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不可能见过这样的一种鸟,这种鸟生活于陆地动物们生存极限的海拔高度上。
这种鸟就是向导兼翻译扎西也未见过,只有木香错乡年纪最大的老人见过。老人不
会说汉话,我们没法与他交流,有关这种鸟的信息,全部来自会说双语的扎西。既
然除了只有老人见过这种鸟,那么这种鸟就成了传说。这传说一传十,十传百(也
只能传到百,找遍木香错乡每一个能住?人的地方,就这些人了),这一带的人都
知道这种传说中的鸟。这种鸟到底是什么样子呢?据传说,鸟全身乌黑并闪着金属
般的光泽,个体像鹰,比鹰小一点,翅膀却是鹰翅的两倍。这就是木香错乡的老人
说的神鹰,谁也再未见过神鹰。
我见到这种神鹰啦!见到这种鸟时,正是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时候。那时候我与
李子一行人正逃到山脊后面的背风处,躲避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说是背风,其实这
里的风也小不了多少,昆仑山的风是顺着山的起伏而起伏的,正所谓云在脚下走,
雾在身边起,正是昆仑山气候变幻无穷的写照。我们虽然穿有防雨服,可那雨从头
淋下来,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钻到身体里是不行的。七月夏季的昆仑山上,在这种海
拔高度上,依然会冷得人发抖。我们手忙脚乱地拿出预备的临时雨篷,包好了我们
的装备,大家各抓住雨篷的一角,遮掩在头顶上,我们尽量压低身体,以免被风吹
走。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太平常了,我们在这里遇见这情况是常事。
那天的不平常,是我们见到了神鹰。刚开始,我们并没有注意到离我们只有几
米远的鸟儿。我们根本没法注意,那时候,天上刮着大风,风中带着雨,雨中带着
闪电,闪电里带着霹雳声。
李子大声叫喊:大家低一点,低一点。
我们已蹲得不能再低了,再低就是躺在地上了。躺在地上是不行的,地上除了
有雨水外,就是冰凉的石头,贴身上去非感冒不可。在昆仑山的腹地,感冒就像内
地的瘟疫一样可怕,一不小心人死了都还不知道咋个就死了。这里的氧气只有内地
的百分之四十,气压低,连水也烧不开,打火机也打不着火,在这个高度,即使一
般的感冒,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发展成脑水肿、肺水肿、肺气肿等病而危及生命。李
子大声叫唤,当然不是要我们贴到山脊的石头上去。我明白他的意思,雷电无情,
我们又带有金属体,他怕我们成了雷击的目标。
我把嘴巴贴近李子的耳朵和雷比声音大,当然在这种距离,显然我的叫喊在他
的耳朵里超过了雷声。李子听明白我的意思后,在闪电和雷声的间隙大喊:快,大
家慢慢往下移动。
大家步调一致地往山下移动,这很难,我们又不能站起来走,如是站起来,有
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我们抓不住雨篷,雨篷会像一片树叶一样在风中不知去向;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抓住了雨篷,雨篷里灌满了风像飞机里的降落伞,不,这时
应该是升飘伞,在风中带着我们去雷电闪烁中飞行。这两种可能是不行的,我们只
能蹲着尽量压低身子慢慢移动。这样又累又慢,的确让人很难受,我们只要往下移
二十米,相信就安全了。那些凸起的石头远远高于我们后,它们就是避雷针了。
说是只移动二十米,在这短短的二十米中,我们走过了六百秒的时光。在这六
百零一秒的时刻,我们走到了一个出现奇迹的地方,这地方本身不是什么奇迹,这
地方和这山脊的每一个地方都相同,一样的是风雨中的石头,一样的是寒武纪四亿
年前的石头。
奇迹的出现,开始总是在一声惊呼中来到的。这惊呼首先来自张铁的嘴里,这
时闪电和雷电声间隙很短,说明我们和雷电很近,在霹雳声中我们还是都听到了张
铁的声音:一只大鸟,一只大鸟。
张铁的手没空,一只紧抓着雨篷一角,一只提着装备。他的手没了指引,我们
只好从不同的角度寻找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目光延伸处,我们都看到了他惊呼的那
一只大鸟。
大鸟的羽毛和石头近似,只有它眼睛的周围有一圈白毛,这是张铁发现它的所
在。在那白圈中,一双黑得晶亮的眼睛在闪电中闪着光芒,这光芒中的目光没有因
我们的来到而恐慌,它甚至在这风雨和雷电中显得很从容很安详。
一只鸟可以不畏惧自然界的风雨雷电,可是你听说过不怕人的鸟吗?无论这只
鸟有多大,就是草甸子上空飞翔的鸟中之王大雕,见到站立的人,就算它不飞走也
不会攻击人(除非你躺下,它以为你是死尸),如它见到人手中举起什么,它不是
逃跑就是飞得很高。飞得很高是大雕的自信,可有很多自信的大雕惨死在人类的枪
下。现在即使是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羊儿跑也很难看到大雕了。大雕成了
濒危物种已是不争的事实。眼前的这只鸟不怕人,使我们想不明白原因而产生好奇。
在这种海拔高度生存着这样的一种生命,是值得人尊敬和敬畏的。
这种海拔人类是不易长期生存的,所以这里是无人区。我们的到来是短暂的,
即使是短暂的,我们也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在昆仑山上的无人区,病倒和失去生命
的地质人员是不少的。
这只鸟是大雕吗?不像,我们在一个生物博物馆见过一只大雕的标本。像一只
鹰?也不像。这只鸟个体没有鹰大,翼展却是鹰的两倍。这种特殊的翼展是它在这
种高度生存的需要吗?我想肯定是的。可是它这时候展开它的翅膀干什么呢?炫耀
的可能和威慑的可能?至少在这时候是不可能的。不是在飞行而展开翅膀,我想是
鸟最不愿意干的事情,何况现在的风雨几乎达到飞沙走石的程度。在这种自然条件
下,鸟的应对只有两种,要么展开双翼随风自由地滑翔,要么是收拢翅膀躲在石穴
里。
这只鸟像现在这样,展翅而不飞翔是很累的,它的羽毛淋着雨,羽翼下钻满了
风,它只有用双爪紧抓住石头,双翼紧贴在地上,才不会被风吹走。问题是它干吗
要双爪抓紧石头,硬抓硬的,它不痛吗?它干吗展开双翼紧贴地上任风雨吹打,它
不累吗?要是我有双翼,我就离开这冰凉的地上,随着风飞他个痛快;可是,这鸟
为什么这样,它有理由不飞翔吗?
它真的有不飞翔的理由,这个理由震撼了我们每—个人。在鸟儿因风而飘荡的
羽翼下,我们看见了两只幼鸟。这两只幼鸟显然不是还在洞穴里嗷嗷待哺的那种,
它们也许已学会飞翔。可在此时,肯定是不利于初会飞翔的幼鸟。它们在母亲羽翼
下安全地闪着天真且乌亮的眼睛,它们的羽毛还未丰满,在冰凉的地上冷得发抖。
昆仑山的气候就是一张戏子的脸,说变就变。有些日子半小时十变,刚刚万里
晴空,转眼就下雨,雨还没下完,接着下冰雹,或者随风刮起冰沙,飘起雪花。七
月飘雪在昆仑山是常见的,就像毛泽东所说:“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这寒彻不仅仅是在冬日,夏日也是这样的。
在风夹着冰沙刮起的时候,我忍不住凑近李子的耳朵大声说:李子,我们过去
吧。
李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张铁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凑在我耳边喊:可能要飞跑。
我把声音提到了最高处说:它跑什么跑,要跑早跑了。
李子没说话,不等于他不明白我们说的。他是出了名的孝子,最懂得母亲的,
莫非这事放在鸟身上,他就傻了。我横了他一眼,他也不理会我。他眼睛死死地盯
着那鸟羽毛上弹跳的冰沙,突然发出像喊山似的叫声:要是它飞走了咋个办。小鸟
就完了。
我盯着他大叫道:试试,它不会飞的。
李子也盯着我大叫道:好,试试。动作慢点。
这大鸟似乎真的通人性,它并没有见我们移向它而飞走。它只是更加吃力地用
翼展把小鸟遮掩得更严。
当我们终于移动到它们的上方,用那雨篷挡住风雪冰沙时,我心中升腾起了庄
严感和成就感,我相信李子们和我一样,我坚信这一点,我看见了李子的眼眶里有
泪水涌出。虽然我们满脸是水珠,很难分清是水是泪,可我宁愿相信那是泪水,因
为泪水这时已模糊了我的双眼。
风雪停后,我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鸟母子。那大鸟抖擞着它巨大的羽翼,沉
甸甸的翅膀顿时显得轻盈起来,小鸟也扑腾腾扇着翅膀,愉快地飞出去十几米又落
下来,又飞起来又落下去,就这样两只小鸟渐渐地远去。大鸟腾空而起,像一架设
计得美妙绝伦的飞机在空中盘旋。
我们要去的地方今天自然是不能去了,我们的体力已消耗到了极限,就算还有
体力时间也不允许我们了。在山脊往下一千五百米远的平台上,向导和民工们支起
的帐篷历历在目,我们知道,这个距离也是我们沉重的负担。我们轮流吸了氧,每
人吃了一块巧克力,才抬起如铅般沉重的脚朝临时驻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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