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个黄昏,二阿爷(二婶)背柴回来,叫我去她家。我就跟着去了。我跟着她,
直接去了厨房,她把背斗放倒在灶洞口,然后坐在一个木墩子上,点火烧水。我坐
在有些脏乱的厨房炕上,和二阿爷说着话。我看见,二阿爷每次从背斗里抽出一小
把麦柴,塞进灶洞前,都要抖一抖,然后,再低头瞅两眼,瞅见一颗粮食,就捡起
来,放在风箱上面的一个火柴盒里,我有些好奇地走过去,看到火柴盒里,有半盒
麦粒。二阿爷知道了我在注意什么,就说:粮食颗颗儿是最值钱的东西,比金子银
子都值钱,比钱还值钱,五八九年你装上一疙瘩银子,换我的一碗粮食我还不换。
再说,五八九年你有一疙瘩银子,我没一碗粮食。现在的人把饿肚子的事情都忘了,
把他爸爸妈妈饿死的事情都忘了。
我从二阿爷家出来,把二阿爷用火柴盒捡粮食的细节对母亲说了,母亲笑着对
我讲了个故事,二阿爷为了捡粮食颗颗儿和孙子吵架的经过:
孙子问,你多长时间能捡一火柴盒盒粮食?
二阿爷说,半个月能捡一盒盒。
孙子又问,一火柴盒盒粮食能吃几口?
二阿爷说,能吃两口。
孙子说,我半个月省两口饭,你别捡粮食了。
二阿爷说,能行!
二阿爷说完“能行”二字,就悄无声息地下炕了,下了炕,从地上捡起自己的
一只布鞋,把孙子压住,照准孙子的屁股狠打一通。
父亲去世后,先是被停放在堂屋地上的一块木板上,脸和全身都用白布遮了起
来,头顶放着尖尖的一碗黄米干饭。黄米干饭旁是一盏油灯——半碗清油,用棉花
搓成的捻子一头在油里一头在碗边,碗边的一端被点燃后,一直要燃烧到下葬的那
一天,中途灯绝不能灭。灯一灭,父亲到那一世就永远是黑的,而且也要挨饿。
出殡的那天,阴阳先生先要驱赶父亲的灵魂,让它回到身体里去。所用的工具
竟是粮食,是一碗杂粮——玉米、高粱、麦子、谷子、糜子之类,阴阳先生一边念
着咒语,一边把杂粮撒向四处,不是撒,而是带着一些力度,差不多是打了,打在
墙上、地上、脸上。杂粮打在我脸上,疼得烧乎乎的,疼得有些惊心动魄。
农民一年也要缴一些税和费的,费这一部分,前些年叫“两金一费”,后来改
为一个名称:统筹费。据说,名称变成一个了,但数量有增无减。农业税,加上统
筹费,人均一百元左右。一家农户如果是五口人,就要缴五百元。我可以想象,一
户农民一年拿出数百元缴税和费的内心感受。绝大多数农民实在是太穷了,依靠土
地吃饱肚子问题不大,但是,也仅仅是吃饱了肚子而已,一年缴几百元的税和费,
其难度可想而知。后来,收税的税务部门和收费的乡政府想出一个办法,将税和费
转换成粮食任务,让农民直接把粮食任务缴到粮库,然后税务部门和乡政府与粮库
分别结算税与费。
拒不缴税(费)者也属常有。
这些农民被称作“钉子户”。
乡政府想了一个好点子,让各村的小学老师去攻“钉子户”。给每一个小学老
师摊派几家“钉子户”,收来的税和费顶替你几个月的工资,收不来,你就几个月
领不到工资。个别能抹下脸皮的老师倒也不难,比如,实在不行,就住在“钉子户”
家里,吃在“钉子户”家里,直到“拔掉钉子”。但脸皮薄的老师毕竟占多数,
“钉子户”一般都理由十足,而且十分“难缠”,多数小学老师说几句话就脸红,
根本不是对手。于是,他们中有不少人宁可领不到几个月的工资,也不愿颜面丢尽
去碰“钉子户”。
比较起来,中学教师就有脸得多。他们每年有两个月领不到工资,这两个月的
工资被称作“档案工资”,人人如此,已经十几年了,时间越长,他们就越不抱希
望,权当一年不是十二个月,而是十个月。除此之外,每年还有一两个月的工资,
是用粮食顶替的,发给你粮票,凭票去粮库领略略低于市场价的粮食,不过,领出
来的粮食往往用最低的市场价也难卖出去,因为这大多是粮库里积存多年的旧粮。
我的同学有禄在中学当老师。一天,有禄把顶了一月工资的一千六百斤麦子打
出来,运回家,一边把粮食倒进柜里一边嘀咕:他妈的,这老师当不成了。话音未
落,被村里人称为碾子背后老汉(因家住在旧时的碾子背后而得名)的有禄父亲就
破口大骂:日你妈,你一个月挣下的粮食,农民要辛辛苦苦种一年呢,你月月有个
麦子黄,农民一年等一个麦黄七月,遇上荒年连种子都收不回来,狗日的你还有啥
不满足的!有禄想不到父亲会发火,而且,还真生气了,但父亲的话又凿凿有据,
令他无言可对。
就是这个年近八十的碾子背后老汉,对粮食的态度极为有趣。由于儿子有禄每
年都能领回来两三千斤粮食,而家里的地也没有荒着,由有禄的弟弟福平耕种,每
年也能收个几千斤,于是,粮食越放越多,柜里面放不下,老两口的棺材也用上了。
有禄多次给父亲建议:把余粮卖掉,变成钱,将来没粮吃了用钱再打,而碾子背后
老汉就是不认这个理,总觉得家里存下粮食比存下钱心里踏实得多,再来个五八九
年也不怕。更有意思的是,碾子背后老汉总是坚持吃最早一年的存粮,绝不乱吃,
也绝不吃当年的新粮。有禄的姐姐家在北山后面,年年歉收,碾子背后老汉时不时
地送粮食救济她,奇怪的是:老汉只舍得把刚打下的新粮送给女儿!女儿和女婿当
然不好意思,不要新粮,要旧粮。老汉却硬是宁舍新粮不舍旧粮。这便成了一大笑
话,官道里的闲人时不时会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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