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没有了母亲,日子过得有些陌生。那些天,父亲明显变得寡言。他本来话就不
多,现在更少了,一天说的话都能数得过来。下午收工比以前早了,脸上也淡了酒
红。收工回来,就干些洗衣服一类的杂事,再烧些简单的饭菜。吃饭的时候,他常
常失神,眼珠子半天卧着不动。但门外响起一点声音,他马上惊醒,并且很快地转
向门口。
随着日子的流逝,父亲的耐心也在一点点丢失。没有多久,父亲就明白母亲不
会再回来。弄懂这一点,父亲精神就泄了。他让白酒重新回到饭桌上,一杯杯地喝
下去。脸大红后,他的话匣也开了,拥拥挤挤的,好像要把这些天的沉默补回来。
这样,我就不得不一边吃饭一边听父亲说很多的话。
父亲说:“你妈走了,撇下我们不管了。这事迟早要来的。往远处说,当初她
就瞧不上我,瞧上我的是她妈——你的外婆。那时你外婆还不是你的外婆,方桂琴
也不是你的妈,她们只是我的邻居。有一天,你外婆双腿突然麻了,跟着就瘫了。
她吃了一麻袋的草药,又吃了一麻袋的草药,还是没站起来。她就让女儿每天背着
去针灸,往腿上戳针。方桂琴背了几天背不动了,她看中我的力气,求我接着背。
我看她们孤女寡母的,就起了善心,每天把你外婆背过去又背回来。这一背背了两
年,再没有歇下。后来你外婆不行了,躺在床上不用我背了。死前她指着我对女儿
说,这就是你男人了。方桂琴说为什么。她妈说,我病了两年,王才来背了我两年,
这样的男人你哪里去找?这样方桂琴就不吭声了。现在想想,方桂琴是我用力气娶
来的。”
父亲说:“你外婆死后,方桂琴看中了我父亲的棺材。她想把她妈装入我父亲
的棺材。她说这棺材搁那么久,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就用了吧。你瞧瞧,那会儿她
还没嫁过来,就说这种话。这次我可没答应。我想这口棺材是我父亲留下来的,我
还不知道他死没死呢。你用我的力气可以,用我家的房子可以,用这口棺材可不行。
为了这事,方桂琴以后没少怨我。她总喜欢把这种事存起来,得空儿就拿出来埋汰
我。”
父亲说:“方桂琴怨我这个那个没关系,但她不能晚上到别的男人床上去值班。
值一次班不够,还值第二次。值第二次不够,还值第三次。这么些年,你什么时候
见我穿过新衣裳?我把新衣裳都留给方桂琴了。她一年里里外外能做好几件新衣裳。
做了新衣裳不穿给我看,光穿给别的男人看。别的男人看过她外边的新衣裳,就想
看里边的新衣裳。看过里边的新衣裳,就会看更里边的身子。”
说着说着,父亲“呜呜”哭了起来。他说:“我留住了一口棺材,可没留住一
个女人。棺材黑的是外面,方桂琴却在心里刷上了黑。黑了心的女人怎么留得住…
…”
往后日子里,我有两个不一样的父亲。每天上午出门,父亲紧着脸,不言语,
沉默得像一根扁担。路上有熟人打招呼,他“嗯嗯”应着,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到
了下午,他的脸渐渐亮堂起来,思想也飘飘忽忽的像要铺开。这时再添两杯酒,他
的许多想法就破土而出,很想找人诉说了。回家路上,熟人上午遇见他,又打招呼,
不想这次陷入父亲的泥潭。父亲堵住熟人,纷乱地说着一些离谱的话题,他沾着酒
味的话语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在熟人面前飞来飞去。说了一会儿,父亲的话势慢
慢弱下去,熟人以为接近尾声,就搭一句收场的话。谁知这句话马上引出父亲新的
想法,成为另一个话题的开始。熟人不耐烦了,截住父亲说:“王才来,你快回家
去,家里老婆孩子等着你呢。”父亲说:“我没有老婆,方桂琴撇下我们走了。”
熟人说:“她也许已经回来,你回家就能见到她呢。”父亲把手一挥说:“方桂琴
回来我也不见她。当初我背她妈背了两年,每天背过去又背回来,比走一趟城南码
头还远,到头来方桂琴还是瞧不上我。她瞧不上我却瞧上我家的棺材,她妈死后,
她想把她妈装入我父亲的棺材。她说这棺材搁那么久,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就用了
吧。你瞧瞧,那会儿她还没嫁过来,就说这种话……”
这些话熟人至少已经听过五遍,无法忍受听第六遍,闪了闪身子想溜走。父亲
说:“你要走吗?你要到哪里去?”熟人说:“我要回家。”父亲说:“回家有什
么好,干这个干那个的,还不如找个地方去值班……”熟人不再犹豫,拔腿快走。
走了一段路,回头一看,见父亲还在远远地自说白话。
以后熟人见父亲红光满面地走来,就绕开了走路,与父亲搭话的人越来越少。
兴致勃勃的父亲一路走着,见街上有那么多人,可没一个人愿意停下来跟自己说话,
不禁气从中来。他觉得应该把这事说—说,就停住脚步,对着过往行人说了起来。
父亲的努力没能吸引大人,但很快招来了几个小孩。小孩们围着父亲听一会儿,认
为没意思,就喊道:“王才来,说些别的。”父亲甩甩手说:“小孩子懂什么,去
去去。”小孩们不仅不去,还想让父亲唱歌。他们又喊:“王才来,唱首歌让我们
听听!”
父亲看看孩子们真的想听,腼腆一下,就拉开嗓子唱了起来:
手执扁担街上踩,
不杀豺狼我不回。
……
唱过两句,父亲自认为唱得不好,停了下来。看看周围,竟多出几个小孩,脸
上还嘻嘻地笑。父亲就得意起来。以后父亲往街上一走,身后总能随着一群尾巴。
这一天,一位华侨女儿来到小城街上。许多年前,她的父亲从小城出发,一路
卖着雕石卖到了法兰西,并且在那里成家立业,生下了女儿。现在华侨老了,就带
女儿回家乡看看。一到家乡,女儿被这里的风情吸引了,满眼都是新奇。她撇下父
亲,独自跑到街上,看着街边的小店铺走走停停。她异样的打扮立即引起街人的注
意。大家从来没见过如此稀罕的衣裳:上衣几乎像透明的肚兜,只在双肩用细绳吊
着;裤子上半截把屁股包得极紧,下半截扩开来像大喇叭,差点拖着地了。所有人
把眼睛瞪大,糊涂着。很快有话传过来说:“她是从法兰西来的。”大家点着头,
慢慢明白了:“原来是法兰西……”
可孩子们不明白,想冲华侨女儿起哄又不太敢,就在后面跟着走。不一会儿,
华侨女儿身后多出一群小孩。华侨女儿对这种情况非常陌生,一时不知怎么应付,
只好接着往前走。走过半条街,忽然见前面站着一位壮实男子,手提一条木棒,身
后也随着一群小孩。华侨女儿心里彻底慌了。
父亲站在傍晚的夕阳里,见对面一个怪异女子率一群小孩走来,心里十分迷惘。
他直直望着对方,想看出对方耍的什么花招。
两边的小孩很快会合一起,将两个大人围在中央。父亲说:“你是什么人?”
华侨女儿听不懂,使劲摇头。父亲说:“你摇什么头,你最好不要摇头。”华侨女
儿还是使劲摇头。父亲就有些气愤,气愤中他突然想到了两句唱词。他手一指,高
声唱了起来:“手执扁担街上踩,不杀豺狼我不回……”
华侨女儿的脸白成一张纸。她乱了脚步,从包围中挤出一条路,跌跌撞撞而去。
孩子们咯咯大笑。周围一笑,父亲也嘿嘿笑了。
秋天开学,父亲的影响来到了学校。
在班上,我和李加军、吴一生、沈阳光最好。沈阳光胆小,吴一生精灵,李加
军蛮憨。四人伙在一起,进进出出的像一串穿着绳子的蚱蜢。那时候,沈阳光着迷
于收集糖果纸。他很用功,经常放学后在电影院门口或烟糖商店前低着头走来走去。
他收集的糖果纸夹满了书包里的课本。有一天课间在操场上玩,沈阳光得意地将一
张孙悟空腾云的糖纸示给我看。给我看了又给吴一生看,给吴一生看了又给李加军
看。李加军看一会儿舍不得丢手,说:“这张比‘红缨枪’好吗?”沈阳光说:
“有人给我三张‘红缨枪’我都没跟他换。”李加军把孙悟空隐在身后,说:“我
拿弹弓跟你换。”沈阳光说:“我不换。”李加军说:“只跟你换三天。”沈阳光
说:“三天我也不换。”李加军说:“只跟你换一天。”沈阳光说:“一天我也不
换。”李加军掏出弹弓丢在地上,大声说:“我就是要跟你换!”沈阳光的眼睛淡
了一下,望向吴一生和我。我说:“沈阳光不会玩弹弓,李加军你拿其他东西跟他
换。”李加军想了一下,又想了一下,想不起自己有什么其他东西。吴一生说:
“李加军你唱一首歌好了。你唱一首歌沈阳光就让孙悟空跟你玩一天。”吴一生这
样一说,我们几个嘻嘻笑了。我们都知道李加军最不会唱歌。李加军看看我们,举
着头把眼珠移来移去。突然他提起一脚,做了一个孙悟空紧捏金箍棒的动作,嘴中
怪怪地唱道:“手执扁担街上踩,不杀豺狼我不回……”
我扑上去,与李加军扭成一团。我们俩在地上滚来滚去,一会儿他骑在我身上,
一会儿我把他压在身下。正打着,上课铃声响了,吴一生和沈阳光奋力把我们拉开。
我爬起来,见自己手背有几道抓痕,摸摸右脸,好像胖了许多。李加军也丑多了,
眼角肿起一块,眼睛显得很小。我们生气地不看对方,慢慢走回教室。
我们一进门,教室一下静了,又哄地笑起来。班主任汤春芳正在低头看教本,
听见笑声抬起头,一看我们就火了。汤春芳说:“你们给我站住!”我们站住了。
汤春芳说:“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我和李加军勾了头,都不作声。汤春芳厉声说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我轻声说:“李加军骂了我。”李加军马上说:“我没
有骂他。”我说:“你骂了我!”李加军说:“我没有骂你!”汤春芳说:“我不
管你们谁骂谁,骂人骂不痛,也不会把脸骂肿。这次你们是谁先动的手?”李加军
指着手说:“是他。”汤春芳说:“是你吗?”我点点头说:“是我。”汤春芳说
:“那你给我站到黑板跟前去!”
我转过身,把脸抵到黑板上。我的屁股后面,汤春芳开始领读课文。起先挺乱,
总有几个声音掉队,慢慢整齐了。汤春芳顺着走道踱过去,又踱回来,好像把我给
忘了。我头上慢慢有了汗,鼻子出的气让黑板湿了一块,乌亮亮的。这乌亮的一块
缓缓长大,像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
我贴着黑板站了一节课。
第二天我不跟李加军说话了。我们俩不同桌,座位却挨着。上课时他的胳膊一
过我的桌子,就被我狠狠顶回去。顶了两次,他已警觉,僵着姿势不再越过。到第
三节,又是汤春芳的语文课。汤春芳讲完课文段落大意,点名叫李加军复述一遍。
李加军站起来磕磕绊绊刚回答一半,教室门外伸进一只脑袋,把汤春芳叫走了。汤
春芳一走,教室立即乱了,一片兴奋的闹嚷声。李加军瞧着门口,慢慢坐下。不料
板凳被谁抽走,他的屁股直坠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周围爆起一团嬉笑声。
李加军爬起身,不假思索地揪住我。我们俩又扭打起来,手不够用,又添进脚,
将桌子撞得乒乓作响。有同学上来拉架,挨了几下乱拳,忙退回去。又有同学慌着
身子跑出教室去叫老师。
汤春芳奔进教室时,我们已住手。我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能看见李加军鼻子
里爬出一条血虫,又吸不回去,用手一擦,花了半张脸。汤春芳脸色铁青,用力瞪
着我,不吭声。我连忙说:“不是我抽的板凳。”我又说:“是他先动手的。”我
接着说:“要站黑板两个人一块儿站。”汤春芳说:“不用站黑板了,明天你把你
妈叫来。”我说:“我妈不在家。”汤春芳说:“那把你爸叫来。”我慌了一下,
说:“我要站黑板。”汤春芳说:“你不用站黑板了。”我坚持说:“我要站黑板!”
汤春芳说:“站黑板了也要把你爸叫来!”
为了见老师,父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穿上一双新解放鞋,走亲戚似的来到
学校。刚进校门,上课铃响了,一大群学生在他身边跑来跑去,很快跑没了,把一
块空地留给他。父亲有些发愣,四周张望一下,见到写着“教务处”的屋子,便进
去打听。屋子里的老师说,汤老师正在上课,你等着吧。父亲就出来等着,等一会
儿,不安定起来,慢慢沿着走道找过去,竟然找到了我们教室。他从窗框上面往里
看,看到了一排排的学生脑袋,又看到了在黑板上写字的汤春芳的背影。他眨了眨
眼睛,不敢张声,一直看着汤春芳写字。
同学们见窗外停着一颗脑袋,有些分心。有人认出是我的父亲,赶紧说给别人。
教室里响起交头接耳的声音。汤春芳听到动静,转身看了看,瞥见我的父亲。她皱
一下眉,捏着粉笔走出门,跟父亲说几句什么。父亲便离开窗口,缓缓走到远处空
地上,孤零零地立着。
好不容易下课铃声响了,汤春芳夹着教本出了教室。大家快活起来,伸长脖子
望向窗外。几个胆大的同学尾着老师,走近我的父亲。父亲正茫然等着,见汤春芳
来了,匆忙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汤春芳冲父亲点点头,径自往前走。父亲在后面慌
慌地跟着,两只手臂垂下来,几乎不摆动。俩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师办公室。办公室
的窗外很快聚了几个同学。
我离开同学,不安地走到场子一角,蹲下取一颗石子在地上画来画去。不久,
沈阳光急急地跑来,说:“汤老师说你爸光给你力气不给你脑子,得改教育方法呢。”
说完,便拔腿跑回去。过一会儿,李加军又匆匆跑来。他差不多已忘记了是他把我
父亲招来的。李加军说:“汤老师还说你时常不交作业,也不交作文。你爸站着不
吱声,光嘿嘿笑着听老师说话呢。”李加军跑回去后,吴一生又跑过来说:“汤老
师跟你爸握手,你爸伸出左手去握,握反了呢。”他们就这样跑来跑去,跟我说着
那间屋子里的事。一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他们才停止奔跑。这时父亲从屋子里出来,
转着身子认准方位,朝校门口走去。他脸上的表情我没看见。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