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一定见过许多旗帜,在这个精神缺乏的世界里,旗帜是精神的体现和需要。
国有国旗,军有军旗,党有党旗,会有会旗,所有的旗帜毫无疑问都是人为的,因
为旗帜代表着不同肤色、不同民族、不同国家的人的精神含义。不容置疑,只要这
个世界还存在着精神和信念,那么你应该相信,旗帜是永远不会飘落的。
你最熟悉的旗帜一定是五星红旗,它无时不在我们的视野里高高地飘扬,因为
这面旗帜是我们这个民族复兴的精神所在。你一定无时不在地关注着这面旗帜,也
无时不在地为这面旗帜而感动。我也是这样的,和你没有两样。
但是你见过这样的一种旗帜吗?这种旗帜不是人为的,而是自然的。我对这种
旗帜不仅仅是感动,还被它震撼。也许你不会相信,你也许坚信这一点,那就是只
有高级动物的精神世界里才需要有旗帜的飘扬,除此以外,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任
何动植物,它们有可能拥有一面旗帜吗?你一定很自信你的这个反问句,似乎可以
击溃任何企图与你争辩的人。可是,那个企图与你争辩的人不是我,我是不与你争
辩的,这个世界最大的真谛就是实事求是,实事求是是可以击败一切的,无论你声
音怎样的洪亮,无论你的雄辩怎样的诡异。
我不与你争辩,是因为我到过东昆仑的唐古拉山脉,上过昆仑山的人,和一般
人当然不一样了。你想和你现在不一样吗?那么来具有“众山之父”的唐古拉山主
峰格拉丹冬吧!等你来了后,等你不一样后,我再亲自带你去浩瀚的唐古拉山脉里,
在那些荒无人迹的不知名的雪峰上,你会看到这样的奇迹,一面面自然而然的旗帜
迎风展开。
你也许认为我在讲童话故事,那么我告诉你,正因为渴望奇迹才会出现一代又
一代讲也讲不完的童话故事。在奇迹来临之前总是大多数人不相信,在奇迹来临之
后也总是大多数人沮丧与奇迹失之交臂。你是这个大多数的人吗?
无论怎样,你还是先听我讲一讲这面有着童话般神奇的旗帜吧!
我开始讲了,用童话的语言,但你一定要相信这绝非童话。
在很远很远的山峰上,有一种神奇的旗帜,这旗帜不是人做的,也不是用布或
丝绸做的,这种旗帜是风做成的……
我第一次看到风做的旗帜,是与李子他们千难万险地爬上了一个山口。那山口
是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冲刺的一个目标,我们必须登上去并翻越它。
说是风做的旗帜,绝非想象和杜撰,这是有科学依据的。首先我们先讲一讲这
是什么样的旗帜,这旗帜事实上是一种树,这树在藏民口中就叫旗树。这旗树的树
冠形态像一面迎风飘扬的旗帜。树枝动感地朝一个方向延伸,其他方向不生长任何
枝丫,这是寒流风长期而固定的风向吹动所致。
看到旗树后,我虽然刚爬上山口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我特别想对李子说
些什么。我赶紧夸张地张开大嘴,却并不是讲话,我在讲话前,得把那口气顺了才
行。我仰着头,嘴朝天,使我通向肺部的喉管无比顺畅,这有助于我多吸收这山口
稀薄的氧气。不到最后的时候,我的手是不会伸向包里的氧气袋的。我说:李子,
这是旗树。
李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趁他说不出话,我多说几句:这就是诗。你还讥讽我
见什么写什么,老子就是要写,总有一天老子就为这树写诗,气死你。我还没说完,
李子用嘴打断了我的话。我没想到他这么快也顺好了气,他说:石头,你不要一天
诗诗的,我不是反对你写诗,更不反对你没事就对着什么东西抒情。你说你要写一
首鸟的诗,那大鸟都快老死了,小鸟都成大鸟了,你的鸟诗,我看是飞不出来了。
我一听他说—语双关的“鸟诗”和把写诗说成是“飞诗”就心里憋气。上次在
我们遇到传说中的神鹰后,在回到驻地见到格桑梅朵像太阳后,在我想唱《我的太
阳》而又没唱后,在我喝了格桑梅朵端来的奶茶后,我的确躺在床上对李子说:我
要写诗。其实那时候我最想写的是一首关于格桑梅朵的诗,那时候我对格桑梅朵的
感慨、感激和感动还正浓。但我说的时候,却说是要写一首神鹰的诗。关于神鹰的
诗,我在看到那一大一小的鸟儿飞走的那一刹那间,我就决心要写的,但我并不想
让李子知道。因为那天在见到神鹰以前,李子的嘴为了诗像鞭子一样抽打了我。这
时,躺在床上的我心情是很激动的,非要说写诗才能表达我激动的程度。为了不让
李子知道我想写格桑梅朵的诗而笑话我,我只好说要写神鹰的诗。我怕李子不相信,
我强调说:那大鸟和小鸟太令人感慨了,这是一种伟大的母爱。世界上任何一种动
物的爱各有各的不同,只有母爱是一样的。出乎意料,这一次李子毫不怀疑地,也
第十次赞同了我关于诗的话题。
我有时候,可能真以为自己是个诗人了,动不动就说写诗,结果是说话的巨人
行动的矮子,也是我的毛病哪!但是,我的这个毛病并没有碍着谁了,自然也碍不
着李子身上去。他居然在累得嘴像风箱口后,还不忘讥讽我几句,气死我了。我气
得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憋就憋在了心口,不吐就不舒畅。那口气我是不
能憋着的,我都几十岁的人了,这几十年来气肯定没少憋,可从来没被气憋傻过。
憋着气,说话肯定瓮声瓮气的。我说:李子,你这个文盲。你懂诗的话,诗歌就没
有了成化石了。我写出来和写不出来,与你有什么关系。
李子说:怪了,今天吃大力丸了,说话那么粗大。你吃人哪你。不关心你的诗,
你不高兴;关L ,吧,你还是不高兴。人家说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我今天算
是彻彻底底地相信了,真是受不了你这种人。
我说:有毛病没毛病你管不着,你受得了受不了也得受。
李子见我横扯皮,只好闭嘴不应声了,他知道我们再这样斗嘴下去,对谁都不
会好。在这样的海拔高度,更需要的是少说话,节省体力。
旗树的确神奇,它的神奇在于风的方向所造就的奇迹,它的美丽在于雪的颜色
里飘扬着一面绿色的信念。世界上居然有这种东西存在,这存在就是奇迹。毫无疑
问每一个人的骨子里都渴望奇迹,可奇迹从来都不是守株待兔,而是不断地在寻觅
中跋涉中路遇。这路遇也不是有路就有,往往是没路才有。没有路的地方,一旦有
人走过便有路了,这种路上奇迹不断,关键是你走不走。我们走到这里,就遇见了
这个奇迹,怎能让人平静呢?我此时的心就沸腾着美好的词句,可是没有一句像诗。
也许旗树生长在这里,本身就是一首绝妙无比的诗。再形容得好的词儿,终究比不
上它屹立在这雪白的山口上迎风招展。
我们无疑是幸运的,在这个充满险恶而又充满希望的世界里,能看见奇迹的人
实在太少。
我想没有人愿意在奇迹就在眼前时离开,我也不例外。可是,在这儿,在这山
口,由不得人愿意不愿意,我们必须短时间离开。这里空气稀薄,不宜久留,我和
李子都非常明白。
我和李子几乎同时站起来,我以为我们也会同时迈开脚步向山的另一面前进。
可是我的脚已在雪地里走了几步了,也未感觉李子有跟上来的迹象。我只好回头,
正遇见李子恳切的目光。
我说:有话你就说,有屁你就放好不好。
李子说:帮我喊山。
我睁大了眼说:喊山?
李子说:喊山。
在野外,我们是经常对着山峰、山谷喊话的,我们通称喊山。像张铁对着格拉
丹冬雪峰喊他女朋友的名字即是喊山的一种。不过,我们喊山多半不是像张铁这样
浪漫地喊爱人的名字,而是一种情绪的宣泄。我们在这东昆仑的茫茫山野里,最大
的情绪自然是孤独所造成的烦躁,便没有了禁忌什么的。有时候喊起山来居然像鬼
哭狼嚎,这鬼哭狼嚎中难免有骂人的脏话,但我们并不难为情。
这时李子要我帮他喊山,莫名其妙,李子是很少喊山的。
我伸出手,在李子眼前晃了晃说:没毛病吧!
李子一巴掌拨开我的手说:你喊不喊。
我扭头看着远处说:在这里不太适合吧!万一引发雪崩怎么办?再说,这里海
拔太高了,你嫌我们不够累呀。
李子厉声说:你喊不喊。
我看他这么横,心想这家伙心里准有事,还真惹他不得。我说:喊、喊、喊。
李子双掌呈喇叭状围着嘴喊:李-朱-砂,生-日-快-乐!
在李子喊第二遍的时候,我们一行五人一起应声喊了起来。对李子女儿的祝福,
第一句应该是属于李子的,第二句,第三句才是我们这些伯伯叔叔们的。
在我们一连喊了十个来回的时候,大家都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
李子喊涨红了的脸还未恢复,他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我答应李朱砂的。
见李子这样,我有点感动,李子是可以休息一下才说话的,他急于说话,其实
就是为了感谢我们。我也是为人父的人,感谢是没必要的,李子就是这么一个实在
的人。
李子爱他的女儿李朱砂,胜过爱他自己。这不仅仅是一个慈父的爱,更多的是
对女儿的内疚。他们两口子生了李朱砂,没人带,只好送到奶奶家,李子把女儿交
给母亲也放心。可是,李子最后是伤心的,这伤心并不是他母亲李花没带好孩子,
而是李子不远千里去看女儿,女儿却喊他叔叔。
李子那次是伤心透顶了,那时候应该是十年前吧,我们正在阿尔金山搞野外工
作。他从老家回到组里的时候,我正在图上圈点。见他进房来,我很高兴。我以为
他也很高兴,好不容易利用工休去看女儿了能不高兴。他一进来不容我问好,立马
说:他妈的,这野外地质不能再干了。
他这话让我一头的雾水,弄不清他何出此言。我说:学的这一行,不千千哪样,
我们还会干别样吗?
李子一屁股坐下,端起我的茶杯一口而尽后说:考博,考博。
我说:考博就考博,我也算一个。
李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双手拍打着我的图纸说:石头呀!你看我们这是为了
什么?你猜,我这次去看她,她叫我什么,她叫我叔叔。
见李子那伤感的样子,我也伤感,因为我的儿子也四岁了,我与儿子在一起的
时间总和也不到半年。不过我老婆教得好,平时没事就给儿子讲爸爸,所以我一回
家,儿子总是不用她妈妈介绍,早已冲上来叫我爸爸与我亲热了。李子的爱人不是
不教女儿,而是女儿不在她身边,她自己的工作也忙,女儿被送到奶奶家是没法子
的事,为人父母的谁不愿意和儿女在一起呢?李子女儿的母亲不在,李子的母亲在,
奶奶不给孙女讲她爸爸,这不太可能。
我说:李子,你妈不给你女儿讲你吗?
讲呀!天天都讲。
那她咋个会叫你叔叔。
李子说:怪我太自信,我相信我妈不提示我女儿,她也能认出我是爸爸。
结果她喊你叔叔,你伤心了是不是。
李子不说话。
我又说:她才三岁的孩子,在她生活的周围,见到老人都是爷爷奶奶公公婆婆
的,见到青壮年的都是叔叔伯伯的,一年多不见你了,见你这模样不喊你叔叔才怪。
我那儿子三岁以前,也分不清爸爸和叔叔有什么区别,只是她妈总念叨他爸爸,他
感觉爸爸比叔叔亲切。想爸爸的时候,见到穿地质月叽的人就喊爸爸,他妈看见他
指着穿地质服的人喊爸爸就伤心就流泪。
说着说着我也说不下去了,本来是想安慰一下李子,却说到了自己的痛处。
李子抬起头说:考博是改变现状的途径。
我说:正确。
于是,在第二年我们同时成了博士生,三年后,我们取得了博士学位。拿到博
士学位后,我们也没再提改变什么。我们原本骨子里就爱好这一行,不上山还憋得
心慌。这不我们又不断地接项目,不断地每年出野外。
喘完了气,我们正式向李子祝贺他女儿生日快乐。李子顿时乐开了花说:是要
庆祝一下,来之前我已给格桑书记讲了,我们今天回木香错,我买了兰只羊,可能
现在已宰好了,正叫格桑梅朵炖肉哩,我们的炊事员是做不出好吃的羊肉来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