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河第二天就出院回家休养了。正赶上云霞要出长差,得走八九天,走之前,
她请王冬梅照顾一下金河。给王冬梅介绍完厨房之后,她把她领到卫生间,指着化
妆品说:“这些你随便用。”说完,背着包就走了。王冬梅马上投入了工作,为了
避嫌,她上班之后才来,下班之前就走,这样一般不会在楼道里碰到人。金河似乎
也在跟自己的学生保持着距离,他平时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只有吃饭和吃药才到
客厅来。她还以为他在书房写东西呢,哪想到他每天在没完没了地往外打电话。他
首先把电话打给孟校长。他说:“孟校长,这些年文学哲学组的职称评定一直被某
些人控制,学术不公的现象已经严重影响了E 大的声誉。”孟校长说:“你还说呢!
年轻的压不住阵,你又不干,我不依靠林若地依靠谁?“他说:”我以前太把
自己当回事了。“孟校长说:”皎皎者易污。良知太纯净了容易被污染,你不人世
就显得个路,你不人世就得被抛弃。“他的眼前出现了自己被挂在树上的情境。孟
校长说:”怎么样,回来吧?“他说:”我……“孟校长说:”那咱们说好了,从
今年开始你来当学科评审组组长,到时候可不能蹿稀啊!“他说:”我听你的。
“接着,他又打电话给李冰河。他说:”冰河,听说古树林今年又拒绝申报教授,
你是怎么想的?“李冰河说:”那是他自己的事。“他说:”当然也是系里的事。
古树林的水平我们都很清楚,他始终上不了教授,难道你这个系主任没有一点不安
吗?“李冰河说:”他眼皮太高,把人都得罪光了。我有什么办法?“他说:”你
知道你办‘播音与主持’专业的主要障碍在哪儿吗?是没得到像古树林这样的人的
支持。“
李冰河顿了一下,说:“那我该怎么办?”他说:“找套表给他填了。”他的
第三个电话打给人事处处长,拐弯抹角地问出了学科组评委的名单。三天后,他给
除了林若地以外的所有评委打了电话,约他们吃饭。
评委们都如约而来了。酒喝到一半,有人把柳琴声引入话题,有两个人附和着
说:“柳老师有才华有水平,没问题,能上。你说是吧,金老师?”金河说:“我
听大家的。”之后,金河邻座的一位评委对他咬了半天耳朵,大意是:马飞飞傍上
了林若地。金河听了之后没有任何反应。吃完了饭大家要求去楼下洗脚,金河的腿
还没好利索不能洗,他拄着拐到洗浴中心前厅押了钱后提前退场。
回到家里,金河又给李冰河打了电话,直截了当地要他去做林若地的工作,让
林若地投柳琴声一票。李冰河沉吟了一下,说:“你也会投马飞飞一票,是吗?”
金河说:“既然你说了,我可以考虑。”李冰河问:“以谁的名义跟他谈?”
金河反问:“你说呢?”李冰河说:“我明白了,既然我去谈当然以我的名义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金河说:“你说。”李冰河说:“日后我们要联手阻止他当终
身教授。”金河说:“为什么?”李冰河说:“他要当了终身教授,中文系将被搅
和得永无出头之日。”金河说:“是你自己担心没有出头之日吧?”李冰河说:
“我和中文系是分不开的。”金河说:“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说话的。”放下电
话,金河畅然睡去。
大概凌晨3 点,金河被电话铃声惊醒。电话里传来一个评委得得瑟瑟的声音:
“金老师,快点给我们送钱来吧,我们被扣了。”金河说:“我按5 个人留的钱,
足够你们找小姐的啦?”一共7 个人洗脚,有两个已经过了65岁,金河以为他们俩
没有找小姐的能力了。那个评委说:“大家都找了,有的找了两个,有的给了小费。”
金河说:“我这腿脚也不灵呀,学校里又打不上车。你们先把钱垫上。”那个
评委说:“咳,别说了。大家知道吃完饭肯定得洗脚,都没带钱包,怕丢。”金河
说:“你瞅你们那点出息!那玩意脏啦吧叽的,有啥可找的厂金河把电话摔了之后,
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人去送钱,最后只好找王冬梅了。王冬梅走了以后,
金河又给那个评委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让王冬梅发现,还叮嘱他
们千万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王冬梅回来时,已经是凌晨5 点了。她一进金河的家门,就对他说:“为了柳
琴声,你都快疯了。”他说:“你偷听我打电话!”她说:“你以为我是傻瓜呀,
你以为我不知道被困在洗浴中心的是谁呀!”他说:“刚才的话你要烂在肚子里!
还有,老师的事你不要掺和!“她说:”我才懒得跟别人说呢。可你看你还像
老师吗?还像受人尊敬的教授吗?“他说:”有些事你不明白。“她说:”我不明
白?
你不就图柳琴声年轻、漂亮吗?可你要为此付出代价的!“他说:”闭嘴,你
以为你是谁!“她说:”我是谁?我是一个比柳琴声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你不
是喜欢这一口吗?我这就给你,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拿去之后,就别到校园内去跑
骚了!“
她说着就扒了外套。一个黑颜色的紧身衣裹着她上身的绝大部分,于是一个紧
绷绷的、肉乎乎的、软绵绵的、颤巍巍的胸脯展露在他的眼前。他哆哆嗦嗦地说:
“我看你才疯了!”他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个耳光。她低着头哭了,肩胛骨一抽一
位的。
他心软了,其实,他还是很喜欢她的。昨天下午,她给屋子大扫除之后在阳台
的椅子上睡着了,他发现了,于是静静地看了她好半天:她短而弯的鼻子小巧而美
丽;阳光在嘴唇上悄悄滑过,使她看上去更像一只猫咪。他当时就有一种冲动:他
希望她的秀发遗落,他好拾起来小心地夹在书里。这种冲动现在又冒出来,并且完
全淹没了他的愤怒,他靠近她,使劲儿润了润自己的嘴唇。她把胸脯顶上去。她抱
着他,整个身体缠上去,并且深深地吻他。这一吻,仿佛有一年长或者有十年长。
她终于腾出嘴来对他说:“你知道吗?我给你信箱里留了好多纸条。你知道吗?我
是那么的爱你,以至于我开始爱自己了。”他急促地说:“我知道。”说完,又很
专注地去吻她。她说:“你知道吗?为了跟你我考了3 年。你知道吗?我不允许别
人对你有一丝的伤害。”他仍然急促地说:“我知道。”她的唇齿之间流出一股幽
香,他贪婪地去吻她。整个房间都馥香四溢了,他突然从沉迷中清醒过来:他一直
认为那些纸条是柳琴声写的也希望是她写的,而从她的性格来看,她写了又绝对不
会留名,因此他收到后,才恶作剧般地补了柳琴声三个字。
金河一把推开王冬梅。他说:“那纸条是你写的!”她低吟着:“是我写的。”
他仿佛自言自语:“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这样……”说完,踉跄着到了屋门口,
扯下衣架上的外套,慌慌张张地出了门。
她像一只被遗弃的羔羊,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他没头没脑地在校园里瞎走。此时,天已经亮了,淡蓝的天空上有几绺白云,
轻盈疏朗,像片片鹅毛。他咀嚼着仍留在感觉中的芳香,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人工湖
的东南角。远远地,他看到了一颗颗星星仿佛在树间闪烁。走近一看,却是一丛丛、
一簇簇的丁香花。置身于似开非开的花丛中,他终于意识到他的一生必将与丁香花
缠绕。在他心里,花是不会衰老的,只会零落,在美丽中开放,在妩媚中消失。而
丁香花的气韵早已沁人他的灵魂,即使肉身腐烂了,花香将与他的心灵永存。
思想至此,他不由得泪流满面。
突然,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出现在他面前。男孩儿从腰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他。
男孩儿说:“我毙了你!”他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嘟囔了一句:
“你又不认识我,凭什么毙我?”男孩儿坚定地说:“你像个叛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子窝在肩膀里,一只脚穿着棉拖鞋一只脚穿着皮鞋,还
拄着一支单拐,可不像个叛徒?男孩儿开枪了,手枪像滋尿一样滋了他一脸温吞水。
他吧嗒了一下嘴,落荒而逃。
这一天早晨,李冰河把在自己课堂斜对面教室上课的柳琴声叫出来,神秘兮兮
地对她说:“你猜猜,我看见了谁一大早从金河家的门洞里钻出来了?”柳琴声问
:“谁呀?”李冰河说:“王冬梅。我听说云霞出差了,王冬梅在伺候金河。金河
从10来米高的树上摔下来,竟然无大碍,身体经受住了考验。住了几天院,被王冬
梅一举拿下,一举伺候到床上,意志一下子垮了。我崇拜的导师,原来也是披着羊
皮的色狼。我真他妈高兴,他终于和我是一路货色了。”柳琴声说:“你知道你现
在像什么吗?”李冰河端了端身架子,说:“我觉得我终于像教授了。”柳琴声轻
蔑地“哼”了一声。李冰河说:“无赖。无赖他儿子,无赖他孙子,无赖他重孙子。
总之,我们家就是无赖世家。这回到头了吧?“柳琴声咬着牙说出了5 个字:”
你真不要脸!“
E 大所有的校长都收到了一封检举马飞飞的信件,写信人说:马飞飞为了评教
授用色相收买评委林若地,学校如果不遏制这种学术不端行为,他将向国家教育部
反映。孟校长对此事很重视,责成有关部门进行秘密调查。调查人之一正好住古树
林家楼下,他跟古树林下棋时无意中透露了此事。古树林以外国文学教研室主任的
身份立即找马飞飞在办公室谈话。古树林说:“小马,我对你印象不错,所以才不
愿意看到你犯错误。”马飞飞说:“我犯什么错误了?”古树林像牙疼似的支吾了
半天,说:“外界对你有些议论,说你为了评教授跟林老师……”马飞飞说:“古
老师你吃饭了吗?”古树林说:“还没来得及吃,听说了这事,就赶紧找你。”马
飞飞“啐”了古树林一脸唾沫,说:“我还以为你吃多了呢,还以为你撑得没事干
了呢。无聊!”说完,扬长而去。古树林有些蒙了,他边擦脸上的唾沫边想:我错
在哪儿啦?为什么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古树林生着闷气从办公楼出来,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阵吵闹声。回头一看:林
若地在前面跑,一个40来岁的醉酒男子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在后面追。男子大叫:
“林戈狍(戈狍:内蒙古西部骂人话,私生子的意思),看我不割了你‘二哥’!”
林若地喊:“老古救我!”古树林拉开架势,上前死死抱住男子,劝他别激动,
男子一边骂一边挣脱。男子说:“我是动物医生,我是马飞飞的丈夫。”古树林说
:“我知道,你还是一个副教授!有话找个地方好好说,别在这儿闹!”此时,周
围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古树林问:“谁帮帮我?”大家都傻看着,没人伸手。就在
古树林倒手的时候,动物医生像泥鳅一样溜了,他朝林若地跑的方向追去,边跑边
喊:“拿下,坚决拿下!”古树林只好跟在后面。
动物医生追到了图书馆前的一片小树林边停住了,因为林若地已经没影了。小
树林里有一个裸体的赫尔美斯(古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儿子,因为制造了第一把竖琴,
所以有时候被看作是音乐之神)的雕像,不过他被艺术地加工了,从往外滋尿的小
鸡鸡上看他比实际年龄略小。动物医生跑到了他身边。动物医生激动得如狗咬乌龟
不知从何处下口,抱着他就一顿乱亲和乱摸。完了,拔出腰间菜刀。古树林赶到了,
他大声喊:“兽医,别介!兽医,别介!”可是晚了,“喀嚓”一声,赫尔美斯的
“小鸡鸡”被动物医生砍掉了。
动物医生拿着菜刀,伸长脖子深深地透了口气,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看着飘
着火烧云的西天。围观的人一阵扼腕般地嘘唏。云霞背着行李站在看热闹的人当中,
当动物医生手起刀落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她竟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兴奋。
云霞回到家时,金河已经甩开拐杖正在客厅里端着一本书哼着小曲溜达呢。她
白了他一眼,说:“挺美呀!”他说:“你就见不得我高兴。”她用鼻子嗅了嗅屋
里的气味,又到卫生间看了看丝毫未动的化妆品,然后对他说:“就你一个人,她
呢?”他不解地问:“谁呀?”她说:“‘药引子’呀。”她把王冬梅找来伺候他
也算是豁出去了,一方面想唤醒他进而唤醒自己,另一方面是想证明是他丧失了最
基本的能力而绝非自己。正像她预测的一样,王冬梅在他面前同样是摆在案板上的
一堆肉。这样一来,她就有些可怜他了:尽管他肚子里装了那么多书那么多学问,
可他仍是一个空壳子。他看着她不屑地目光,问:“药引子?”她说:“王冬梅呀!
人也给你弄屋里来了,地方也给你腾了,是你自己不挺拔!“她对女学生的态
度一直是敌视的,她把王冬梅请来时,他就有些纳闷,现在才明白了她的真正用意。
他说:”卑鄙,卑鄙透顶!“她说:”黑了灯之后,那事谁来做都一样,从来就没
有什么崇高和卑下之分。“他说:”我要是再跟你过下去,就不是人。“他跑到书
房胡乱地收拾了一气儿铺盖和书,然后肩扛手提就要出家门。她依着门框看着他的
背影,说:”是不是人不重要,重要的首先是男人。马飞飞的男人要废林若地,结
果没废了,最后把图书馆前面的赫尔美斯给废了。你说你们这些男教授到底是怎么
了?“
金河扛着包来到图书馆前的小树林,借着树丛的掩护,他偷窥雕像。有人在雕
像上忙碌着,大概在修补,边上还有保安把守。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保安听
到响声,大叫:“谁呀!”他掉头就走,好在保安没来追。手机响起来没完没了,
他躲到一棵大树后接听,里面传来李冰河的笑声:“金老师,别再崴了腿。”他向
四周看了看,没见一个人影,然后说:“见鬼了。你在哪儿?”李冰河说:“你甭
看了,确实被砍掉了。这事对琴声来说无疑是有利的。你怎么不吭气,难道你在怀
疑我?我还没下作到写匿名信的地步,但我认为写信的人也没什么错。总之,现在
形势一片大好,剩下就看你的了。对了,你背行李去哪儿?”说完,就挂了。他心
有余悸地愣了半天神儿。等清醒了些就闻到一股臭味,借路灯光低头一看原来踩了
一脚狗屎。他一边气急败坏地往地上蹭,一边向学校宾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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