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在路上行走,总会经常遇见一些美丽的姑娘,这些姑娘美丽得也总是令你忍
不住回头张望。即使你以后不再见到她们,你也是很愉悦的。
假如有一天你路遇了一个美丽得令你怦然心动的姑娘,这个姑娘又给你留下了
不可磨灭的记忆,而这个记忆又使你伤痛为什么只是路遇。正当你一路感伤地回到
家,你却惊喜地发现这个美丽的姑娘竟然与你同住一栋楼的时候,你就不仅仅是愉
悦了,你也许会谋划很多方法,目的只有一个,认识她。这个认识她,其实是你要
让她认识你。她不认识你,只是你认识她的话,等于你们双方都不认识。认识后有
两种可能,一种是友谊,一种是爱情。可是有一个智商很高却又武断的作家说:男
女之间没有友谊,只有爱情。这个武断很有道理,我敢断言,你对这个姑娘所有的
谋划,没有一个目的是为了友谊。
我在东昆仑行走多年,除了我们自己外,男的都没遇见几个,别说是女的,更
不要说是美丽得令我们回头张望的,翘首守望也无用,我们根本没法路遇美丽的姑
娘。如果我们一定要遇见什么,那一定是昆仑熊和昆仑狼等野生动物。
如果在不可能路遇美丽姑娘的地方,突然有一天遇上了,那一定是令人刻骨铭
心的。一个人真正地拥有了一回刻骨铭心,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不过,你不要
以为只有爱情才刻骨铭心。如果我说是为了友谊而刻骨铭心,你一定以为我说假话,
你会说同是男人同是女人有可能有千古难一遇因友谊而刻骨铭心的,男女之间有因
友谊而刻骨铭心吗?你以为你的智商和那位西方作家一样的高,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是五月十五日吧,那天天气真是晴朗,但并非万里无云,一团团白云在湛蓝色
的天空中任意遨游。我们进山的车队已走到了第五天,离我们要去的目的地木香错
已经不远了。在昆仑山搞地质,大本营一定要建在有水的地方。青藏高原上大大小
小的湖泊之多是中国之最。在东昆仑小湖泊是很多的,都是很美丽的很特别的,它
水的那个蓝,几乎和天蓝没有两样。这些小湖泊的名字都很特别,我们要去的叫木
香错,还有叫依然错、其香错、懂错、茶目错、错那、多尔索洞错的等等。木香错
是一个乡政府所在地,那里的人家应该是傍山而立,依水而居吧。一路上我们都在
想这个问题,要不想都还不成。我们一路奔波是为了到达那里,我们要以那儿为圆
心展开工作,我们将在那儿生活半年,要我们不关心它,不想它是不可能的。
在这五天的长途跋涉中,一会儿车陷进了雪坑,一会儿又乌云满天大雨瓢泼,
一会儿又万里晴空。一路上没遇上什么令人兴奋的,在地上遇见了一些野牦牛、藏
羚羊等,空中遇见了鹰和一些不知名的鸟群。地上的野牦牛、藏羚羊见我们就飞跑,
空中的鹰却在天上来往盘旋不走,看着我们在地上蜗行。说实话,这五天来,虽然
我们有一个车队,基本不用走路,可是我们在雪坑里推了无数次的车轮,搞得人筋
疲力尽的,那时候我们都很沮丧。
我和李子以及向导兼翻译扎西坐的是号称山地之王的越野车“巡洋舰”,虽然
能快速行驶,也很少被雪坑陷住,我们总不能丢掉后面的两个大车和一个双排座中
型车,那里面载有我们的队伍和装备。
人在路上很沮丧的时候,最振奋的事情是:目的地马上就要到了。
向导兼翻译扎西指着前面的山坡说:过了那儿,木香错就到了。那山坡当时在
我们眼里的那个美呀,真是没法形容。山坡并不陡峭,是一个巨大的起伏带上的梁
子。这巨大的梁子上满是青草,这就是这里的人称谓的草甸子了。
我们车行的这条小公路,从那草甸子横穿而过。这时我们的沮丧一下子就荡然
无存了,心情非常的好。那情景你心情不好都不行,那时候,天上有白云在湛蓝色
的天空里飘,地上有白云一样的羊群在青青的草甸子里时隐时现地流动。是的,微
风轻轻地那个吹呀,风吹草低就见了牛羊。
我指着羊群说:扎西同志,白云一样的羊群里,怎不见古铜色的骑手。
扎西说:不会有的,应该。
我学着扎西说话的方式说:不会有的,应该。为什么?牧羊人总是骑马在羊群
中嘛。
李子回头说我:诗人,你酸不酸嘛,还古铜色的骑手。
扎西说:木香错很近,这里羊少,不要骑手牧羊的。
李子又回头说:听不懂吗?诗人。人家说你的“白云”太少了,不需要古铜色
的骑手。
见李子学我说话,我也懒得生气,我现在挺高兴的。不生气,嘴是要斗一斗的,
反正我俩有斗嘴的传统。我说:你凭什么说没有牧羊人。
李子再回头说:牧羊人我都看见了,是不是古铜色还难说,但绝对没有骑马。
李子是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视线要比我和向导在后排好。
张铁瓮声瓮气地说:你们吵啥子吵,车子一过去,啥都清楚了。
张铁有心事,一路上很少说话,我和李子在这五天的行程里,不知斗了多少嘴,
要我数一数,还真是数不清,张铁硬是一句没插言。这会儿可能也是快要到目的地
振奋了他,他才像小公鸡初开叫瓮声瓮气地叫开了。至于张铁有怎样的心事,有机
会专门说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说,我们怎样遇上了美丽的姑娘格桑梅朵。
格桑梅朵在藏语里就是美丽的姑娘,这名字要有多少诗意就有多少,这个名字
本身就是诗。我们遇见她的时候,看见她的第一眼,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的眼睛为
之一亮。特别是向导兼翻译扎西更是体现得别样。在我们的车子还在缓缓行驶时,
他就手忙脚乱地开车门又开不开。
他当然是开不开门的,这车是轮胎一滚就自动锁门。扎西坐了这么久的车,是
知道这情况的。可能是他急于下车,竟然忘了。他拉不开车门急了,手一边继续掰
那不可能掰开的门扣一边喊:别轧着羊,别轧着羊。停车,停车。下去问一问路,
走错了的不行。
那时候,羊群正不紧不慢地横穿过公路,我们的车早采取了制动刹车,车子的
缓行绝对是压不到羊身上的,扎西关心的绝对不是羊,问路的理由也太牵强。他早
给我们说通往木香错只有这一条独路,只要向前就能到达。为了想下车,他暂时忘
记了去路,需要去问一问那个美丽的姑娘,我们是理解和同意的。本来我们也想下
车,正想如何表达,扎西既然先表达了,正合我们的意思。扎西同志既然代表了大
家的意愿,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不停车。
车一停,大家都下了车。我原想,这么多男人一下子涌了出来,说不定吓跑了
这个美丽的姑娘。或者,这个美丽姑娘的牧羊犬正潜伏在草丛里,等我们接近它的
主人,它就一跃而起。咬狼先咬头狼,这是牧羊犬的聪明之处,头狼被伤会震撼其
他狼的。虽然,我此时走在扎西身后,如果有狗袭击肯定是先咬扎西,我还是有点
警惕。这里的牧羊犬可不是城市里狗市场卖的那种个子虽不小嘴却又长又尖又温和
的外国牧羊犬。这里的狗叫藏獒,是犬科动物里最高大最凶猛的。最大的藏獒几乎
和一头半大的牛一样,我想除了虎中之王东北虎外,像华南虎、孟加拉虎这些个体
较小一点的虎,与藏獒相遇,避战的可能不是狗,也许正是有百兽之王称号的虎。
介于此,我对藏獒的警惕不亚于对虎的警‘阳。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在这美丽的草甸子上,只有这个美丽的姑娘,没有凶猛的
藏獒。这个姑娘的美丽,美在她那纯洁的大眼睛上,我此时只能形容她的眼睛,因
为她一直用头巾遮盖着她的脸。你也许会说:既然一直都没看见姑娘的脸,凭什么
说她美丽。我说:像这种美丽的姑娘需要看脸吗?看她的眼睛就够了。最美的美就
是你没有全部看见。这个姑娘的美,是不用掀起她的盖头来的。
首先远远地映入我们眼帘的是她亭亭玉立的绝好身材,然后近近的让我们惊叹
的是她那大大的纯真的黑眼睛。这是一双不仅会说话而且会唱歌的眼睛,这眼睛并
没有因我们的到来而有一丝的恐慌,有的只是安详和好奇。这双眼睛黑得发亮,像
有光亮从中溢出,这光亮又幻化成无数的光线,搭乘着此时美艳无比的太阳光,朝
我们射来,光线里似闪烁着五线谱,流动着阳光般的音乐,使我开口想歌唱。这空
旷的草甸子是最适合大声高唱的,如果要唱,我只能想起这首歌:“美丽的姑娘千
千万,唯有你最可爱。”当然,我只是想,并没有张口。
扎西张口了,他叽里咕噜地与美丽的姑娘说了一长串的话,完全忘了我们的存
在。我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看着扎西的嘴一张一合,心里很不是滋味。当然这滋
味里没有怨恨扎西的味道,我们只是为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而遗憾。
扎西是地质队暂时的一员,这种地质队员一见女性就亲切的味道,扎西似乎表
现得比我们还要浓烈些,扎西在那儿眉开眼笑地又说又打手势,看来他们一会儿是
说不完的。我们是理解扎西的,作为一个合格的地质队员,他不仅要战胜大自然带
给他们的艰难困苦,更重要的是要战胜人类的天敌——孤独。一个真正的地质队员,
没有人因大雨、冰雹、豺狼虎豹退缩的,也没有因山高、谷深、林密无人烟而逃遁
的。同行里的年轻人曾说:高山反应我们不怕,生活艰苦是我们这个职业的特征,
要怕就别干这一行,我们最怕的是没有女地质队员与我们同行。后一句虽有戏说的
味道,可往往戏说恰恰是人心最深处和最真实的体现。
很早以前有“好女不嫁地郎”之说,可那时候,我们还有几个有志于干地质的
女地质队员与我们同行。这些年,女地质队员在一线几乎绝迹了。关于这个问题我
曾与李子探讨过,李子当时很愤怒,他说:你知道,五六七十年代,三十年里死了
多少女地质队员吗?就仅“魔鬼城”的黄沙一次就吞没了一个八人组的普查小分队。
这八个人都是母亲呀!
李子就是这么一个人,特别爱他的母亲,其实我这样述说李子也是废话,又有
谁不爱自己的母亲呢?但是李子是有特别两字的,他因爱母亲而尊重所有的女性。
他有一个令人听起来很顽固的想法,他说—个女人没有生过孩子,就不是一个真正
的女人,也就不是一个母亲。我说现在不结婚的女人多得很,不生孩子的女人大有
人在,莫非你还能咬人家一口,你这是干涉人的自由你懂不懂。
李子说:动物的终极目的是繁衍生命,没有了生命,地球也就失去了意义。
我说:地球有没有意义,这个问题太大了。昆仑原来是海,现在是山,恐龙原
来疯狂地繁衍后代,留下的是大大小小的化石群。地球的意义失去了吗?
李子说:你横扯淡,你讲的这个问题,一辈子也讲不清楚,我清楚我这辈子是
做好一个父亲。我很满足,也很自豪,我有一个女儿,我给人类增添了一个母亲。
我说:我有一个儿子,我也自豪,为人类增加了一个父亲。
李子见我学他说话,知道我这是故意和他横扯,也就懒得理我了。我才不管他
理不理我,我又说:干脆你出一个母亲,我出一个父亲,让他们再为人类增添一对
父母亲。
李子闻言,跳了起来说:虽说下一代的事情由下一代自己解决,不过我深知你
这个上一代的德性,我会动用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影响力,来阻止。
我说:我也深知你这个上一代的德性和下一代太不一样,所以我老婆会动用一
个母亲对儿子的影响力来促成。
我和李子永远都这样为着什么而较劲,在这远离亲人的地方尤为如此。这也是
我们排解孤独的一种方式。
其实,第一线是不是要有女地质人员,早有争议。一些老地质专家说:当年与
我们同时上山的女性很多,有时还挤过一个帐篷睡,第二天,啥事也没发生。其实
就是一个心理问题,有她们在我们心里愉快,有使不完的劲,还多了一分责任感,
恢复女地质人员上一线也是有利的。于是青年地质人员欢呼叫片说:太好了。不过
说归说,女地质人员始终永远告别了第一线。于是第一线的男人,就注定不仅要战
胜自然,还要战胜缺乏女性的孤独。但许正是习惯了缺乏女性的孤独,所以我们地
质队员都尊重女性,我没有看见甚至没听说,有一个地质人员在荒山野岭强暴过路
遇的女性。按兄弟们的口气说:看到就高兴了。
这时候,我们虽然只能看着扎西与那美丽的姑娘说话,真的,我们不说话看着
也高兴。
我们高兴的方式之一是抽烟,于是,我和李子愉,陕地接过张铁递过来的烟。
李子点燃烟深吸一口,一边吐烟一边说:扎西也不容易,让他多说—会儿。
我说:一会儿,怕不够哟,两会儿,三会儿,四会儿能走就不错了。
我们大家盘腿坐在茂盛如棉的青草上,这有一种使人惬意的味道,天是蓝的,
云是白的,草是青的,人是快乐的。连续奔波五天了,我们也难得在这样晴朗的天
空下休息。
果然如我所说:扎西是在大约有三会儿的时候回到我们中间的。扎西坐下后,
我们也都忘记了他的存在,都目视着那个美丽的姑娘渐渐远去的身影。
张铁的目光里闪着依恋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说:石叔,你说我们还会见到她吗?
张铁平时和我与李子都是没大没小的,在野外嘛,我和李子也都不在乎。张铁
的父亲张刚是我和李子本科学校的校友,比我们高九届。其实我们比张铁也就大十
二岁,大十二岁是可以喊大哥的,因为,我们与他父亲是校友,关系又非常的好,
张铁就依了他父亲叫我们一声叔叔。不过,在野外工作,他从不喊叔叔,理由是喊
了叔叔不好开玩笑了,张铁一般是在很严肃的场合才叫我们叔叔。见张铁那认真样,
我只好说:除非你离开我们,跟她去放羊。
扎西已明显感觉他受了冷落,说:你们抽烟的,不给我?
张铁丢过去一支烟说:扎西,扎西,你和她说了些什么,如实交待,否则不敬
你酒啦。
扎西是个喜爱酒胜于一切的藏族汉子,吃饭得先喝酒,一喝酒必须喝开,一喝
开就会喝高了,喝高了就嚷向我开炮。向他开炮就是向他敬酒,问他为什么敬酒叫
开炮,他说:你们看过《英雄儿女》没有,那个王成是个好汉。然后学着王成喊,
向我开炮,向我开炮。学完后一仰脖子喝一大杯说,英雄。
我逗他说:那我们向你开炮,不成了美国鬼子了。
扎西一抹嘴巴认真地说:不对,你们,是好朋友。
扎西拾起草地上的烟对张铁说:说你们。
张铁不相信地摇头说:说我们?没说你们?
扎西摆摆手说:我说你们是北京来的,她才愿意和我讲这么久。
张铁说:可惜我们不是北京的,她知道北京?
扎西说:李子博士、石头博士都毕业于北京,不是北京的是哪里的。谁不知道
北京,没读过书的人都知道,是中国人都知道。
张铁说:那她为什么不与我们亲自谈一谈,我看见她是朝我们望了几眼的。是
不是那姑娘想来,你不让是不是,扎西。
扎西说:我想她不会说汉话,来也谈不上话,有什么话我都替你们说了。
张铁—边站起来一边脱衣服说:你扎西自私,你不能代表我们。
扎西也站起来脱了藏袍,两人在草地上摔跤。在张铁被摔倒第五次的时候,李
子发话了说:别闹了,赶路。
扎西对倒在草丛里的张铁摇摇手说:你别再倒第六次了,李子博士说要赶路救
了你。
张铁夸张地咧嘴喘气,他这是找台阶下。这里的海拔才接近四千米,对于我们
这些常年工作在高海拔区域的人来讲,这种高度无须张大嘴巴呼吸。
我们路遇美丽的姑娘,以张铁被摔倒在草丛里喘气而结束。
在这东昆仑山中的一个乡,远远没有内地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大。木香错坐落于
湖畔,眼前的湖水像一块巨大的蓝水晶,较远处是缓坡草甸子,再远就是高耸的雪
峰了。经接洽,我们住进了乡里的希望小学。希望小学有二十几个房间,却只有三
十几个学生。这里虽是乡政府驻地,常住居民也就三十几人。最大的建筑是希望小
学,再就是乡政府用石头盖起来的藏式平房。一些牧民的帐篷散落在周围几公里至
十几公里的草甸子上。
有现成的房子驻扎,使我们免去了搭帐篷的时间,我们很快便安顿下来。希望
小学空着的十几间房子刚好够我们用,我们项目组一共有二十五个人,分成三个野
外作业小组,两个驾驶员兼采购员,三个炊事员,一个医务人员以及项目负责人一
二把手李子和我。我和李子住一间,便于商量工作。我和李子商量工作时从来不斗
嘴,不是不想斗,是没有时间斗嘴,昆仑山一年就这么几个月的可工作期,我们事
事都得抓紧。这不刚来,我们得把各组的任务具体化。我们刚把图纸展开,格桑努
西书记带着一桶鲜奶来看我们来了。
格桑努西书记有四十三岁了,个子高大,肤色黝黑,性格开朗,是个典型的藏
族大汉。格桑努西进门一眼就看见了我们的一比五万的军用地形图,他顿时兴奋起
来。他说:好多年没看过这种图纸了。见我们疑问地看着他,他解释说:我当过兵,
从连长任上退伍的。听说你们俩都是博士,不得了。在部队,我见过团长、师长、
军长,从未见过博士,今天终于见到博士了,你们是我见过的最有学问的人。
我和李子见格桑努西书记这样热情,还一时不知如何说话,只是说了些感谢的
话和我们来这里工作的意义。
格桑努西书记手一挥说:这是国家大事,你们有困难就说,我们当地政府全力
支持。
我们一时也说不出需要什么帮助,格桑努西书记目前已给我们解决了住房问题,
还有什么困难,要在逐步的工作中才知道。我说:谢谢格桑书记。以后我们会经常
麻烦你们的。我话音刚落,炊事员刘泽华进来麻烦了。刘泽华说:格桑书记,我们
想买一只羊。一路上跑了五天,没好好吃顿饭,大家想好好地吃一顿解解馋。
格桑努西书记豪爽地一笑说:今天的羊不要买了,我送你们一只。
我和李子同时白了刘泽华一眼,意思是责怪他,你要买羊找翻译扎西带到牧民
家买去,这么一点小事麻烦人家书记不妥。又见书记要送羊,更觉得不妥。我说:
格桑书记这样的不行,不行。
格桑书记一副连长对战士的口气说:有什么不行的,你说说看。
李子也说:不行的,反正不行。
格桑书记口气硬朗,还是连长对战士的派头说:什么不行,不行的。我告诉你
们,这羊不是公家的,是我自己家的,叫你们吃你们就吃,文化人就是啰嗦。
以格桑书记和李子的口气来看,似乎陷入了僵局,一个非要送,一个非不接。
看来在僵局还没有上升到难堪之前,我得解决这个问题,我想格桑书记当过兵,
我就拿部队的纪律来说,也许这是让格桑书记理解我们不能要羊的唯一办法。我说
:格桑书记,我们不是哕嗦,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嘛。
格桑书记说:我什么时候成了群众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话应该由我说,
这话出于你的嘴巴太不顺耳朵了。
格桑书记见我一下子无言以对了,他马上以一个军人的果断和藏族队的豪情对
我说:我们都不要哕嗦了,一句话,你们今天不要也得要,不要就不是男人也不够
朋友。
见格桑书记说到这份止,我和李子相视后同时爽朗地说:好,我们要了。
格桑书记走到门口吆喝来他的妻子并指着妻子对刘泽华说:朋友,你跟她去牵
羊。
刘泽华走后,李子从箱子里拿出了一瓶茅台酒,这酒是李子的母亲李花从家乡
带来的,李子带在身边一直舍不得喝。看来李子是被格桑书记的豪爽和热情感动了,
他把酒递给格桑书记说:这酒也不是公家的。
格桑书记接过茅台一边端详,一边说:国酒茅台好酒呀,多少年没见过了。还
是在部队立功时,师长奖励我喝过一次,那个香呀!
见格桑书记的样子,我们很高兴。可还没等我们高兴一会儿,格桑书记又把酒
还给了李子说:你们太不对头了,我送你们羊,你们马上送我酒。你们也太急了吧!
这样的不好,就是不好。
李子抱着他的酒一下子急了,又不知怎么办,嘴里结结巴巴的。李子看我,我
是知道他的意思,要我解围,可是这时我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最后还是格桑书记解了这个围,他见李子一脸的诚恳又一脸的窘态,笑了起来
说:这酒我是要的,现在不要,晚上再送给我吧,我们一起喝了它。
我们三人都笑了起来,男人们只要是由衷的高兴发自内心的笑了,就说明从那
一刻起,我们是真正的朋友了。
我们正笑得开心,张铁突然闯了进来,口里喊道:来了来了。
我学着在电影里看来的解放军连长的口吻说:冒失鬼,慌张些什么。
张铁兴奋地说:我在门口看见路上遇到的那个牧羊姑娘赶羊过来了。
格桑书记说:你们在哪里遇见的。
张铁说:在北坡的草甸子里。格桑书记你们这里的姑娘长得好漂亮哟。
格桑书记说:那是我家大女娃子。
我和李子、张铁闻言都一惊,生怕有哪里不妥的地方。
格桑书记却笑哈哈地说:走,看看去。
我们的脚不由自主地跟着格桑书记走,这样我们就不但认识了格桑梅朵,格桑
梅朵也认识了我们。前面我说过,你认识一个美丽的姑娘,这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关键是这个美丽的姑娘要认识你才令人愉悦。那天我们就愉悦了一个晚上,没有人
在喝完茅台酒后认为格桑梅朵拿来的青稞酒和茅台有两样,只要格桑梅朵倒酒都一
仰脖子喝个干净,几乎醉倒了每一个人。那真是我们少有的放开喉咙喝他个痛快的
一次狂欢哪!
在以后很长的一段工作时间里,只要我们回到木香错,都能看到格桑梅朵美丽
的身影。格桑梅朵对我们相当友善,经常与她阿妈给我们送鲜奶,送干牛粪。但她
的脸上一直都遮盖着一条雪白的围巾,可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总是带着善良的微
笑。她不会说汉话,却能用汉语喊出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虽然我们看不见她的嘴,
我们都相信那一定是一张美得无与伦比的嘴。
我们几个野外作业小组上山搞工作,几乎都能提前完成任务回来,我知道,除
了上山后,的确要抢时间尽快完成工作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格桑梅朵。
知道这个信息,当然是来自年轻的张铁。张铁有一次随小组上山一个星期,由于那
几天天气变化大,张铁他们回来时,一个个满身污泥疲惫不堪,张铁还有些气喘,
医生给他治疗后躺在床上休息。我去看看他时,不想他见了我,并没有抱怨在山上
如何如何辛苦,却无意识地感叹了一句说:唉!在山上还真有点想格桑梅朵。
我听了张铁说这话,当时很讨厌他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一刻会有这种感觉。
张铁今年刚满二十六岁,地质专科毕业四年了,两年前是他父亲张刚找到我,一定
要他上昆仑山,说是了却他的愿望。我当然知道那个愿望对于张刚来讲的重要性,
我当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可是这—答应,麻烦来了。这麻烦不是我的,是张铁
的。
张铁从他母亲肚子里出来一睁开眼就注定了他一生的麻烦,虽然他看这个世界
的第一眼,并不能在大脑里留下记忆。但是他母亲一辈子都记得,在一个女人最需
要男人的时候,孩子的父亲却还在深山找矿,这导致他母亲一有空就数落他的父亲。
张铁从小生活在家庭不和的环境里够麻烦吧!长大一点后,他读书上学,有一个长
期在野外工作的地质队员爸爸,自然是管他不多,上学又只能在子弟学校。子弟学
校的教学水平是可想而知的,麻烦够大了吧!张铁拼死拼活终于考了一个专科,还
是班上优秀的学生之一。长大成人后麻烦更大了,谁愿意找一个学历不高又是地质
队员的丈夫呢?按张铁的话来讲找女朋友都找烦了,他妈的比在山上找矿还难。
当然并不是地质队员就找不到老婆,这样的话,地质队员不是就绝代了吗。说
的只是难找到适合的,既然难找,人就会犯急。张铁犯急地找了一个女朋友,讲起
来这姑娘也还不错,人长得清清秀秀的,自己开个小水果店做生意。张铁找到这个
姑娘做女朋友,觉得不容易,把她当宝贝,为了证明自己有多么地在乎女朋友,他
在手腕上毫不犹豫地刺刻上了那姑娘的名字。
有一次我发现了他手上的刺绣,对他说:你这么傻,万一她找了别人,你还把
手腕皮给割了。
张铁认真而自信地说:石叔你别乱说,她不是那种人。
他的这份自信在我答应他上昆仑山后而被击得粉碎,他的麻烦又来了,不过张
铁长大了,也学会处理一些麻烦了。他对姑娘说:你等我三年,三年这个项目就完
了。出野外有很多野外津贴,到时候,我们就有钱了。张铁的这话经过几经折腾,
他的女朋友最后暂时相信了。
我们内部认为这话纯属屁话,有谁愿意为了那点野外津贴来这种海拔高度拼命。
别看张铁的女朋友相信了他三年的诺言,说真的,张铁的心并未真正踏实。从格尔
木市出发的第一天开始,他的心一直未轻松过。在格尔木到木香错的五天行程中,
他一言不发,直到遇到格桑梅朵赶羊才有所好转。张铁和他女朋友那一档子事,张
铁是一喝酒必在我面前一口一个石叔地给我诉说,仿佛他不喊我一声石叔,我就不
听他的故事似的。
这段时间,他喝高了不下三次的酒,一次也没有给我讲他女朋友的事,我当然
也没在意,这段时间以来,我也为搞好工作忘了给妻子和儿子发报。我们带来的发
报机,只是每个星期给总部汇报工作进展。
现在听这小子念叨格桑梅朵,我一下子警觉起来,心想这小子别移情别恋,弄
不好这可是涉嫌民族问题。我抓起他的手,露出他的手腕来,把他女朋友的名字送
到他的眼前。
张铁挣脱开我的手说:石叔,看不出你还挺阴暗的,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想
人家格桑梅朵和我想我家卢玉不是一样的。
我听他这么一说,一颗心才放了下来,我说:你家卢玉,最后天晓得是不是你
家的哟。
张铁说:我相信她。
我说:相信就好。好好休息,别垮了身体去见她。
张铁说:我和她约好的,我只要对着格拉丹冬雪峰喊她的名字一百声,她就会
等我三年,神山会保佑我们的。
我说:想不到你小子还会浪漫一下。
张铁笑了一下说:不要小看人嘛!石叔,你写的那些诗,李叔不喜欢,我喜欢
读。
我盯着张铁的眼睛说:你有病呀!
张铁说:咋个说的。
我说:是的,你是真有病。
张铁说:我说的是真的,我特别喜欢你写给我爸的那一首,我爸看着看着就哭
了。这才去求你带我来这里。你知道我爸那个倔脾气的,他是万事不求人的。他为
什么偏偏求了你,都快两年了,你还不觉得奇怪?
我一时无语,对于一个正在生病的人说的话,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两年来,张
铁一直跟着我在这东昆仑的大山里生活,这次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一次谈心。是的,
张铁的一席话,让我深深想起了我的老大哥张刚来。要说张刚的故事三天也讲不完,
但我现在主要讲的是发生在东昆仑的故事,我想我应该理智地决定现在放弃讲张刚,
我会在以后适当的时候讲张刚的故事。张刚的故事是很悲壮的,有人说只有悲剧才
是最震撼人心的。所以我一直不敢轻易讲这个故事,我怕把本来可以动人心魄的故
事讲得平常了。思前顾后一想,还是把有关张刚的诗在这里讲出来,你们就知道张
刚的大概了。这首诗叫《勋章》:
一条腿的代价
并没有换来一座矿山
这成了你终身的遗憾
毕竟与山为侣十几年
常望远山而泪眼蒙眬
你说这算不得英雄泪
这份上还能说这话
同志们叫你好汉
常回来与你举杯
痛饮悲欢
最后离开山时
你也没有得到一枚找矿的勋章
借来同志们的看了又抹摸
一声声叹息
该对儿女们如何交代
同志们默默地为你送行
想告诉你
你的勋章不挂在胸前
是埋在深沟里的那条断腿
你的腿就是一枚血的勋章
这首诗,我给很多诗刊投寄过,可没有被任何一个诗歌刊物的编辑看中,于是
我只好发表在我们文学社办的内刊上,没想到这样的诗还能感动了张刚。是的,张
刚的遗憾只能由张铁来完成了。张铁跟我来到这东昆仑的腹地已经两年,我们能如
愿以偿地为国家提交一份大型矿床报告吗?我们应该都有这个理想的。
我们从未看到过格桑梅朵的脸,并不影响她在我们心目中的美丽。时间一长,
我们也就习惯了,也许想象中的美丽更能激发我们对美丽的想象。就这样,我们宁
愿这样想象着,不再想象格桑梅朵的头巾有一天突然会奇迹般地掉下来。正当我们
不再盼望奇迹出现的时候,实现这个奇迹的机会却悄然来临了。这个机会的起因,
得从那天我们遇上神鹰后说起。
那天,大雨、大风及冰雹过后,我们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帐篷里。几乎是每
一个人见到睡袋,都钻了进去,可躺在里面谁也睡不着,却又困得心里发慌。吃东
西懒得动嘴,说话懒得出声,只是眼睛上下左右翻动地交流。第二天我们修整了一
天,第三天去了那条断层的终点。很不幸,如我预料,那儿与当时我们屁股下坐的
石头一模一样。其实这个点,我们是可以不去的,并不会影响地质图的质量。可是
李子就这么一个人,有着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倔犟。
第三天,我们在艳阳的普照下像一群残兵败将走进了木香错乡,阳光的艳丽并
没有遮掩住我们的狼狈,似乎更清晰地显示了我们的狼狈不堪。格桑努西书记迎上
来说:再不回来,我就要组织人找你们去了。说完大声招呼他的女儿格桑梅朵,快
拿奶茶来。也许是格桑梅朵早在明媚的阳光中看见了我们一个个的狼狈相,知道我
们已疲惫到了极限,格桑书记的话音未落,格桑梅朵已经端着一盆奶茶急步向我们
走来。也许是她太关注我们了,她的脚步一不小心被什么绊了一下,为了不让盆子
翻倒,她的双手只能紧端,腾不出手来护住她由于惯性而下滑的头巾。那一刻,我
们首先担心的是怕她摔倒,见她没跌倒后,我相信我们所有的眼睛都只注视她头巾
的往下滑,而根本不关心那盆能缓解我们疲劳的奶茶。当我们都睁大眼睛准备迎来
这突然的惊喜时,头巾却不再下滑,停在了她高高的鼻梁上。
露出了脸的上半部分,并没有使梅朵特别的惊慌,当然一丝的慌乱是有的,这
慌乱让梅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我觉得她眨着的一双黑眼睛,简直可爱极了。有
人说: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这是谁说的,真是英雄所见略
同。在她放下盆子,整理头巾的时候,我感觉太阳的红飘上了她的脸,尽管我们没
能看到她的脸庞。
我是个没有多余脂肪的人,那时候我的疲惫是可想而知的,可那时候我偏偏想
的不是赶紧喝奶茶,而是想象我能像那个大胖子高音之王把音量提到最高处,唱出
一首《我的太阳》来。
当然,我没能有大胖子歌唱家的肺活量,即便有,在这样的海拔高度也是困难
的。不是所有的歌曲一定要唱出声音来才会铭记于心,也许正是没有从胸腔从嘴里
唱出来,那声音才会久久地回旋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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