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坐着闲闲地喝茶,好像要不工作,要一直这样子喝下去,但最后喝那一口茶
时却于声音里听出潦草来,好像突然地一个什么时辰到了。他潦草地喝过这一口后,
立即旋上茶杯的盖子,开始戴石头镜,戴顶针,开始把泥台上做了一半的拥脖往自
己怀里拉拉,开始穿针引线,像一刻也不能再耽搁似的。一会儿,他就处在了日复
一日,年复一年的工作状态中,好像他一直就这样干着,没有一刻停下来过。
达吾呆的爷爷就是皮匠。到他父亲这一辈,也是。父亲的皮活做得远近闻名,
而且复杂,只要是皮活,做衣服,做搭裢,做口袋,父亲都会的。父亲甚至会用牛
皮做出靴子来。当然,牲口拥脖,工序复杂一些,苦一些,父亲也会的,只是不多
做。到达吾呆弟兄几个,父业子受,也还是一一做皮活,但却渐渐各有分工,有的
专门做皮绳,有的做皮衣服,大哥则是最会图轻省的,他不做皮活了,只是倒腾皮
子。这里那里的收来牛皮,运到同心、吴忠等地销掉,赚个差价,有时也卖给他们
兄弟几个。想不到倒是他挣钱最多。现在已经有了一些坐收渔利的样子,谁家有牛
皮,会自送到他门上来,倒好像是逼着让大哥挣钱,看着真是让人羡慕又感慨。但
一人一个命,羡慕归羡慕,却不能学了大哥的样儿也去倒腾牛皮,倒腾也不一定如
大哥一般红火起来。不要抢生意,各自干各自适合干的。达吾呆开始也是没有一个
定见,凡是皮活,什么都干过的,后来见牲口拥脖,弟兄几个里,也只是偶尔做做,
知道这个苦大,脏,都不愿干的。达吾呆想一想,好,虽说苦一些,却是独门生意,
于是他就一心做拥脖了。
这院子原来有几眼窑洞,后来就是因为做拥脖,日子逐渐好过了一些,就扒去
窑洞,在上院里盖了几间砖瓦房,日子一下子就显得不一样了。但那眼他用来做拥
脖的窑洞,却没有舍得拆。关键是在里面时间长了,互相之间都已有了适应,换个
更好的地方也会觉得不自在。
凡事都有个适应性。达吾呆刚刚开始在这窑洞里做拥脖时,是有些寂寞的,那
时候窑壁上有许多灰尘条儿,絮网似的,无风的时候也鬼祟地动着,像某种活物似
的。有时一只大蜘蛛会从一个什么地方拉一条线悬吊下来,像是在一个适当的高度
观察并监视着他。也会有多足的虫子,不知从哪里钻出,忽然在他忙乎着的手上迅
速地跑过去,那么多冰凉细碎的爪子乱麻麻地行过手上的感觉,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他于是会喊女人来,把一个小凳子摆在门口,让女人坐在上面做针线,搛菜,捣辣
面子,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陪他坐坐也可以的。女人的眼睛很容易望到门外的阳
光里去。以后再喊,她尝到了苦头似的,推诿着,不好好来了。但渐渐地他觉得似
乎也不必要再喊她,他觉到了适应和安宁。有时他会神思恍惚,好似睡着了一般,
忽然回过神来,发现这半天自己的手竟一刻也没有停,而且做出许多了,针脚细密
匀称,这使他暗暗惊讶,竟觉得自己即使睡着了也能做拥脖的,照样可以做得不差。
这样地精神一会儿,他又放任自己到一片无边无际地恍惚中去。有时一抬头,会发
现泥台上放着一点什么,或是两个馒头,或是两个烧洋芋,给人一种无中生有之感,
这就说明一定有人进来过,谁呢?什么时候进来又什么时候出去了呢?一概没有印
象。他觉得这样挺好的。正是这样子才能做出拥脖来。他想正是做拥脖的事使他心
无旁骛地安坐在这里。要是不做拥脖,要是无拥脖可做,他大概在这里也是坐不住
的。他觉得这样生活着很好,只要没有大灾大难,在这窑洞里做一辈子拥脖他也是
很知足的,是死而无憾的。
后来他还养了几只猫。无论怎么地裁划着,无论怎样地具有不浪费一小片牛皮
的意识,总还是会余出若干用不上的边边角角来,一些牛皮上还有脂肪油,人吃自
是不大好,扔掉又太可惜。而且也常有老鼠来咬破牛皮的。于是他就养了两只猫。
后来那母猫又生出五只小猫来。他就蹲在旁边看它生。它真是比人强多了,一只一
只有序不乱地生。生下一只,用牙齿咬断脐带,把它噙到干净处,接着生下一只。
就这样一共生了五只小猫。一下子家里的猫比人还要多。反正是总有它们吃的。除
了它们自己捉老鼠外,还有那些皮碴子和牛皮上的脂肪供它们吃。一个个吃得胖乎
乎的。常常有猫来窑洞里给他做伴,有时是卧在泥台上,眯着眼看他做针线;有时
是卧在他的两腿之间;冬天,地上冷,它们就主动卧在他的脚上,使他的脚一动不
敢动。有时它们会攀爬上来,卧在他的大腿上,舒适地睡了,溢出念经的声音来。
这会给他的做拥胯带来一些妨碍,他得照顾它不掉下来,还得够到拥脖,就须把胳
膊伸得比平时长一些。一次一只常去给他做伴的猫吃了死麻雀,死掉了,他伤心得
落下泪来。这使他惊讶,他的几个亲人殁了他似乎也无泪可流的。别的猫再来给他
做伴时,他竟古怪地觉到不适应。总之猫给他的生活带来不少方便与安慰。陆续死
去的猫也有好几只了。他是犹豫了一番的,但还是把它们的皮剥下来。他把那些猫
皮收拾得很好,摸起来比它们活着时都绵软适手。他把其中的一张给自己做了皮帽
子,另外的几张连缀成了一个拜毡。
后来他还买了一台小收音机。小收音机在泥台子的一边放着,声音很小,像一
些细碎的冰片相互切磋时发出的声音,出窑门走两步就听不见了。家里人偶尔走进
去时,发现收音机虽然是响着,但达吾呆像是一心在做他的拥脖,并不在听似的。
觉得收音机只是在给它自己响着,于是上去把它关掉了,这时候达吾呆却惊愕地抬
起头来,好像谁干扰了他的生活似的;他甚至对此有些不快,直到收音机又一次响
起来,他才回到他的状态里去。有时家人似乎嫌这收音机声音过小,旋得它声音大
一些,就会招致达吾呆近于严厉的一看,马上就得给他小下去。你这样听收音机,
不是个聋子,也听成个聋子了,儿子说。但不管怎么说,还得给他调得声音低下去。
儿子有时会弄出一些热闹的节目来,譬如唱啊舞什么的,也会让达吾呆不乐意,他
好像总是在听说话的节目,在听新闻、广告和天气预报。这些东西他似乎能格外地
听出意思来,怎么听,也听不够似的。而且因为长年那样一个人在窑洞里做拥脖,
使他的话也少起来。他好像把他的话有意识积攒下来,到街上卖拥脖时再说。吃饭
的时候,他的话是不多的,有时他让把饭直接端到窑洞里去吃,吃完了抹抹嘴,接
着再做拥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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