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见过的天空,是我见过的那一种吗?
自从我见过这天空,就不再相信还有什么样的天空,能比得上我见过的这一种。
我是站在海拔四千九百米的一处山脊上,在我仰起头狂吸一口气的那一瞬间,
我看见了,看见了我的天空。我的心胸一阵紧缩,接着一声痛快的呐喊——这是我
的天空啊!我的天空湛蓝湛蓝的,蓝得像透明的翠玉一样的鲜嫩。
我当然举起双手呼喊了,可那是一种没有声音的呼喊,我真的是想发出一声惊
呼的,但咕噜在我喉咙里的声音,似乎被我深深吸进了胸中,并在我的胸腔里一阵
翻腾,变成了阵痛地呻吟。那时我已累得不行了,坐在一块狰狞且黑黝黝的石头上
喘着粗气。
在这个地方,你才知道太阳是怎样的光芒四射,光线像金色的发丝在湛蓝的颜
色里任意穿行。雪峰顶像雄性十足的头颅昂然挺立,呈银色衬出了它的威仪与深邃。
天空蓝得透亮,像神话里蓝水晶般的世界。
我甚至不能第二次扬起手来。我怕一不小心,指尖划破了这神话般静谧的湛蓝
色世界。
越怕什么就会出现什么,就在我被这湛蓝得像翠玉一样透明的天空惊呆了的时
候,有一双手从静悄悄的天空里伸出来,进入了我的视野。这双手又粗又黑,一下
子像夺破了一块巨大而透明的蓝色玻璃,我的心似乎也能听见玻璃破裂的声音。
我愤怒无比,没法形容,那一刻,我就是想拾起刚才累极了丢在石头旁的地质
锤,敲掉这一双手。
这手是李子博士的。李子博士的手是不能敲掉的,这双手既然被李子那双强悍
的脚带进了这莽莽东昆仑,并站在东昆仑的这一角落举了起来,这本身就是一件了
不起的事情,尽管这双手又粗又黑太不好看,破坏了我美好的视野。
我伸出手,去拨李子的手。他的手竟然纹丝不动,看来我实在是累得不行了。
李子的手,说是举,其实没过头。他的手是齐肩平举的,这样比举过头更难坚
持。他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呈八字形,眼睛斜视,我知道他这是在目测距离。
见他的手总在那儿比画,我说:李子,你累不累。
李子答非所问地说:我正推算一下离那座山有多少千米。
我顺着他的手往前一看,不远处有一座灰黑色的山峰,山峰后面是一座更高的
雪峰,雪峰上面是湛蓝色的天空。
那灰黑色的山峰看似不远,我清楚,搞地质的人都清楚,我们一行五人要走过
去,最少还得半天。其实我们未必一定要去那座山,但这事在他李子手里,看来今
天有可能是非去不可了,要不他李子也不会忍耐着困倦在那儿折腾半天。
李子有些犹豫,现在看来,早先预算的时间远远不够。向导兼翻译扎西和民工
巴哈正在不远的山凹处支帐篷,我们走的时候,向导扎西一再吩咐不要恋战,说虽
然那山看得见也不是很远,要是变了天,迷了路就麻烦大了。
我说:我们有指南针,再说搞了十几年地质了,哪有连看得见的地方都回不来
的道理。你放心好了,支好帐篷,赶紧找水去,做一顿好饭,等我们回来吃。
李子说:再次提醒你,我们的存水,不能用于做饭,这水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找不到水,我们就吃干粮。
向导扎西说:这三匹骡子这些天也累得够戗,体力消耗大。还必须找到水源,
让它们吃饱喝足,明天才有力气往回走。
我们登上这条山脊,才知道预算的时间不够,我们也充分估计到可能时间不够
的,但没想到会出入这么大。横在我们前面的是大断层的末端,这末端却依然地形
深切,深切的形状像地裂了一样,岩层倒立起来一直延伸到那座黑黝黝的山峰脚下。
李子被这个没想到搞得很难堪,在他看来,走吧时间不够,不走吧也不行,所以在
那儿比画了半天。
我说:你比画也没用,还算什么算。手还能有脚懂得距离吗?走过去啥都明白
了。
李子还是答非所问,他说这是一个老炮兵教我的,别看是个土办法,当年打炮,
喊打到哪里,哪里就开花,误差不会超过一米。
我说:现在不是打炮,是定点。
李子说:是呀,是定点。他妈的,这条断层,我们追了五天,这是最后的冲刺
了,我们当然不能推理过去,我看花半天时间是值得的。不去的话,也许我们会漏
掉一个大矿体也难说。
我看了一眼远山,又看了一下李子说:那儿也许和我们现在屁股下的东西一样。
李子把望远镜递给我说:这样更清楚。
我不接,这天蓝得到处都清清楚楚的,没我看不清的地方。我说:你是项目负
责,你说了算。
李子见我不接望远镜,脸色并不难看,还是一脸高原红,对着我笑呵呵的。虽
然他一贯是个笑哈哈的人,可这时,我坚持认为这时候他有讨好我的成分。他知道,
他是项目负责人,可以坚持要走,我们肯定无条件一起走。但我是这个普查分队的
元老,现在项目组的大部分人都曾是我的部下。我的意见,他一直很尊重。前面是
断层的尽头了,我知道他不甘心,非要去看一看。以前我追踪过无数条这样的断层,
也曾经无数次有他这样的坚持,结果都在预料之中。如果那儿有矿体,我们一路追
来,早在断层的破碎带发现一些矿化的特征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未发现任何矿
化特征,从这一现象来看,我敢断定那儿和这儿一样。但话又说回来了,地质这门
科学,绝对是不能主观确定什么的,不去看一看,毕竟不是最后的事实。也许有奇
迹出现,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个街迹,我干了十几年地质了,还没出现过。
去,还是不去,谁也不肯说不去这句话。我当然不说,我只能说也许怎么样,
去与不去由他项目负责人李子定,我才不愿负不去或去的责任。
李子见我不往下说,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我身旁,解下氧气袋递给我说:来,
吸几口。我们加紧吃点干粮,休养半小时,等你这个大诗人吟诗一首,再开路。
李子一坐下,我立刻就站了起来,我朝他吼道:你才是诗人,你一家人才是诗
人。
李子呆了一下,猛地把我拉坐了下来,他疑惑地说:你有毛病是不是。
我说:没毛病。一次去北京出差,在茶馆里喝茶,你知道我是爱这一口的,一
坐就是大半天。这大半天里本来一直心情很好的,不想在最后一刻倒了胃口。有几
个年轻人也来喝茶,在我隔壁一桌。他们一坐下来,就介绍一位漂亮的女孩子说,
这是某某诗人。那女孩子一进来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清清秀秀的,显得既靓丽又文
静。原以为别人介绍她是诗人,她一定会很高兴。在我眼中诗人毕竟是值得尊敬的。
不想这个女孩子一下跳起来,伸出食指愤怒地指着介绍她的那男子说:你才是诗人,
你一家人才是诗人。然后他们几个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大谈诗人,搞笑诗人。我
听不下去了,自然是买单走人。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那女人的名字有些熟。细心
一想,还真想了起来,叫什么松子。我在很多诗歌刊物上见过这个名字。名头还不
小,好像与玉子、梅子、惠子齐名,号称诗坛四子。她的诗在一些诗刊上大版大版
地发表,诗的旁边还有头像和生酒照。不过,她的那些诗,老子的确没读懂过。
李子听了我的故事不以为然,他歪着头故意斜着眼说:你在那些诗刊上发表过
诗没有。
给我发也不发,那样狗屁的诗嘛!我说。
李子—边啃着压缩饼干一边说:这样说纯粹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嘛!再说,
你看不懂,不一定不是诗嘛!那毕竟是另外一行,隔行如隔山,好不好不好说。
我说:不准谈诗了,哪个再谈诗,我跟哪个急。有他妈的这一帮所谓的诗人在,
这世界上还能有什么好诗。你看她们取的笔名,这样“子”,那样“子”的,我看
他妈的“松下裤带子”也没人正眼看,整个一卖国的假日本鬼子像。
说完我直盯着李子看,因为他叫李子。见李子啃着压缩饼干不吭气,我又说:
还是李子好呀!不来虚的,实在呀!原始就叫李子。不像有些人,不要脸,明明老
爹老妈没给取什么“子”的名,自己偏偏喜欢上“子”了,于是老爹老妈不取自己
取。自己取吧,又不学学我们的老祖宗,你看“老子”这名响不响亮,多有个性多
有思想。博大精深的东西我们自己有,他们这些个愚蠢的家伙偏偏学小日本的这样
“子”那样“子”,哪有中国的“老子”听起来痛快。老子要是有机会与日本人交
往,就说老子名叫老子。不过李子嘛,毕竟比什么松子、玉子们好。李子本是我们
老家的一种水果,又酸又涩。李子不好吃不要紧,要紧的是这名字带有泥土的芳香,
朴实无华嘛!
李子闻言,嘴里正包了一满口的压缩饼干,想反击我,又说不出话,那压缩饼
干多难吃呀!进了嘴巴又干又沙。要想斗嘴,就别吃饼干。看着李子忙于动着嘴巴
把饼干往喉咙里送,我很得意。
李子博士和我是老乡,都出生在毛主席他老人家诗中写到“乌蒙磅礴走泥丸”
的那个地方。我们都住在云贵高原乌蒙山脉的腹地,他家与我家就十几里地。我们
的家乡,满山遍野都是李子树,花开的时候满山像下雪一样的。这种土李子花开得
好看,果子却酸。我们小时候唱的儿歌很能说明这种李子:开白花,结青果,桃子
开花它结果。说的是桃子开花的时候,李子已谢花结果了,这时候春天就来了。
乌蒙山的特点就是山大,毛主席都说乌蒙磅礴,还能不雄伟?雄伟是雄伟了,
可不能光看雄伟吧!这山里最好看的自是那李花开遍山乡了。他母亲姓李,又是远
近闻名的小美女,乡亲们就用他们看到的最美的来叫小美女,于是老老少少都叫小
美女李花。小美女上学的时候,也鲫匝其自然叫李花了。真是无巧不成书,这小美
女长大后找了一个男人姓陶,就是李子他父亲叫陶行之。他母亲李花生下他,正是
李花开得雪白的时候。他母亲是个远近闻名的女强人,又是这个小山村唯一上过高
中的女子,说话很有权威,她说:我叫李花,儿子就叫李子吧。李子他父亲陶行之
说:叫哪样李子哟,我姓陶不如小名叫桃子。李子他母亲说:投桃报李嘛,就叫李
子。
很多年后,李子家老妈承包了几百亩荒山,种植了当地的一种科技李子叫朱砂
李。这朱砂李开白花结朱砂红的果,不酸也不涩,脆生生甜滋滋的。于是李子博士
生的女儿,被李子的老妈取名叫李朱砂。李子对这名不是很满意,但李子是出了名
的孝子,他不可能不听他老母亲的。这时候我故意拿他的名字来逗他,是想激怒他,
因为他明白我知道他是个孝子,他是容不得别人半点对他母亲不敬的。
李子终于吞完了那口饼干,他果然对我怒目相视,继而用平稳的声音说:你有
神经病是不是,谈诗你就谈你的诗好了,不谈也没人愿意和你谈。你说那些干吗?
见李子一没骂人,二没大声吼叫,我知道李子这回真有点生气了。为了表示我
的不对,我只好暂时闭嘴不说话,张开牙齿去咬那又硬又沙的压缩饼干。
助理工程师张铁这时候却不知好歹,满口满嘴的饼干还没吞完,就瓮声瓮气地
说:诗歌我不懂,但是我很爱,不是吗?莫非你不准我爱。
我说:张铁,你狗日,哪壶不开你提哪壶是不是。不准谈诗。
张铁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费力地吞下最后的一口哽喉的压缩饼干,翻动
着圆凸凸的眼睛说:组长,你不能剥夺我爱的权利吧。
见张铁油腔滑调,我想笑一笑,可是我没笑。张铁的油腔滑调出自于一个我们
303 地质队历史久远且人人尽知的笑话。这笑话,说的是一个大老粗钻机工,被抽
调到当时的宣传队打杂,见了宣传队的那么多乐器,爱好上了。他把宣传队的所有
乐器搬进自己的房间,保管起来,并在门柱上贴了一副对联。右联是:音乐我不懂。
左联是:但是我很爱。横批是:不是吗?
我说:张铁,老子不想搞笑。
张铁说:不搞就不搞。不过石叔我也告诉你,你们那些什么狗子猪子的小日本
诗人,躺在床上让老子强奸,老子也没兴趣。
我说:不要你们,你们的,你和她们才是们。
李子说:张铁,别流氓似的,还有一个月就回家了,要流氓回家流氓去,别在
嘴巴上过瘾。你动不动就要强奸你们组长的同志。这很不好嘛!
见李子也开始幽默地逗起闹了,我知道李子的气已消。不过他这么说有点过分
了,我有点不舒服,都是这诗歌逗起的。我不就是工作之余写点诗嘛,老子的诗是
绝对和什么“子”们的诗不一样。我咋个能和这些假日本鬼子们同流合污,说她们
是同志,简直就是搞笑我,辱没我。面对这样的搞笑,我一下子想不出用什么话来
反击李子。要命的是,我平时喜爱诗是他们知道的,这是我被李子拿到的软肋。来
不及思考怎么反击,我便张开嘴就吼:你才和她们是同志,你一家人才和她们是同
志。
李子说:不谈诗就不谈诗,你急成那样嘛!
说是不谈诗,我是让他们不谈了。我要谈,我呈激动状站了起来,手在蓝天中
有力地挥舞:“横空出世,莽昆仑。”
由于缺氧,我差点站立不住,我尽力地稳住脚步伸展双臂头往上仰,深深地吸
气。我看见了唐古拉山遥远地耸立在一座座山相连的尽头,在那湛蓝色的苍穹里,
是那样的宁静,又是那样的神秘,像画又像诗。
我看过一部电影叫《黄河绝恋》,女演员宁静穿着一身八路军军装,在黄河壶
口大瀑布前呈我现在的模样。那是宁静最美丽的时刻,也是大瀑布最美丽的时刻,
有一个外国军人用一部相机凝固了那个美丽。我当然没有宁静漂亮,甚至也谈不上
有着男子汉的英俊。此刻我的动作是优美的,人却是又黑又脏。不过,我仍然希望
李子这个工作狂,这时候能有一点点诗情画意的心思,赶快拿出相机,拍下我的这
一瞬间。虽然在这一瞬间,我并不漂亮英俊,甚至还有点狼狈。我身穿的地质服又
脏又旧,满目的疲惫,只有黑油油的脸庞上还透着一脸的高原红,才使我整个人有
了那么一点生气。
李子这小子,胸前挂了一部数码相机,他不行动,我怎能提醒他。一些美丽的
事情,一旦需要人提醒才去为之,是一件令人很难堪的事。这种难堪我当然不能要,
我只好不甘心地收回了双手。
手是收回来了,我的目光依依不舍地看了看湛蓝色的苍天和那高高耸立的格拉
丹冬雪峰。这依依不舍,激起了我的火气,我不由在心里骂开了李子。我骂李子你
这个愚蠢的家伙,李子你这个毫无情趣的家伙,我再不美丽,再不动人,不值得你
心动,可这天空美妙绝伦的湛蓝色和格拉丹冬雪峰的洁白无瑕,你狗日一点都不心
动吗?
心里骂完了,毕竟不甘心,终于我嘴巴忍不住骂了一句:狗日的些,快给老子
照张相。
在骂声中我重新摆好了姿势。
李子也没行动。
我太想让他给我照上一张相片了,所以我嘴巴在骂的时候,并没指明骂李子。
我骂了狗日的些,也许这“些”字比指明骂谁更糟,打击了所有在场的人。这些家
例一个个不说话,圆瞪着一双双牛眼,往李子胸前挂着的相机看,似乎李子一旦举
相机,他们就公鱼跃而起阻挡李子。
李子并没有注意张铁们的目光,他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我。我想这回骂出戏
了,他也许正构图、思考怎样照好这张相。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中光依然如此,我只好凝目对视他的目光,才发现,他并
不是在看我,他的眼睛像吸进了太阳的光亮,深深的像黑洞,让我不可捉摸。那吸
进去的光亮又似乎慢慢地射出,掠过我的身躯向后飘去。我的身后是那连绵不断起
伏的黑色山体和山体上高高耸立的雪山,更远更高的是海拔六千六百二十一米的唐
古拉山主峰格拉丹冬雪峰和湛蓝色的苍天。
一个地质专家看到这些,他会觉得每天都一样,李子在青藏高原干了几年地质
了,对于我惊讶的这些他是熟视无睹的。
横空出世,莽昆仑。它西起帕米尔高原,东至川西北,绵延两千伍百公里。海
拔八千米以上的山峰有四座,其中乔戈里峰海拔八千六百一十一米,仅次于海拔八
千八百四十八米的珠穆朗玛峰,为世界第二高峰。
从山系和历史文化这两个角度来看,我更加喜欢和敬仰昆仑山。喜马拉雅山全
长约两千四百公里,从山系来讲它小于昆仑山系。喜马拉雅山脉有接近一半的山峰
不是中国的,而昆仑的主体和山脉的绝大部分都属于中国。从历史文化渊源和对国
人的影响力来讲,我个人认为,昆仑山远远大于喜马拉雅山。古人视昆仑为“万山
之祖”和“通天之山”。“昆仑者,天象之大也;昆仑者,广大无垠也”。古人对
昆仑的传说和对昆仑的赞叹绝对高于喜马拉雅山,虽然它们都是中国最高的山系。
它们也是世界最高的山系,青藏高原是世界之脊,粗通文化的人都知道。世人都知
道,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长江都发源于昆仑山系的支系巴颜喀拉山和唐古
拉山。凡是历代中国人无疑视昆仑为神山。
我与李子的区别在于,我不仅仅是搞专业地质的,也是一个地质诗人,当然我
发表的诗作并不多,但至少有人认同了我是个业余诗人。地质诗人与专业地质人员
的目光是截然不同的,我当然不会像李子一样认为雪峰和群山,太阳和月亮每天都
区别不大。按李子的话来讲,莫非第二天早上一起来,雪峰就不是那雪峰,天空就
不是那天空了吗?
李子说这话的时候,总是显出不屑一顾的眼神,我非常愤怒,有一种秀才遇到
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我气不过,不能不与他争辩。
我说:就是不一样,每天都不一样。如果你看每天的太阳都一样的话,只能证
明你这个人毫无艺术细胞,也永远不可能成为艺术家。
李子说:我为什么要有艺术细胞,艺术家又不是人类共同的理想。你有艺术细
胞,跑来搞地质干什么。我看,你这个人哪点都好,就是神经有点问题。是不是艺
术家和热爱艺术的人都有点不正常,这个问题我没有考证过,我也不想考证这种无
聊的事情。你看你,看见太阳你写诗,看见月亮你写诗,看见一座山一条河你也写
诗。好嘛!太阳、月亮我就不说了,反正古往今来多少人争先恐后地写,你写也不
多你一个,你不写也不少你一个。可是你狗日的,你看看这里有多少山,你数得清
吗?你写得完吗?我看你最后是不是看见一棵树一棵草你也写首诗。如果这也算诗
人的话,我看你就别搞地质了,回家写诗去吧。
我说:你你你。
他说:你什么你,你那些诗你自己背,别放在马背上。你狗日的被压死了就算
了,别把我们的马压死了。在这些山里,指望汽车是不行的。
我说:你这个大脑不发达的家伙,我不来搞地质,看得到这些诗一样的东西吗?
我还真要为一棵树写诗了,你还能咬我一口。
我和李子在这东昆仑山的腹地,永远是吵架的。如果我们有一天不吵,那就是
出大问题了。今天我本来是不想与他斗嘴的,我只想让他给我照张相,他不但不给
我拍一张,还瞪着个傻兮兮的眼睛。
对不上他的目光,我已有点受气,而我的姿势摆久了让我累得心慌,更让我生
气。我喘了一口粗气,正想骂他几句。李子把目光移到了我的嘴巴上,堵住了我的
话。他盯着我的嘴巴说:坏了,坏了。
我说:你才坏了。
他说:你身后来了一片乌云。
我说:你身后来了一条昆仑狼。
李子急了,站起来指着我身后说:你看,越来越大了,黑压压地过来了。
李子话音刚落,我已感觉到背后有种连绵不绝的压力。我赶紧转身,只见乌云
已不是一片,变成了铺天盖地之势朝我们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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