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天深了,深得很透时,就变成了冬天。慢慢地,我梦里的高兴越来越少,我
在被子里的身子也越缩越小。终于有一天,一股冷意进入我的梦乡,把梦中的东西
变成了冰块。第二天起床,我一眼看到床头窗户多出一个破口。原来这窗户像一个
田字,有四个口,其中一个口玻璃没了,用纸糊上,眼下这层纸被风吹开了。要是
以前,父亲会很快买回一块玻璃,然后搬出工具箱,把玻璃钉好。那只工具箱能变
出许多东西,也能修好许多东西。可现在父亲已很久不用它了。这天晚上,我用饭
粒粘了纸,把窗户重新贴好。想一想,又在外面糊上一张。可两张纸也没能让我踏
实。我躺在床上,不去想有趣的事儿,而是支起耳朵去听窗纸被风吹动的声音。窗
纸抖着,噼噼啪啪,好像破收音机里的杂音。杂音虽然很轻,可慢一阵紧一阵,拎
着我的神儿。正困得挺不住,杂音里像是响起一声咳嗽,窗纸裂开了,冷风团团围
住了我。
我抱起被子,下了楼梯,走进父亲的睡屋。屋子里灯亮着,父亲已歪着身子睡
熟。我熄了灯,在父亲旁边躺下。黑暗中一股酒的酸味明显起来,同时呼噜声变大
了,蹿上去,滑下来,又蹿上去。我睁着眼睛,以为睡不着,却慢慢睡着了。只是
睡中老有声音响着,像是班里同学在合唱。
第二天,我在楼阁对着窗户重新看一遍,又下楼在灶间瞧了瞧,然后推开杂物
间的门。屋子里挺亮堂,四周靠墙堆了些杂物,中间地上摆放着祖父的寿棺。棺材
又大又黑,一头写着“福”字。因披着灰尘,看上去有些暗,用指尖一划,亮出一
道漆光来。棺盖虚盖着,使劲一推,露出一个口子,能看见里面朱红的板壁。我绕
着寿棺走了一圈,不觉胆大起来。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屋子放着棺材,还是比
楼阁好。”接着我说:“我说的对。”
晚上,我把被褥搬到杂物间,铺在寿棺的旁边。现在,屋外的风会很大,发出
“呜呜呜”的声音,但跟我没有关系了。父亲的呼噜声会更大,发出“噗噗噗”的
声音,也跟我没有关系了。想到这些,我在被窝里高兴起来。有了高兴,就顾不上
害怕了。没了害怕,我很快沉沉睡去。半夜醒来一次,看着棺材,也没有惊怕,只
是心里有些异样。
这样睡了些日子,天越来越冷。被子盖在身上,像是越盖越薄。有时在被子里
待了很久,两只手还是冰凉的。用手去摸摸脚,更加冰凉。后来我想出一个方法,
进被子前不脱掉衣服。这个方法在前半夜挺好,到下半夜就不管用了。下半夜我会
不情愿地醒来,在被窝里一阵乱抖。尽管我在心里说些高兴的话,劝自己别抖,但
我的身子真不容易劝住。这时,我睁开眼睛看见了棺材。看见棺材我又想起一个方
法。我站起身,把棺盖推开,将被子和褥子抱进棺材,然后把自己的身子也扔进棺
材。现在我躺在被窝里,感到暖和多了。
父亲一天中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糊涂的时间越来越长。一日,父亲感到腰部
有点痛,就站在衣柜镜前,撩起衣服往屁股上方打上一张黑糊糊的膏药。第二天醒
来,他找遍全身找不到膏药。他难过地想,我还没喝酒就找不到东西了。到了晚上,
他经过镜子时看见了上面的膏药——膏药昨天打在了镜子里的父亲身上。父亲思考
半晌,自然想不明白,就愤怒起来,一拳砸在镜子上。镜子立即变成四块,好在有
药膏粘着,没有掉下来。从此父亲往镜子前一站,就看见里边的人被切成一块一块,
一点儿也不像自己了。
这一天,父亲把更大的差错犯在了码头上。他挑着两只麻袋,从城北码头走到
坡顶喝过一杯酒,又从坡顶走到城南码头。这时轮船早已候在那里,船舱里像是装
着许多声音。父亲不敢耽误,赶紧把一只麻袋送上甲板,接着又把另一只麻袋送上
甲板。他刚走下来,轮船就长叫一声启动了。父亲站在码头上,一边提袖擦汗,一
边看着渐渐离去的轮船,心里充塞着满足感。这是父亲一天中最踏实的时刻。就在
这时,父亲猛地记起,货主还没给钱,整整五角的挑货钱。父亲泄一下气,马上又
提起来,拔腿向轮船追去。这个突然的举动让码头上的其他人大吃一惊。他们看着
父亲笨拙的身子没头没脑地在河岸上奔跑。
父亲开始跑得很快,眼看着追近了,他的脚步慢下来。慢了一会儿,见轮船渐
渐变远,又使劲加快脚步。父亲就这样快快慢慢,把自己跑得气喘吁吁。船舱一侧
的方窗里挤出许多脑袋,奇怪地看着岸上跑步的男人。他们不明白这个男人要干什
么。那个货主坐在甲板上,屁股下面垫着两只麻袋,他也不明白父亲要干什么。这
时父亲跑得太急,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船上的人哈哈笑起来,那个货主也跟着
哈哈笑起来。
父亲远远瞧见那个货主稳着身子看自己跑,还哈哈大笑,心里非常生气。他边
跑边喊:“停下来,停下来,你他妈还没给钱呢!”他的声音在风中扑出去两米,
马上落到身后去了。那个货主仍定定坐着,脸上的肉笑得挪来挪去。父亲又喊:
“你他妈别笑,你他妈笑了也得给钱呀!”父亲边跑边喊,脚步更慢了,气喘得更
快了。他跑步的样子越来越难看,最后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一边喘气一边撑起
脑袋去看轮船。轮船在他眼里渐渐变小,不一会儿就变没了。
父亲花了很长时间走回码头,捡起扔在地上的扁担和绳子,心里感到憋屈。本
来五角钱不算什么,但该给的不给,还让他跑得满头大汗,还看着他笑得满脸抖动,
放在以前,这种事只有资本家才干得出来。一提资本家,父亲又想到小时候的自己,
想到一去不回来的祖父。这样父亲更难过了,觉得身上的力气全跟着汗水跑走了。
太阳已经偏西,大船不会来了,偶尔有小船运来一些货物。码头上的人慢慢散
去,父亲也硬着脚步往回走。现在,他身上的汗水变得冰凉,冰凉被围在棉衣里出
不去,就顺着皮肤上上下下地蹿动。好在这时他已走上坡街,望见了坡顶的杂货小
店。
店主见父亲走来,忙在柜台放上酒杯和花生。父亲抓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抿
了一口。抿过三口以后,他没有跟店主说话,这似乎与往常不同。店主正在纳闷,
父亲说话了。父亲说:“再给我舀一杯。”店主马上知道这次确实不一样了,他从
酒坛里给父亲又舀了一杯。父亲很快将酒喝下,又说:“再给我舀一杯!”店主眨
了眨眼睛,身子不动。父亲大了声音说:“再给我舀一杯!”店主转身又舀了一杯。
父亲喝酒的时候,常常忘了花生。他喝掉三杯酒,只吃掉一把花生。完了,父亲掏
出三角钱放在台面上。店主说:“还得给你两把花生……”父亲将手一挥,随后涨
红了脸走出小店。虽然多花了钱,但现在他心里舒坦了,身上也有了热气。
父亲顺着坡街往下走。一阵风吹来,他的身子晃了晃。在晃动中,父亲心里生
出一些想法。父亲很想说话,只是一时找不到由头。这时他腹中一股东西顶上来,
有了紧迫感。父亲就笑嘻嘻地对自己说:“你流了那么多汗水,可你还留着尿水。”
他走到路旁一棵树下,哗哗撒了起来,尿水有力地溅到解放鞋上。尿尽,他舒服地
提提裤子,却忘了把东西塞回去,一条肉挂在了裤裆外边。
天已淡下来。父亲走在暗色中,不断有人同他迎面而过,但谁也没发现什么。
直到走过一盏昏暗的街灯,才忽然有人惊叫了一声。父亲转动脑袋,找到那个声音,
原来是位细高的姑娘。父亲就问:“你喊什么?”细高姑娘一声不吭躲开了。接着
父亲听到了第二声惊叫,那是一个很胖的女人发出的。父亲又问:“刚才有人喊了
一声,你也跟着喊了一声,你们到底喊的什么?”胖女人不搭理他,却跟旁边的男
人说句什么,立即有笑声尖亮地响起来。父亲站住了。他看见面前凑近许多人,先
是瞪大眼睛,然后哈哈大笑,把眼睛都笑没了。不一会儿,他的周围全是扭着身子
大笑的人,一些人边笑边蹲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父亲见那么多人看着自己高兴,也跟着高兴起来。他刚想说什么,有人走过来
说:“王才来,你行行好,把东西收起来吧。”又有人走过来说:“王才来,天这
么冷,别把东西冻坏了。”接着有人说:“王才来,你又不是狗,怎么能这样把东
西甩来甩去呢?”
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听到了父亲出丑的消息。那天我一路踢着石子,走得很慢。
走到街上,过来几个人,脸上笑吟吟的。他们中有人认出我是王才来的儿子,就上
来堵住我说:“喂,你爸王才来……”话没说完,笑成了一团球。旁边的人也绷不
住,边笑边嚷嚷。我听明白了,不理他,照旧踢着石子慢慢地走。待他们离开,我
才一脚踢飞石子,撒腿往家跑。
我喘着气推开门,父亲还没回来。我拉开灯,像只受伤的野兽在屋子里转了一
圈,目光停留在门闩上。我不想见到父亲,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这样想着,我伸
手把木门“啪嗒”闩上,然后懊丧地坐在竹椅上。昏淡的灯泡挂在屋顶,把我的影
子定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屋外响起父亲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接着是重重的拍门声。拍
过两下,父亲“噢”了一声说:“原来屋里没人。”但屋内灯光经过一条门缝泄出
去,在父亲脸上劈了一条线。父亲顺着这条线凑到门缝前,一下子瞧见了我。他马
上叫起来:“原来屋里有人。”跟着他叫道:“小兔崽子你快开门!”
我身子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打算站起来。我在等着门上的声音。果然,门上很
快热闹起来,先是拍门声,再是捶门声,然后是踢门声。这些声音伴着父亲嘴里嘟
嘟囔囔的声音,杂成一片。过一会儿,父亲像是累了,把手脚停下,嘴巴却不停下。
他叫道:“他妈的我口渴了,我要水喝!”
我站起身,取过水瓢从水缸里舀了水,举到门前。我说:“你看看,我给你拿
水来了。”门缝暗下一段,显然父亲把眼睛贴在了上面。我手一抬,将水泼向门缝。
父亲呀了一声,跳开身子,门缝又亮成长长一条。
愤怒的父亲开始用身体撞门。他退后几步,像一只球抛向门板。门颤了颤,球
弹了回去。父亲定定神,给身上添了力气,这次他像一只麻袋扔向门板。门“咔嚓”
一声,猛地甩开,斜挂在墙上。一股冷风涌了进来,跟着父亲喘着粗气走了进来。
门这样容易撞开,让我乱了方寸。我拿着水瓢的手垂下来,不安地站在那里。
父亲瞪着眼睛看我,慢慢从我眼中看出了惊慌。我扔掉水瓢转身想逃,被竹椅钩住,
一块儿摔倒在地。
父亲一手拿着绳子,一手拎着我的衣领,气冲冲地走向睡屋。他把我扔到床上,
很快绑了我的手脚,然后把我身子架在窗户上。不一会儿,我的手脚被打开,像母
亲那样贴在铁栏上,在上面写了一个“大”字。父亲干这些时,像在码头上对付货
物一样麻利。干完了,他得意地拍拍手,坐到床上,眯着眼睛看我。看着看着,他
的脑袋慢慢垂下,嘴里爬出一线涎水,同时呼噜声使劲地响起来。
父亲一睡去就很难醒来,我不害怕了。我使劲挣几下,弄痛了手脚,没松动绳
子。天已彻底黑了,我前面是暗透的巷子,背后是昏黄的灯光。我的样子像是撑开
身体,硬将黑暗与灯光隔开似的。巷子里时不时有人走过,好奇地瞧瞧我,知道是
父亲干的好事,便摇摇头走开。他们没有像上次看母亲那样停下来瞧热闹,他们也
忘了用手帮帮我。这样过了一会儿,两个跟我一般大的男孩出现了。他们先是仰头
不明白地看我,看了半晌,像是看明白了,就嘻嘻地笑起来。我赶紧说:“你们爬
上来,把我的绳子解开。”他们刚要摇头,我又说:“我可以给你们糖。”一个男
孩说:“你先给糖,我们就把你的绳子解开。”我说:“不把绳子解开,我的手脚
就动不了,手脚动不了怎么给你们取糖。”两个男孩互望一下,心动了。他们中的
一个蹲下身,将另一个顶上窗台。爬上来的男孩探头往屋内看,看见了靠在床上的
父亲,又嘻嘻笑起来。我说:“别笑!”男孩不笑了,伸手解我的绳子。解了半天,
我的一只手脱出来,去帮另一只手,接着两只手一起去帮两只脚。
我跳到地上,在父亲衣兜里摸出一枚钢铡儿,递给窗台上的男孩。男孩跳下窗
台,与另一个男孩欢喜着去了。我关上窗户,回到父亲跟前。现在该我来对付父亲
了。我站在那里,脑子还没怎么想,就跳出一个主意。我把这个主意琢磨一遍,觉
得挺合适的。
我走到门口,拔掉门闩,那被撞坏的门直直跌倒在地。我将门板拖进睡屋,摆
在床的旁边。这时父亲身体搁在床上,双脚伸出床外。我轻轻一推,父亲滑出床铺,
横在门板上弹跳了一下。我看看父亲,呼噜声似乎更卖力了。我沉沉气,双手攥住
门板顶部一掀,父亲一骨碌滚出一米多远,却没有醒来的意思。我把门板拖到父亲
一侧,把父亲身子拱上去,再一掀,父亲又滚出一米多远。这样一米又二米,父亲
的身子滚出睡屋,滚过灶屋,进了杂物间,在寿棺旁边停下来。
我的力气比我想象得要大。
我在寿棺边放一张凳子,把门板的一头搭上去,形成一个斜坡,然后把父亲推
上去。父亲在斜坡上不安分,刚放好,滑下来,再放好,又滑下来。试过几次,终
于定住。我吸一口气,缓缓抬起门板的另一头,这样门板就像一只担架挨近敞开的
棺口。我用用劲往棺口一倾,父亲的脑袋和半个身子滑进棺内,双腿则搭在棺外。
我一拨拉,两条腿也进去了。现在,父亲躺在我的被子上,手脚顺了,呼噜声也更
壮了。呼噜声中,一只苍蝇飞进棺内又慌乱飞了出去。
我把棺盖搬上棺口,挪动几下,弄贴切了。父亲的呼噜声立即小下去。接下来
要做的是钉棺。我四处找了找,找到工具箱。工具箱内有我所需要的榔头和钉子。
我拣出最长的钉子,画一下,定住位置,“嘭嘭”敲下去,一下一下敲出均匀好听
的声音。后来身子出了大汗,每敲一下,脑袋上会飞出许多细珠,溅在钉子周围。
我在棺盖两边各钉三枚钉子,其中一枚走歪了,在沿边探出头,我又补钉了一枚。
干完这些,我想了想,还得在棺肚上弄些小孔。我对自己说:“我还需要一把
凿子。”一边说着,一边在工具箱里翻几下,真的找到一把细长的凿子。我高兴了,
很快在挨近父亲脑袋的棺板上凿出几个洞孔。不用说,父亲的呼噜声马上从洞孔里
挤了出来。
现在我累了,好像比什么时候都累。身上的汗收了,有些冷。我走出杂物间,
进了父亲的睡房,未脱衣服就在床上躺下。父亲的床有股异味,激得我清醒了一下,
马上又被倦意攫住。倦意是从脚部开始一截一截往上走的,先是小腿,然后大腿,
然后肚子。到达胸膛的时候,我突然记起,灶间没有了门,杂物间却多出一块门。
我爬起来走回杂物间,把门板拖出来,横在灶间的门框内。这样虽不算关上门,但
也不能算开着门了。然后我回到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半夜,一阵激烈的声音跑进我的睡梦,把我摇醒了。我睁开眼睛,立即听出是
父亲的叫骂声和撞击棺板的声音。这两种声音加起来不算响亮,可在梦中显得特别
扰耳。我静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声音立即又大了。
我爬起来,走进杂物间拉亮电灯。棺材里的撞击声马上停了,父亲的说话声继
续嗡嗡响着。父亲说:“小兔崽子,你终于醒了,醒了就赶紧把我弄出来。这地方
太小了,刚才我醒过来,我还以为我已经死了。我的手脚伸不开来,我的身子坐不
起来,我的气也喘不过来,我明明活着,你却让我睡在死人待的地方,你他妈真干
得出来。”父亲又说:“你还愣着干什么?我知道你在上面钉了钉子,现在你用榔
头的叉口卡住钉子,一撬就出来了。你有力气把钉子敲进去,就有力气把钉子拔出
来。我在里边躺着,我什么也帮不了你。”停了停,父亲又说:“你为什么还不动
手?我难受极了!我口渴得厉害,我想喝水,我肚子也胀得厉害,我想撒尿……”
父亲一提撒尿,我就把睡觉前的事全记起来了。我说:“王才来,你把尿撒在
裤裆里吧!”我这么一说,父亲就不说话了。他开始用拳头捶打棺板。他先捶了左
壁,又捶了右壁,然后两只手一起去捶棺盖。棺盖一下一下颤着,蹿起一片灰尘。
我回过神来,忙取了工具箱,拣出榔头和钉子,在棺盖两边又加几枚钉子。我敲钉
子的时候,父亲把手停住,但嘴里喊道:“小兔崽子,我非宰了你不可!”
加过钉子,我回到床上。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白了。我起床走到杂物间门口,
往里看了看。棺材黑黑地静着,跟往常一样。几只苍蝇在棺盖上起起落落,也是光
有动作没有声音。
我背起书包,跨过横着的门板,朝学校走去。到了学校,已经迟到,同学们都
拥在场子上做广播操。我站在教室里,透过窗户看同学们。他们举了手,踢了腿,
又跳几下身子,然后哗地四下散开。我走回课桌坐下,等着哪位同学提起昨天父亲
出丑的事。我想无论谁一开口,我会跳起身狼一样扑上去。脚步声和说话声拥进教
室,分散在各个座位。一些同学继续着操场上的纠纷,在课桌间乒乒乓乓地追打。
谁也没注意我,谁也没冲我做怪脸什么的。我知道,有关父亲的故事也许在下午,
也许在明天才能传到学校。
上课铃声响了。前两节是算术课。老师把两只手撑在教台上,嘴巴一动一动地
讲着作业题。他的话没有逗号,也没有句号,像是说着一句很长很长的话,赶着我
走神儿。后来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几道算术题,让同学上去做。很快我听到自己的名
字,就站起身走到黑板跟前。可我什么也没有干,傻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座位。老师
不满意地看我一眼,叫了另一个同学。那个同学上去在等号后面写上一个数字。
第三节是语文课,汤春芳先评讲作文。她读了一篇作文,说这一篇好。又读了
一篇作文,说这一篇不好。接着她叫出我的名字,说:“这一次你又没交作文。你
爸打了你屁股,还是打不出一篇作文。”周围响起一些笑声,我把头低了。汤春芳
提高嗓门说:“现在我再布置一篇作文,题目就叫《一件小事》。一件小事大家都
遇上过,因此谁也不许赖着不写。”
说完作文,汤春芳开始讲课文。这一次她要讲一个烧炭的故事。她说有一个叫
张思德的战士上山烧炭,烧了很多炭支援前线。有一次烧炭的山洞塌土,把他埋住,
再没有出来。他死了,毛主席给他开追悼会。毛主席说,有些人死了重于泰山,有
些人死了轻于鸿毛,张思德死了就重于泰山。汤春芳把教室看了一圈,问:“张思
德死了重于泰山,哪些人死了轻于鸿毛?”
一个同学站起来回答:“地主死了轻于鸿毛。”沈阳光站起来补充说:“资本
家死了也轻于鸿毛。”其他人纷纷嚷起来。吴一生说:“不小心掉进井里淹死也轻
于鸿毛。”李加军说:“喝酒喝死了也轻于鸿毛。”
我的心怦怦跳快了。我突然想起早上父亲躺在棺材里没有一丝动静,要么他睡
着还没醒来,要么他想醒来却醒不过来,像张恩德那样。这么一想,我的身子就硬
了。汤春芳再说些什么,我一点儿没听进去。我的耳朵只注意一个声音,就是下课
的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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