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八岁离开海棠,十一岁那一年第一次回去。我家在中庄,也就是村中央。村
里人习惯地把村子分为下庄、中庄、上庄。其实,村子并不大,三百多户人家、一
千多口人而已。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到村口时,看见被南北两山护着的村子,正要
淡入暮色里去。南山和北山又像一只眼睛的上下眼皮,正要一致地闭起来。
没走几步路就到家门口了。我觉得从下庄到我家的距离远不是记忆中的长度,
缩短了好几倍。我原本有心理准备,要走上几分钟的,结果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
记忆中,走这段路是不易的。当然那可能是两三岁时的记忆。
姐姐常带我去下庄的凤玉家吃凤玉妈的奶,总是让学步的我跟在她身后自己走,
跌倒了也不扶一把,只是尖声喊:别号了,快起来!
想到马上能吃到凤玉妈的奶,我只好继续追赶狠心的姐姐。常常还有大嘴凤玉。
姐姐和她是好朋友。大嘴凤玉,你不可想象她嘴有多大。是小时候被狼咬的,鼻子
以下下巴以上的肉都没了,只剩了牙,白色牙齿和肉色牙龈。现在,你知道那是多
大的一张嘴了。大嘴凤玉从远处走来,你首先看见的就是她的全部牙齿。
“凤玉来了!”人们这样吓唬孩子。而以前吓唬孩子的话是:“狼来了!”我
倒不怯凤玉,因为,我总能见到她。凤玉、我姐、海海,是三个好朋友。被狼咬的
是凤玉,而不是我姐和漂亮的海海,这样的感叹我听过不止一次两次。
当时三个同龄的女孩同在人群里。是十五六个人的人群。狼是不敢袭击人群的,
人们一定是这样以为的。人们在剜苜蓿,应该说在剜苜蓿芽儿——包括细而圆的白
色的根须。正常情况下的苜蓿芽儿只指露在地表的绿芽儿。
大人们都提着名副其实的大筐子,尽管每个人的筐底很难被苜蓿芽儿遮严。我
姐,凤玉和海海提着用麦草编成的小筐子,玩具而已。
突然,狼蹈空而来。一只罕见的红狼。它从山冈后跳出来时完全像子弹出膛。
它一出现就冲着人群高速跑动,挟风而来,毫无前兆。
人群像一件瓷器,瞬间被击碎。
瓷器缓慢、柔软、不规则地裂开了。
狼并没有咬最先挨近的人,而是绕过几个人,扑向凤玉。原因是简单的,狼弹
出山冈后,首先看见的是凤玉,于是眼睛里就只有凤玉。
狼高高纵了起来,然后,狼和凤玉一同倒地。着地之后,狼丝毫都不停留,立
刻就逃走了。凤玉还在,凤玉似乎要翻身爬起。那狼似乎只是来开开玩笑的,红色
的背影正狂奔而去。人们跑向凤玉时相信命大的凤玉躲过一劫。
然而,凤玉只是命大没死,凤玉被狼咬了小小一口!下半部脸看不见了,嘴和
下巴也看不见了!鼻子和眼睛还在。两个黑眼珠明显在动。
有人抱起凤玉,跑下山去。
同时,海海妈正向河湾跑来。她听说河湾里狼咬人了,而女儿海海就在河湾。
她每跑几步就要坐倒,是坐倒,而不是扑倒。她的双腿早被吓软了。她满以为被狼
咬的是海海。她越想跑快就越跑不快。她反复坐倒反复爬起。
狼咬了凤玉,因而狼没咬别人。大家知道,狼一次只咬一个人,甚至只咬一个
器官。是否致命全在偶然。如被咬死,死者被埋葬后狼往往在当夜再把死者刨出来,
一点一点全部吃掉。这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狼吃人的特点。
人成倍饿死,狼成倍繁殖。这几乎是一个谜。六三年出生的我,却没见过一只
狼。狼突然几近灭绝。那么先前的狼都躲哪儿去了?我们那儿的人,除了种地似乎
不会干别的,尤其不玩枪、不打猎。频频有人被狼咬死的那两年里,并没有谁想过,
哪怕是想过,打狼,打死狼!连恨狼的愿望都没有,除了怕还是怕。事实上,那时
候的人能够直立行走已经不错了,没饿死已算幸运了。不该苛求他们的。当他们有
能力恨狼、打狼的时候,狼又像是得到命令一样,蒸发了,难得一见了。狼的来去
就是这样神秘。
如此看来,时间的性质似乎不仅是流动而已。时间有着更诡吊的含义。五八五
九年,人成倍饿死,狼横空出世,用海棠人的话说,狼波浑浑的,波浑浑就是大水
漫漫的样子。而到了六十年代初,也就是说,时间从五九年到六零年,狼几乎是一
夜之间集体撤离了。那时挨饿的状况已有好转,浮夸风受到遏止,亩产万斤的神话
开始被怀疑。把十棵玉米秆上的玉米棒子扳下来绑在一棵玉米秆上,拍了照发在报
上,是五八年秋天的事情。那张照片现在就在我手上。饥荒和狼灾正是从那年秋天
开始的。
不过,在我眼里村庄就是我所看到的样子,几年前那些被饿死的人,被狼咬死
的人,据说比活着的人多三倍。然而,对我来说,他们相似于几百年前的人,甚至
像是压根就没存在过。我爷爷奶奶双双饿死,更多的爷爷奶奶双双饿死。
直到去年我才发现,在海棠,被饿死的多是老人,被狼咬死的多是孩子。当我
把这个结论说出口时,乡亲们惊叹:还真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哥哥姐姐们为什么总像上一辈人。当他们讲人怎么饿死或怎么被狼
咬死这类事情时,一概是长辈般的见过大世面的口气。
我也明白了,小时候,我为什么常常挨打。吃饭嫌酸菜太多、碗舔不干净、起
迟了、睡早了、院子没扫净、写作业时打盹,都是我可能挨打的理由。总之,我不
能有任何错误,我必须像哥哥姐姐们一样深明大义、忍辱负重,否则就挨打。好像
所有的人,所有比我大几岁的人,都有理由教训我。还有一个致命惩罚——现在想
来那当然是大人们的一个玩笑。他们总是这样逗我:“给你娶个凤玉那样的媳妇。”
对此,我的反抗向来是激烈的,不含糊的,我记得,我常说:“不,不——我要娶
海海那样的。”
有时开玩笑的正是凤玉自己,她会搂紧我,把我的脸扳过去挨在她湿湿的牙齿
上,用特有的浑浊口音说:“就给你娶个我这样的。”你猜得到,凤玉的脸——实
则是牙,还有起伏不平的疤痕,触在我脸上的感觉,多么像被狮子吞进阔口那样吓
人!当然,我会毫不客气地尖叫着推开她。而她也不恼,大嘴咧开笑个不停。
我喜欢被海海抱着,她总是把我叫“鸡蛋娃娃”,大概是说我长得像鸡蛋一样
圆润,她每每像对待鸡蛋一样把我搂进怀里时,我都能闻到一缕冷冷的香气,令我
入迷。被自己的媳妇抱着,真是好。我大概以为媳妇就是用来抱着丈夫的。我记得
海海把头盘起来的样子很好看,脖子底下有颗黑痣在几根头发里半掩半露,亮晶晶
的,总是与我相对视。我常会伸手摸摸它,但海海似乎很怕痒,总是只允许我摸两
三下。
海海、我姐和凤玉是好朋友,但是,凤玉不和海海妈说话。凤玉被狼咬了后,
凤玉妈整天抱着她四处求医。十岁的凤玉脸上蒙着绿头巾,安静地躺在妈妈怀里,
一声不吭。凤玉妈肯定是全村唯一相信凤玉的脸还能长全的人。当时每天仍然有若
干人在饿死,门前屋后仍然有死尸。很多人认为,凤玉妈应该忍痛让凤玉饿死,把
树皮、苜蓿芽、鞋底、槐树叶之类省给凤玉的哥哥姐姐。天天有人饿死,死个凤玉
有什么呢?就算活下来,将来也会把自己的男人吓死!不过,没人愿意把这话说出
口。海海妈说了,海海妈在官道里碰着凤玉妈抱着凤玉回来了,揭开头巾,看见凤
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睛以下用纱布包裹着。“这娃活下来是你的一大累赘!”
凤玉永远记住了海海妈的话。
我这次回家是赶着参加姐姐的婚礼的。
次日凌晨,我将是送亲队伍里的重要一员。
我看见满院子都是人,海海妈、凤玉妈、海海,几乎都在,离开了三年,突然
看见这些记忆中的人,我羞得抬不起头来,我发现,这些人有的一点都没变,完全
是我离开时的样子,而有些人似乎变了许多,几乎不再是原来那个人。后者,主要
是我那待嫁的脸上有泪痕的姐姐,还有陪在姐姐身边的海海,她们身上少了野气,
多了文气,文文静静。海海嘴上的线条长长的、厚厚的,那种夸张的弧形,像一把
精致的刀子,那肉质的锋利令我暗暗称奇又令我无端恐惧,我对她的亲切感,大大
降低,我甚至想,我不会娶她做媳妇的!她看见我也是微微害羞的样子,她甚至没
叫我一声“鸡蛋娃娃”。
大家都在忙乱,我既像主人又像客人。
在看到凤玉以前我并没有想起她。我先听见了她那一出嗓门就飘开的声音,宽
宽的、扁扁的——虎鸣回来了?我来看虎鸣!她故意大声说。虎鸣是我的小名。她
显然是以看我为借口出现的。她先去东房里一探头,姐姐和海海正在那里,她的屁
股并没进东房里去,她弓着腰,侧着头,停顿了一会儿,显然不是只想见我。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才来到堂屋。
她依然不让屁股进来,就那么弓着腰看着我。
“哎哟,虎鸣大了。”她说。
大概因为弓着腰、垂着头,就有两缕涎水落下来。
“回去,凤玉!”凤玉妈声音严厉。
凤玉立刻就缩回去了,脚步声表明她是跑走的。你可以想象,我们根本无法看
到凤玉脸红,因为,她的下半部脸是空的,只有牙齿——全部牙齿。看见凤玉的瞬
间我心里一揪。凤玉走后,那一揪变成一丝一缕的不安。仿佛我从来没见过那张脸。
准确地说,是突然记起有这么一张脸。似乎是记忆冷不丁教训了我一下。接下来我
的心一直在狂跳,似乎在惊叹:那张可怕的脸竟然还在!我离开之后,过去的全部
东西都还在!这也说明我离开又回来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我离开之后,一切都
没有停顿。我姐和海海都长成大姑娘了,而凤玉,虽然脸毫无变化!,“表情”毫
无变化,个子却长高了,乳房也像我姐和海海一样不知羞耻地鼓起来了。我似乎明
白了一些道理,世界在每一个地方,而不是在一个地方,尤其不只是在自己在的那
一个地方,而生命也比预想的更顽强。
次日清晨,娶亲的人来时,我还在熟睡,我是被鞭炮声吵醒的,然后糊里糊涂
跟上走了,海海是姐姐的伴娘,而凤玉并没有露面。
走了十几里山路,终于到姐姐的新家了。吃了一顿饭,我们就回来了,惟独留
下了姐姐。海海不再是伴娘,海海拉着我,中途还说要背我,我没让背。海海确实
是漂亮的,嘴唇的线条很突出,走路时腿子每跨一步的样子,真是迷人。正因为如
此,我感到自己和她有距离。我知道她很快也会嫁人的,她男人是个煤矿工人——
后来我知道是在嘉峪关。女孩一个个都要嫁走了,即使是像海海、凤玉、我姐这样
的好朋友,也得各嫁各的,东一个西一个,很难再见面。为什么必须是这样?我被
这个问题迷惑了很久。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海海,她远嫁到嘉峪关了,据说火车要走一天一夜。而我,
后来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学,每次回家都没遇到过她。
而凤玉至今还留在村子里。
凤玉似乎是全村唯一不老的人,每次见她,我都会被她毫无变化的脸冷不丁吓
一跳的,人人都老了,而她不老,她的脸几乎完全是记忆中的样子,就像是没有男
人看上她,时间也故意绕开了她。或许,事实是这样的,每次看到她时,她的样子
总是及时修改了我的记忆,使我误以为我记忆中的她就是刚刚看到的样子。
凤玉在村子里,吓唬孩子的话就还是:“凤玉来了!凤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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