比如在道德人格上,
人们似乎就对他家有着更高的要求。他们为了家庭荣誉,也谨言慎行,不敢造次的。
哈格买了摩托后,害怕人说他张狂,不像他爷爷那样清贫本分,于是很低调地骑着
摩托,见了人总要主动解释说,并不是他要耍排场骑这个,而是油旦,把摩托硬撇
下,把牛硬牵上走了。而且常常能看到哈格的车后带着某个村里人,一边走,一边
还热情地侧着耳与后面说话,好像他是受雇了给人当司机的。哈格的爷爷教育儿孙
们每人都要学一样手艺,哈格手巧,手艺陆续学了几样的,给人盘锅头盘炕铺地砖,
都不错的。他骑摩托不久,一些小毛病自己就能处理了。也真的做起生意来,走村
串户,收些牛皮啊羊皮啊等等,送到同心去卖掉,也能挣几个钱的。但他比较地心
花,不笃定,今儿收羊皮,明儿就有可能被人请去做匠人了,帮人贴个瓷片什么的,
他都能干的,虽然干得未必有专业的匠人好,但他工钱低,这就使他容易被人请去
当匠人。
然而现在一桩事却使他苦恼起来,有时简直觉得自己要为此颜面跌尽,走投无
路了。
还是要怨这摩托,要不是这摩托,他就不会去调那些布匹,也就不会有后来这
档子事了。他是最要脸面的人,现在这事却正如一盆污水向自己劈面泼来,他不知
拿这事怎么办。他想着能和老婆商量商量,但看得出来,老婆忽然地也装着一肚子
气了,使他觉得和她是商量不成的。
老婆蹲在草窑门口,和女儿在辫草绳。老婆背对着自己。从老婆的屁股上也可
以看出她对他的不满,女儿是对着他的,却有意不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从许多方
面都觉到一种针对自己的压力,这压力使他不堪其负,使他委屈,同时又困惑,就
像油旦突然地要换他的牛似的,他不知拿这一切怎么办。而且比之于换牛,这个更
使他无计无力,不知怎么去做,不知向谁言说。实际上他性格里有一个特点,连他
自己也并未觉得,他总是怕别人为难,怕因了自己的原因而使别人难堪。为了别人
不为难,不难堪,为了让别人高兴,他会不自觉地委屈自己,习惯于妥协。之所以
那么快就和油旦做成了一笔大买卖,他的这一性格特点也是起了作用的,那就是他
要让油旦高兴。他总是有这个特点的,不然也不会到虎子媳妇家去,从而也就惹不
出这档子事了。说来还是性格惹的祸。
老婆打了—个喷嚏,将哈格吓了一跳。
他偏头看老婆,见她停了辫草绳,像个热馒头那样,正预谋什么一般直了腰坐
着,果然周身剧烈地一颤抖,就使她又打出一个喷嚏来。她又直着腰坐了坐,好像
在静候着看还有无喷嚏到来。这番却像是没有了,她擦了擦脸,松弛了身子又辫起
来。
哈格想现在的任务首先是把老婆说通。
他觉得凭他的经验,老婆还是能说通的,毕竟这么多年的夫妻了嘛。
这样想着,他就上去把一只轮子拨一拨,使它转起来。
他吃着饭,说,谣言,纯粹是谣言。
老婆说,咋没谣到旁人头上,咋一谣就谣到你头上了。
他“当”的一声就把饭碗丢在桌子上了。幸亏是米饭,要是面饭就不好收拾了。
老婆带些轻蔑地瞥一眼在桌上摇来摆去的饭碗,将饭从容地送入自己的口里去。
他立即觉出把饭碗这样丢了是不好的,爷爷要是活着,要是在当面,他这样子
丢饭碗一定是把大祸闯下了。他就把碗重新端起来,向碗里沉思地看一看,却不吃。
你的意思这不是谣言,是真事?他把头抬起来,坦然地盯住老婆说。在这种坦
然的姿态里他觉到一种问心无愧,同时觉得坦然在自己是重要的。
老婆把身子侧了侧,依旧吃自己的饭,他看到饭在老婆的腮上鼓出来。老婆的
腮那里一动一动的,使他觉得拿她没有办法。
心里有怂恿似的,他又有了把碗丢开的冲动。他从来还没有这样地觉得窝火。
他看了看碗里的饭,这半天没有吃,然而饭好像是自己少了一些。
你要知道,我是炭窑老人家的孙子,我不会做出猪狗事来。他们这个村子叫炭
窑,他爷爷就被人呼为炭窑“老人家”。他这样说着,筷子尖儿抖起来,使她好像
是听到了那抖颤声。她停住吃饭,把头摆向另一边去。
我给你赌咒行吗?你是我的女人,你逼得我给你赌咒。他有些悲怜地说。在他
们这个地方,视赌咒为万不得已,一般是不赌咒作誓的。
这时候女人忽然偏过头来说,我又没有逼你,她这样子说着,眼里竟是有泪花
的。
她低着头像是难过了片刻。
那你就找她去说,把话说明白,再不要叫人嚼舌根子了。她说。
我说啥?有个啥说的?我根本就不会找谁去说,叫他们说去吧,他妈的。
听你的嘴干净的。女人说着跳下炕去。炕并不很高,但是她个头小,这就使她
显出跳的样子来。你自个儿不去说清楚,就不要怕别人说。她说着走到锅头跟前,
在矮凳上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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