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汪老师是我的小学老师,今年刚刚退休,她家就在官道南边,与我家相距不足
百米,想起她,我首先记起的是她温婉的声音和她叫我的小名的声音。上了学之后,
老师大凡都要叫学生的大名,而汪老师一直叫着我的小名,声音柔柔的,拖得很长。
我至今记着汪老师的一个动作:学校请来一个照相师,给毕业班照合影,照完后,
接着给村里的一些老人和一些学生照。那时候极为穷困,家里不知为什么掏钱让我
也照一张单人相,轮到我照时,坐在那么多目光前面,我羞着不过去,是汪老师把
我拉过去的,汪老师笑着说:这虎鸣也知道羞呢。这么一说,大家都笑起来,我就
更羞了。坐稳后,远处的照相师正要捏手中的快门,汪老师突然跑到我跟前,把我
翘起的棉衣领子弄好后又跑开了。刚一跑开又翘起了,汪老师回身再跑,跑了两步
又折回去进了办公室,取了个别针出来,别在我领子上。汪老师一定想不到她的这
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会成为我的珍贵记忆。
我上大学时,某一年暑假回家,得知汪老师的女儿亚芳得了不治之症:胃癌,
已经从医院搬回家了,而且,学校的院子里正在赶做棺材。亚芳和我妹妹爱梅是同
学,人长得有点像汪老师,很招人喜爱,得病时正在读高二,学习也不错。当时,
正是麦黄时节,家家的麦子差不多已经割倒在田里了,该抓紧运回来了。但人们似
乎没心力上山干活了。午后,男人们挑着空担子上山前都要站在官道旁,对着汪老
师家哀叹几声,女人们更是从家里议论到田里。我从女人们嘴里听到了一个令我震
惊的词:娃娃芽芽儿。是说亚芳的,说她还是个芽芽儿,娃娃芽芽儿。我没盯住是
谁的女人发明了这个词的。
“还是个娃娃芽芽儿!”这是原话。
我不知道汪老师那时在干什么,我很想去她家,安慰安慰她,但是,我不敢去,
我哪有能力安慰汪老师呢,谁又能安慰得了汪老师呢?我很想听见汪老师的哭声,
但是,我既没听到汪老师的哭声,也没见到她的人。我妹妹奋梅和爱梅去看过亚芳,
回来说不了几句话就抹眼泪。我的两个妹妹说,汪老师瘦得不成样子,脸黑黑的,
亚芳不让她离开自己,一清醒就要抓住汪老师的手。亚芳的状况越来越差,忽而清
醒,忽而迷乱。每每陷入迷乱时,旁边的人就开始急不可待地给她穿“老衣”。据
称如果不在咽气前穿好老衣,到另一世就会光着身子。因而,这是极端重要的事情。
我很不习惯“老衣”这个词。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一个娃娃芽芽儿,也要穿那种旧
时乡间绅士般的老衣吗?
但是,乡间的习惯是一成不变的。如果亚芳再小一些,比如,只是十二三岁,
就简单了,用席子一卷,扔到某条山沟里就可以了。孩子再大一些,比如像亚芳这
么大,勉强算是个大人,就不忍心一扔了之了。在海棠,大人的丧仪一般是极尽郑
重之能事的。哪怕死者生前受尽虐待,死了之后,也要打扮成一个盛装的乡间绅士。
老衣当然是新的,当然是绸的或缎的,而且是棉的、单的、夹的(春秋两季可穿的,
介于单棉之间)各一套,还必须同时穿上去,不穿在身上是不算数的,等咽了气再
穿上也不算数。人们急着给弥留者穿衣服的情景我见过几次,实在近乎疯狂,十万
火急的样子,无数双手同时上去,脱旧的,穿新的。把单棉夹各一套衣服同时穿在
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身上,难度可想而知。如果弥留者愿意在清醒的时候就“穿好衣
服”,则另当别论。不过,只有看破生死的老人才愿意这样。而亚芳呢?一个娃娃
芽芽儿,一个十六七岁的高中生,会是什么情形?
况且,她的病情是被隐瞒着的。她的老衣也更复杂一些,除了单棉夹三套之外,
最外面还要加上特别的一套白,白色的孝服,有一个专门的词为“穿白”。凡是双
亲尚健在的死者,都要“穿白”。你提前走了,你也得尽“孝”。
人们考虑到亚芳是一个念过书的女孩,给她准备的白,是一件白布连衣裙!穿
在三套衣服的最外面。人们其实是希望亚芳再不要清醒过来的。但是,正相反,没
过多久亚芳就醒过来了。亚芳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白”,撕扯着、喊叫着、踢打着,
很不安静了一会儿,很快耗尽了体力,又昏迷了。这样折腾了几次,终于在几天后
的一个凌晨咽气了。这天,南山和北山上,层层梯田里,到处是未割或割倒的麦子,
却人影寥寥。麦黄时节,虎口夺食的日子,人们却相当一致地染上了颓废症,连家
门都不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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