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连两天吴顺手没来上班。本来他有了红帽子后,在工号上欢实了好一阵子。
一些上料、支模、打板,跟他不沾边的活路,好坏快慢,他都挤进去指手画脚;在
楼里没人的地方,要是逮着个屙屎撒尿的,他就冲过去,吆五喝六的能把人家折腾
半死;排队打饭时,他也动不动就把饭盆倒背在身后,朝队伍喊两嗓子:“排好啦!
排好啦!”别人也不服他,断不了扔出几句招惹他:“哟,吴老总(肿)?没搬块
土坯照照脸,老肿啦!”“瞧,王小二屙屎,平地冒出个尖塔来厂吴顺手听了也不
生气,回道:”操!一群跟屁股亲嘴的傻帽儿,香臭不分!“
有几天吴顺手没来上班,一向喧腾的工号上就寡味了许多。有人说这小子也得
了多眠症,正趴在工棚里烀猪头。胡领班率先来到工棚,果然见他正在铺上大睡。
工棚里通风不好,又是大通铺,民工的破鞋烂袜子随处都是,大白天闷得暑气逼人,
馊味刺鼻。吴顺手通体淌着油汗,几只蝇子哼唱着,围着他飞飞落落。胡领班抬起
脚刚要踹他一下,又停住了,他发现这人脚掌心上咋还用墨笔写着字?胡领班蹲下
来,研究了好一会儿。见一只上写了个“5 ”,而另一只上写了个“10”。他没琢
磨明白,重又扬起他的脚,一下一下踹他:“起来!起来!大白天挺什么尸?!”
吴顺手这才不情愿地爬起来,到外边水龙头冲了把脸,把安全帽使劲往头上一
戴。他一戴上红安全帽,就来了精气神,因为他瞥了胡领班帽子一眼,晨光下那帽
子焦黄的,扣了一头鸡屎似的。
“吴撒种儿,你脚掌上那是什么鬼画符?”胡领班盯问。
“我想画朵花,碍着你啦?!”吴顺手没好气地说。
架子工都在杆子上做楼角的造型,吴顺手爬上去。不一刻,那上边就传来一阵
阵大笑。胡领班一旁也笑,说:“花子跌倒零碎儿多!吴撒种儿就是有乐子!”
那些民工见廖珍的货梯上来了,就笑得更没形状。廖珍早习惯工地上这些乡下
男人的寻乐儿方式,他们笑声的每一个音符里,都带着性欲,带着淫荡,带着肉感,
带着活力四射的虚妄想象。廖珍厌恶,廖珍喜欢;廖珍一百遍开快车逃离这笑声,
廖珍也一百遍开快车扑奔这笑声;廖珍是这笑声的灭火器,廖珍也是这笑声的助燃
器。比方现在,廖珍一来,这笑声里裹着的热气,就呼的一下蹿起多高的火苗。
笑声的火苗里,吴顺手的声音送了过来:“……那个公园的旮旯里,耍心情的
汉子不老少,可一把岁数的居多。我这个年纪是最青嫩的,咱占绝对优势!”
有人耐不住性子,打断他道:“故事讲很皮儿太厚。你是去逗鸡,也不是找老
婆!拣关键的说,到底逗上没逗上?”
吴顺手却卖着关子:“急啥,买萝卜白菜还要论论成色,讲讲价钱呢,何况包
俩钟点女人……”
旺桩子一旁故意激他:“我顺手叔最小抠儿,一分钱都能攥出水来,那是烧钱
的地方,你也就痛快痛快眼睛,痛快不着身子!”
吴顺手吐了他一口,也不卖关子了,忙不迭地自暴老底:城北有座荒凉的小公
园,那是个底层游妓活动的暗点。一些当地的老鳏夫和外来流民,是光顾这里的常
客。游人椅上有些灰头鼠脸的老男人,虽悠荡着二郎腿没事人一样,细看脚底板上
写有5 元、10元的字迹,若隐若现地往外亮。吴顺手初来乍到,一见这局面,就悟
出其中的含义:这是给出的饵钱。他便也坐那装傻充愣,学人家的样子先在左脚底
写个5 元,先试试水深水浅。可过来个咬钩的“鱼”,年纪已大半把了,老脸虽也
经过描眉画凤的修饰,却掩不住日子的腌渍,已成桔皮状了。他扬扬手,把她打发
了。又在另一只脚上写上了10元。饵钱翻了一倍,可过来咬钩的“鱼”,成色却没
翻倍。脸是鲜嫩了些,可有条腿显然短了一截。吴顺手又扬扬手,放过去了。狠狲
L ,又在手心上写了个30元,他像个太极拳新手,时不时向外推一个云龙掌。这下
有戏了,粉嫩的胚子就来了,杨柳细腰的一个瓜子脸,眉上生颗美人痣……
民工们听了兴奋地哄起来:“噢,来喽!来喽!端她炮楼哇!”
在哄声里,吴顺手像个征战中的将军,将手豪气地朝前一劈:“端!咱挣他妈
城市的血汗钱,别以为土老鳖不会花,咱扛杆枪突突他妈的!端!”
民工们变成一群士气高涨的冲锋者,血红着眼睛大吼:“端!端!”
在一片期待的目光下,吴顺手却突然缄口不语,只顾低头拧卡扣。有人急了,
快说你到底端没端?他这才咕哝着说:“本来也包了床,想一举拿下的,可不争气
呀!一举没举起来,二举也没举起来,没举起来子弹倒先打飞了,节骨眼上脱靶了!
七零八落、一塌糊涂,急了我一头大汗呢!”
士气高涨的冲锋者都愣了,然后纷纷发出恨其不争的惋惜和辱骂:完蛋!算个
球撒种机,关键时刻败下来,纯是赖瘪子嘛!
这股激愤竟使吴顺手找到点儿受宠的感觉,一丝狡黠在眼里闪过:“靶子没打
准成,可我也没亏着——我对美人痣说,只有达到全程消费才能付全款,咱充其量
属半程消费,打对折才是。起先那美人痣还不依呢,说你瞅也瞅了,碰也碰了,这
不是全程消费是什么?就算咱双方找到‘消协’那里去,人家也肯定替女方维权。
我说,上什么‘消协’呀?老妹子,哥看你挺有档次,想跟你做个永久性的朋友;
永久了,咱俩还不双赢?那美人痣想想,也觉得有理,就让我留下地址,这才说对
折就对折吧……”
激愤的人群听了倒闷住了,不知说什么才好。旋即脸上现出鄙薄和不屑,纷纷
摇头说没劲、没劲。吴顺手遭到别人轻辱,是横竖咽不下去的,立即就去揭别人的
疮痂:“咋没劲?我这人是说出来,做出来,养活孩子抱出来,敞敞亮亮的。不像
你们,动不动钻胡同泡澡堂子,说是讲卫生去了,其实你在小黑屋里让谁搓洗了,
让谁按摩了?你自己知道!”
汉子们这才松动了脸容,嬉笑着辩解自己的清白,骂吴顺手往别人头上倒扣屎
盆子。
虽然耍着贫嘴,一个楼角的造型架子已经搭得差不多。吴顺手背了一大堆废网
子要下去,他一走进货梯,廖珍就把口罩捂脸上了。吴顺手笑说:都入伏了,也不
怕捂出痱子来?廖珍说空气太差,怪埋汰的。然后她冲他拍拍升降手柄,说货梯出
故障了,到那边用小娥子的货梯吧。吴顺手只好下来。两部货梯离了二三十米,他
想抄近路从楼外的大跳上过去,可背上的网子拖泥带水,直往腿上缠,走了几步只
得退回楼里。在楼里走,就得钻墙洞。他钻过三四个洞,却听身后有人叫梯,他回
身望见廖珍已将货梯开走接人。吴顺手看那梯子哪里有什么故障?上边的廖姐一离
开,就扯下了口罩。他心里顶出一丝不悦:这娘们儿,咋耍人呢?
以后两人碰面,吴顺手也不招呼,头一扬,两眼望天。廖珍瞧他这德性,知道
他生气了,也懒得理他,其实她是没有额外的精力去与别人周旋。随着温度升高,
透明罩子里的小斗,热得像一个小桑拿浴房,尽管廖珍将能晒着的地方都用报纸遮
上,斗里还是一只热笼屉。她把汗湿的头发用皮筋束着,安全帽里搭着一条湿毛巾,
一张脸潮红,她时时都能嗅到从领口里钻出来的热气,这热气带足了自己身上酸馊
的汗味,自己将自己熏蒸得昏昏欲睡。在一天一夜的当班中,她无数遍地上升和下
降,千篇一律的动作,再怎么有血有肉,也会变成了一个机器人,脑袋灌了铅一样
又沉又木,恍惚间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这一天干到半夜时分,次日垒间壁墙的用料就提前备完了。廖珍和小娥子见一
时没人叫梯,就相跟着开上露台。两人互看了一眼,一人先打个哈欠,传染给另一
人,两人张圆了大嘴像两把对吹的大号,她们乏得蔫头蔫脑,不想说什么;中街上
灿若星河的光影,她们看也不看,就各自在马凳上放了挺儿。放了挺儿,鼾声即刻
就起来了,一高一低,一长一短,像草窠里一大一小的两只蛐蛐,不紧不慢地在争
斗着。
争斗中的两只蛐蛐,忽然有一只败下来,一点声息也没有了,原来是廖珍一激
灵先醒了。她看看表才四点多钟,但不知为什么就醒了。而小娥子的呼噜居然带着
哨音,睡得正酣呢。
天光已经白亮,廖珍起身第一眼就看到了这条空巷,她差点儿没认出这是哪儿。
但意识马上得到纠正:这确实是中街,是喧沸过后静态的中街,而她从小到大,却
从未见过中街静下来的模样。夜灯刚刚熄灭,由于是步行街,没有行人,这街就在
这一刻凝固了。廖珍惊讶就惊讶在,凝固状的中街怎么像一条砧板上的死鱼,一条
开了膛破了肚的死鱼,张开空阔的肚腹,失却了生命。可是昨天的中街,那是一条
什么样的街呀?想到昨天,她才忽然明白,她大概是因了昨天的中街才惊醒的。
去中街是因为接了女儿小琬的一个电话。自从她在工号大倒班,她就很少见到
小琬,小琬在电话里一开头态度就十分蛮横,鼻腔抽动的声音,证明她正泪流满面
:“妈,你差劲透了!今天运动会都开完了,你也没把白鞋买来,老师把我从仪仗
队里刷下来了。你算什么破妈?太不像话啦!”廖珍刚要说话,电话里就发出了嘟
嘟嘟的忙音。她呆呆地擎着电话,仿佛看见怨气冲天的女儿从电话亭呜咽着飞身跑
远的身影。廖珍想起了女儿关于买鞋的再三嘱托,而她竟给忘了。虽然运动会已经
开过,她也要马上把白鞋买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中午她没吃饭,一阵风出了工号,上了中街。午休只有一小时,这么点时间
“逛”是不够用的,她得跑去跑回。中街人流的稠密一如既往,别人扯着手、挽着
臂,她哪顾得上绕过人家,她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撞过去,捌着碎步一路疾跑。中
街上的人步态无一不涣散、悠闲,突然间冒出她这么一位跑步的,一路把旁人撞得
一个趔趄跟着一个趔趄,谁都会认为这女人准是摊上事儿了!
廖珍直奔金足广场,因为她听说那个店正搞“爱脚日”活动,宣传单上的广告
说:“呵护您的脚,就是呵护您的生命,为了您的脚,全场两折起献爱心!”就为
了这个爱脚的两折优惠,她一路疾跑……
跑过炸肉串的玻璃档口时,里面正炸肉串的张静兰看见她了,十年前廖珍和她
曾在一个车间里工作,工厂散伙后,张静兰一直在这儿卖炸肉串,这么多年的熏染,
她的皮肉和头发里一概透着烟火、孜然和肉香的混合味。
张静兰探出油渍麻花的半个身子,朝飞跑的女人大呼小叫:我的妈!这不是廖
珍吗?鬼撵你咋的?!
廖珍回过身应承:张静兰,我在工号正当着班呢,先去买东西,回来再跟你说
话!说完还是跑。等张静兰刚炸好一托盘肉串,廖珍已经返身跑回来了,手里还拎
着一个鞋盒子。
在“爱脚日”的金足广场里,满地都是两折优惠的鞋,廖珍毫不费劲的就选了
一双可心的白色旅游鞋,还是个小名牌。来到肉串档口时,看看表,离上班还有十
七八分钟的样子。
张静兰一面忙不迭地给顾客付货,一面数落着廖珍:你眼睛长脑瓜顶上啦?开
个货梯一会儿上天一会儿人地,把你能的,不理老姐妹儿了?
廖珍就解释说,都怪大倒班,别说会会老姐妹儿,就连女儿参加运动会的事都
忘了。
张静兰腾出空,擦擦手来看廖珍买的鞋。这一看不要紧,两人几乎是同时发现
了问题:两只鞋怎么竟一只大一只小?她们赶紧翻看鞋底找号码,果然不一样,一
只是37码,另一只是38码!
廖珍立时没了谈话的心情,想马上回去换鞋,可时间又来不及了。张静兰将鞋
盒一扣说:当今的事都奇了,“爱脚日”爱出个鸳鸯脚!廖珍你只管上班去,换鞋
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换好给你送到工号去!
……
此刻在露台上的廖珍,望着这即将苏醒的中街,心里隐隐有些嫉恨。这嫉恨一
点点放大,吞噬了原有的一切情感。她转而惦着那双鸳鸯脚的鞋换没换成,也惦着
女儿在大姨家的不合群,一丝莫名的心痛翻涌上来,她眼里湿了又湿。
一阵猛烈的砸管子声,将露台上的两个女人惊动,上早班的时间到了。人到货
梯就得到,两人忙三火四地上了各自的货梯快速下降。
廖珍开到一半就听到地面上有人吵吵嚷嚷,好像和自己有关,她就半道刹车,
想先看个究竟。
地面上一群等货梯的民工正围着一个胖女人,那女人拎着鞋盒子,正在起劲地
讲着什么。吴顺手挤到她近前比比画画,只听他指着半空的货梯,拉着长声说:
“咱一直把人家当成女佛恭敬着呢,原来佛爷打碎也是一包土哇!”然后扬头喊道
:“廖姐,又出来一个范嫂子,要找你呢!你快下来,当面对对茬口!”
廖珍心里一惊,这女人准是范保管的媳妇田丽丹!
升降机降到地面时,民工们蜂拥而上。廖珍在斗里并不出来,那女人就昂首阔
步上来了,她拉开斗子的门,横在廖珍的面前,升降机没法开了。
一车的男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们。
那胖女人慢悠悠地打量着廖珍,用眼光将她折磨够了,才拉着长声说:“听说
你是范嫂子?范志军媳妇?”
廖珍别着脸不吱声。
那女人嗬嗬笑了两声:“对了,如果我没找错人,就先跟你办公事,然后再办
私事!”她将手里的鞋盒啪的一声丢在廖珍的脚下。
廖珍马上明白了,这是不知道底细的张静兰托那女人把旅游鞋捎过来,也捅漏
了一个秘密——廖珍也不捡鞋盒子,对那女人说:“请你下去,我要开车了!”
胖女人脸一阴,不由分说就扇了廖珍两个耳刮子:“好你个范嫂子!好你个臭
婊子!”
民工们赶紧过来拉架,她挣扎着向货梯里的人哭诉:“我儿子小强说一号梯上
出了个野妈,我还不信!原来偷汉子的破鞋就是这个黄脸婆!”她拍着胸脯哭叫着
:“我嫁给范志军那杂种18年了,一窝吃,一窝屙,养活孩子都16啦,我当了大半
辈子范嫂子,怎么在这王八窟窿里又钻出个冒名顶替的烂臊货?!”
哭喊声将工号搅翻天了。甲方办公室也来了人,大声喝道:“谁的家属?赶快
离场!搞的什么名堂?查清了一律罚款!干活、快干活!”急急赶来的范志军,从
货梯里一把拖出那女人,女人冲他骂着狗杂种,又撞又咬。老范骂不还口,打不还
手,顾自拖着她朝外走去。
满工号的人都有些傻眼!一向好端端的老范两口子,咋一下子弄出个三口子?
傻眼其实也就傻了一刻,旋即人们嘴角上都浮出别有意味的笑意,待到一个个从货
梯上下来时,都发出一阵长吁短叹:“这年头哇!”
“人哪人!”
“唉,天下事说不清的!”然后散去干活。
只有廖珍盯着脚边的鞋盒子发呆。突然她的手机响了,吓她一跳,她打开接听,
里边传来张静兰脆快的声音:“廖珍呀!你说巧不巧,我给你把鞋换妥了,一回身
就看见范志军他老婆田丽丹啦!该着我省事,换回的鞋我让田丽丹转给范师傅捎给
你……”
里面的张静兰还热情奔放地说个不停,廖珍一句话也没说就合上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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