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让我说啥嘛,他像被什么噎住了一样说。没有丢碗,但还是把碗放在桌子上,
做出不打算再吃的样子,偏了头看窗子,窗纸薄薄的,像受不了他那种面孔和目光
似的。
一天去县城,在市场上见到一些卖估衣和旧布的。有一种布,近似塑料,说是
可以防雨。他经不住那个摊主的劝,就买了一捆。他总是经不住人的劝。厚厚一捆,
价钱也还合适。那人说,老弟,是积压货,我贴钱给你卖呢,哄你是你养的。这话
让他觉得刺耳,同时觉得话说到这一步,他两个里面就得有一个为难和妥协的人了。
那人很热情地给他把布捆好。他自己要捆,哪里行,拦着不让他动,好像他是一个
什么尊贵人物,干不得这等事的。临走,又把一双已经摆旧了的拖鞋扔入他车前的
铁筐里。这使他感慨不已,觉得生意人也是很不容易的。就互道着客气话,两个人
和和气气地告了别。他当时有一种感觉,无论如何,想尽快离开那个人,他那过分
的热情使他既觉得辛酸,更觉得难受,想以后在街上见了他,一定要躲着走了。
回到家,想不到老婆却对这个布很喜欢,问了价钱,更是显出满意来,夸了他
几句。他用多吃了大半碗饭的方式表示了自己的高兴。老婆夸他的时候并不很多。
第二天,他又心机独出,用这塑料布做了自家的顶棚。他没有做过顶棚的,试着来,
让老婆当他的下手,就弄出来了,仰头一看,头顶开着无数的小黄花,碎碎的,像
在不停地增多着,真是很好看的。老婆仰头看着,兴奋地对他说,干脆,明儿你给
人打顶棚挣钱吧,打一个顶棚要二十块,不算贵吧。
原本只是说说,想不到有人真的请他撑顶棚了。
虎子的媳妇,来他家找酒精棉球,就把这个顶棚给看上了,酒精棉球他家里没
有的,他告诉虎子媳妇谁家可能有。但是虎子媳妇看上了这顶棚。问清楚了,就要
买那塑料布。而且跑回家去拿来现钱,当场给了。这就使哈格两口子很高兴。在农
村,像虎子媳妇这样买东西即可给钱的,说来真是不多。常会推诿没钱,让给欠几
天欠几天,但一欠就欠到猴年马月了。有时即使身上装有现钱也不会马上给你,好
像给现钱就是一种吃亏似的。因为老婆在,价钱就由老婆做主,哈格也不多嘴,但
这么一阵阵就挣了人家近二十块钱,又使他觉得难为情。虎子媳妇给钱爽快,但也
爽快地提出一个要求来,让哈格去给她撑顶棚。因为是在一种爽快的气氛中,哈格
也就爽快地答应了。女人虽然也讲过让哈格撑顶棚挣钱的话,但也不过是随口说说,
连自己也没有当真的,何况哈格又不是专门撑顶棚的匠人,算是给人帮帮忙吧,反
正已经是挣了人家的钱嘛。虎子媳妇也会说话,让哈格趁热打铁,再练一练手,不
是又会了一门手艺吗?
哈格说我把你的布糟蹋了你可不要怨我,虎子媳妇说弄成你家这个样儿就行了,
再好了我还不要。
于是就去帮虎子媳妇撑顶棚。
虎子出车了,不在。
虎子媳妇给哈格当下手。哈格很认真地劳动着。前次在自己家里还算试手的,
给人家弄就不能再试手了。他的认真细致使他的头上一次次流下汗来,虎子媳妇就
把一条湿毛巾让他搭在肩上随时用。虎子媳妇一直是在一种感动中,忙了大半天,
撑好了。自然是没说的。连哈格自己也显出满意的样子来。虎子媳妇说,过一段时
间,要是腾得开,就再买些塑料布,把另几间房的顶棚也撑了去。哈格说可以先撑
后给钱的。但虎子媳妇不同意。吃了虎子媳妇为他做的饭,他就回来了。
就这么点事,听听让他们都说成了什么。
究竟谁说出去的啊,实际上他去给虎子媳妇撑顶棚,说来只有三个人知道的,
一个是他自己的女人,一个是虎子媳妇,一个就是他自己。
应该说这三个人都不会这样说的,没必要给谁说嘛。但是却乱飞的鸡毛一样传
开了,而且还传成了如今这样子。
究竟是谁传出去的啊?
他问老婆,老婆那时候好像正在莫名的气头上,说,是鸡尻子说的,鸡下不出
蛋来就放这样的闲屁呢。这是指桑骂槐的话,明显是骂到虎子媳妇身上去了。看来
人在气头上真是什么话都能从嘴里出来的。老婆平日里可不这样的。她是炭窑老人
家的孙媳妇,她也得一言一行加以注意的。那天她一张口就说鸡尻子,说明她真是
气得不轻,但这也说明她确实没有说。那么就只有是虎子媳妇说了。虎子媳妇为什
么要造这么个谣呢?如果说这是在糟蹋他,那么同时也就是在糟蹋她自己嘛,况且
她还是个女人,最是受不了这样的糟蹋。越想到后来,越是觉得虎子媳妇不可能说。
有时候想得困惑,哈格甚至会突然地怀疑起自己来,难道是自己不慎走漏了风声?
他回顾着蛛丝马迹,但很快就给自己来了一个彻底地否决,自己是不可能造谣的。
何况是自己给自己造谣。他想自己即使高烧烧糊涂了,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问题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说得有鼻子有眼哪。
那么虎子要是找上门来怎么办?哈格想着虎子要是找上门来该怎么办。哈格一
想这个脑袋就大,就糊涂,于是心里充满预感,似乎门时时都会突然被推开,帘子
时时都会突然地被掀起,虎子时时都会怒气冲冲地走进来。
他想着同在一个村子里,他和虎子从前有过什么来往和关系。来往不多的,虎
子开着个蹦蹦车这里那里的拉人挣钱,也很忙的,没机会深交的。但虎子对他这个
人还是比较地敬重,这在乎日里是看得出来的。两人年龄差不多,但虎子总是呼他
为哥,见了面,也总是虎子先给他道色俩目(穆斯林之间问候语)的。
但是现在他不指望虎子这些了,这不可能了,他觉得。他没想到自己和虎子的
关系一下子竟变得如此的暧昧与复杂。
要是他真的找上门来,我就给他照实说,他想。
但他又觉得说不清楚。他觉得根本就没有必要多说什么。
他就怕着他来。
有时一个念头突然地闪过,使他暗自心惊。他想着他们两个里面,要是一个突
然地没有就好了,或者两个都没有了也可以的。真是为这样的想法惊出一身汗来。
愈发地想着自己是炭窑老人家的孙子啊,愈发地这样想着。
就后悔。后悔到很深远,会从那辆摩托车就后悔起,然后是那卷塑料布,然后
又是自己的撑顶棚。要是自己不显摆着撑顶棚,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又后悔理
应事先打听一下虎子在没在,虎子不在,自己实在不该去的,或者和自己的老婆一
同去,至少也该带着自己的女儿去,女儿虽小,也是个证人嘛。
还说什么。
他在自己的膝盖上打一拳头。
就听说虎子两口子已经闹腾得很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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