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起秋凉的时候,“北方船”主体工程已完成,由于没装上窗扇,万千个洞口就
招来八面的风,仿佛有万千个冷硬的飞刀,嗖嗖嗖,在楼间往返穿梭,随便往哪儿
一站,心都会被那飞刀刺得不住哆嗦。
廖珍和小娥子再也不能到楼顶“露台”去放挺儿,她们就在各自的货梯就近隔
出个避风的小屋。工地上灰头垢脸的民工咋看也不起眼,可就是各有各的手艺。廖
珍在四层选好位置后,是让木匠冻秋子梨给封闭成小屋的。工号上的很多民工都有
外号,这个河南籍的木匠,本是个赤红面子,不知咋得了这么个外号。冻秋子梨用
破板子将窗户洞拍死,墙角搭起一张大床,门边支上条桌,随着冻秋子梨叮当山响
的锤起锤落,一扇板门也开合自如了。虽然用的都是沾满水泥的粗材废料,但板门
一合上,就顿时拢出暖意。其实真正的暖意,还是电工给的。他先用电刨子在一块
轻体保温砖上旋了个锅底坑,在坑壁上刮出一圈圈的凹槽,然后沿槽盘满电阻丝,
一个电炉子就做成了。插上电源,电阻丝由青变红,小屋就成了一个暖房。
一个暖房和一个细心女人合起来,一份属于大众的温情就在这工号里不期而至
了。那床上当然有了被褥,水泥板上当然有了锅碗瓢盆,案桌上当然有了油盐酱醋,
隔架上当然有了香皂和护肤霜,沙灰墙上贴了废挂历,一张是港星张曼玉,一张是
美国歌星麦当娜,还有一张是走猫步的时装模特儿。门边还挂上一面让民工们不忍
看、还偏想看的心形小镜子。廖珍原来是想独享这小屋,现在看来压根就办不到。
廖珍原以为被田丽丹当众揭丑之后,天就会塌下来了,她就成了工号上一个没
人理的贱货,她甚至第二天都不想来了。可是她咬着牙来上班,心里打好底谱,反
正死猪不怕开水烫。可是工地上一切照旧,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事实上,人事
部还是找范志军谈了话,让他写了一份事情的经过。至于有没有罚款跟着,廖珍一
时还无法弄清。因为胖女人田丽丹时不时出现在库房外头,她屁股一扭一扭地骑着
自行车来,停下后就大呼小叫着老范,不是送咸菜,就是送雨衣。等有人喊过她一
通范嫂子后,这才骑车走人。她运用自己的大呼小叫和一扭一扭的屁股,在工号里
营造出一个老范老婆的符号。这符号充塞在范保管四周的空气里,使廖珍再不能朝
他走近半步。而老范却总是颠着小步,在小心侍候着他老婆的同时,也尽量小心地
侍候着廖珍。他无声地为廖珍擦拭自行车和打气,无声地将鸡蛋、西红柿一类的吃
食撂在小屋的案桌上,也无声地朝她所处的方向遥遥张望。而廖珍却再不敢跟老范
搭腔。
廖珍虽然再不能去库房,可有了搭着板床、贴着一溜大美人的小屋,生活的风
景也就不同了。确切地说是因为有了电炉子,才有了新风景。闲时,廖珍可以熬锅
粥,煮碗挂面,甩个蛋汤什么的。即便不做吃的,只把炉子通上电干烘着,屋里也
会漾开一波一波的温暖。在深秋的工号里,人人都感受到这条北方的“船”,经过
一春一夏激情的打造,已渐渐驶进了一个无边的冰海,随处的坚硬,浩荡的冰冷,
使原本一条条硬汉,都一个个缩脖抱膀、鼻涕巴拉的,五尺身高也都立时矮下半截。
于是小屋粗鄙的板门刚一欠缝,那丝丝粥味、面味、汤味,裹着一波一波的暖意,
朝四外稍一扩散,几乎所有的鼻子都捕捉到了。捕捉到了就压不住那点想头,便涎
着脸皮不请自来。一个个袖着手、口里吐着一团一团白气,瑟缩着闪进门后,往往
先烤烤手,再往罩着花格褥单子的行李卷上靠一靠,然后就要得寸进尺地揭揭锅。
若是锅里正冒热气,有的还会寡廉鲜耻地盛上一碗,热咕嘟地吸溜进肚,哎呀,这
真有点儿接近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味道啦!
其实在工号上使用电炉子是被明令禁止的,甲方企管部的人偶尔也来检查。一
有风吹草动,不管廖珍知不知道,小屋里可能被认为的可疑物件,眨眼间就会被藏
匿得踪影不见,风声一过,一切又摆放如初。民工们的这种责任心和机敏的行动,
使廖珍既感动又惊诧。
小屋被男人保卫着,男人小来小去地造次,也就在所难免。廖珍经过一场两口
子变成三口子的闹剧后,猛然间又变回到一口子,无形中就使这些离家多时的汉子
们,放大了胆子。比方,吴青苗就敢于拿一件破衣服让廖姐补。廖姐说你算老几,
让我侍候?把衣服又扔回去。吴青苗马上又扔回来,还刁蛮地说,就愿意让你侍候!
廖姐也没招,还是给他补了。那个山东的小瓦工崽子,下小雨那天进来烤电炉,他
敢跟廖姐挤坐一个小窄板凳上不算,烤着烤着还睡着了,居然干脆把头趴在廖姐的
大腿上;冻秋子梨觉得为小屋搭床搭桌的有功,进屋就爱揭锅揭碗,有一回廖姐一
碗粥喝了一半,他夺过碗,一仰脖喝了那半碗……廖珍就骂他们臭不要脸!远点煽
着!可是越骂臭不要脸,他们就越臭不要脸,越骂远点煽着,他们就越不远点煽着。
廖珍一点办法也没有。
倒是吴顺手安分多了,他虽然也进小屋偎行李卷、烤火,可他却发蔫。冻秋子
梨冲着廖珍耳边,喷着难闻的大蒜味说:这小子跟那个美人痣早拴上对儿啦!隔三
岔五就得会一次,为了会美人痣他欠下债了!那娘们儿家里还有个卧床的病秧子男
人,是个填不满的穷坑。廖珍听了没说什么。有一天,小屋里只有吴顺手和廖珍两
个人,廖珍盛了一碗枣粥递给他。他接过碗没喝,只是沉个头,半晌,眼泪一串一
串流下来:“廖姐,你是好人,是世上最好的人!别嫌你兄弟,你兄弟乱糟透了!”
廖珍也不问什么,只轻声说:“喝吧,趁热。”不知怎么,她的鼻子酸得厉害,眼
泪也顺着鼻沟淌下来。他们就那么对坐着,都流着泪,都不说话。
那天晌饭时,小屋坐满了端着饭盒来凑热闹的人,小豁嘴子带进一封吴牛子的
信,递给吴顺手。吴顺手看完装进口袋里。
青苗子过来掏那封信,吴顺手一把挡住他,恹恹地说:“没啥大事,还不是说
铁石矿抢水的事。抢水抢了一夏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年在羊栏寨附近,
新开起的小铁石矿有几十家了,山上被掘得大窟窿小眼子的。开小铁石矿,靠的是
常流水来筛选矿粉,天又大旱,地下水被小矿们抽得都快枯了。家边上的二龙水库
是几百里内最大的水库,像海子一样,他们过去都在那里走过船、网过鱼、洗过澡,
可今年这水库都干了,见底啦!好几十年头一回见了底!
吴顺手不让看信,只用嘴叨咕内容:“青苗子你家住在高岗上,井里打不出水
啦,你媳妇桂珍用小驴车到下岗子去买水,装一缸五块钱;庄稼地旱得七裂八办的,
粮食减产一半,白忙活了一年。各家都让你们领了饷钱快家去,羊栏寨活命的水脉
快断了,得赶紧写状子,到县上跟那些抢水的矿主找地方说理去……”
春天愁种子化肥,夏天愁天旱水枯,秋天愁歉收赔本,冬天还没到,就开始提
前愁无法避免的一场抢水官司。羊栏寨的几个老乡同时都拧紧了眉头。
吴青苗端详着吴顺手的蔫巴样说:“你还藏着掖着啥事吧?看你精神头不对?”
吴顺手一笑,说:“就是小牛子忒逞强,要参加县里啥鸡巴作文竞赛!”
有人不满地说:“你这只草鸡抱出个金凤凰,还烧包呢!”
吴顺手搪塞道:“不是怕耽误学习嘛。”
突然一阵奇诡的笑声响起,大家已经熟悉了这个声音,这是吴顺手的手机响了。
这手机响声怪,它不是音乐,也不是铃声,而是一个婴孩奶声奶味地一顿暴笑。那
暴笑是一个小人芽子被抓了痒痒肉,踢蹬着滚圆的四腿,妖魔缠身那样翻身打滚,
上气不接下气地笑,带着三分孩气七分鬼气,有点疹人,谁乍一听都吓一激灵。吴
顺手起先接这电话,半点儿不避人,总是哼呀哈呀一顿废话:干啥呢?吃没?吃的
啥?别舍不得,身板要紧!看电视呢?对对,长知识!逛街呢?买啥啦?过马路瞅
着点儿……合上电话,总是漾出一脸的幸福。和他通话的全是一个人,就是那个美
人痣。这哼呀哈呀的幸福电话,当众说了一个夏天。随着天气转冷,那脸上的幸福
也冻住了。当三分孩气七分鬼气的电话再响起的时候,吴顺手就避出老远去通话,
脸上布满阴云。
吴顺手又避出去接电话,小屋的板门不隔音,吴顺手沙哑的话声,就时断时续
地送进来:“老妹儿,你就是性急……你掐着我一大把欠款条,总计有六七千了吧?
还押着我身份证,那你怕啥?……不是跟你说过多少回吗,你到建平一打听我吴煤
窑,谁都知道……等我把这个值几十万的煤窑卖掉,我不什么都有了……又说骗你?
脸黑不像老板?……鸡肥不下蛋,奶子大没汁水,开煤窑的哪个脸不黑?等哥倒出
钱来,就……”
老实厚道的吴顺坡是他堂兄,他一听吴顺手又瞎吹自己有钱,就过去拦他,吴
顺手一扭身躲了。
大楼快竣工了,开始一层一层卸架子,别人卸架管子一根一根往下扔,横躺竖
卧的散乱一地。吴顺手卸架管子就能一根一根往地上扎。架管子有小树干那般粗细,
可他站在十几层楼上往下扎,掷标枪那样,使管子带着追风的哨音,飞落而下。有
了重力和加速度,这小树粗的管子就变成了一根根钢针,噗的一声,一根根笔直笔
直地扎戳在泥地上,不一会儿底下就扎出一片铁树林。他的那些本家、乡邻架子工
们,心里都佩服他手上的灵气。他不光手上灵,哪儿都灵,也许就是因为太灵,做
事就出了格,离了谱,用他堂兄吴顺坡的话来评价,就是当菜吃嫌老,当瓢使嫌嫩。
不管你当菜当瓢,也总得管自己的老妈吧。头天晚上,老实人吴顺坡跟家里通
电话,这才得知半个月前吴顺手的老妈,也就是自己的二婶娘,到大井沿去抢水,
腿脚不灵绊倒了,大腿摔成了严重骨折。老太太的腿肿成了压面的小碾子粗,得赶
紧去住院接腿,治晚了,这腿就废了。小牛子一封接一封地来信要钱,吴顺手这边
一点儿动静都不回。吴顺坡放下电话,一把拉上吴顺手,要陪他找包工头支钱去。
吴顺手却说啥也不去。逼急了,他才把他堂哥领到没人处,和盘说出实情——他说
三哥呀,可别逼我啦!我拿着小牛子的来信,都以给老妈治腿的名义,支过五千块
了,可是都让美人痣拿走了。我要给我妈留一份治腿,没想到,她身后钻出个她的
流氓弟弟,那活驴拔出刀来在我眼前晃了又晃,说这点钱还不够呢!赶紧再弄钱去!
美人痣拦都拦不住。我原想美人痣的病秧子的老公一死,就和她凑成一家过日子,
本来这一个长夏,两厢处得好好的,我不在煤窑上混过嘛,一张嘴,就说差了音儿,
差也没大差,只把下煤窑说成个开煤窑,开一个小不丁点的窑。男人谈对象,哪个
不往脸上贴点金?可她弟弟那个小流氓硬说我诈骗,要我赔他姐一夏天的精神损失
费,一开价好几万,还逼我写欠条。我一看这姐俩哪是过日子人,就想快点儿了断。
可没想到处上一个女人难,了断一个女人更难!了断就得豁上票子,可我浑身是铁
能打几个钉?老妈的腿折了我能不惦记吗?可我只能肚疼肚知,心疼心知,捱一天
算一天……
吴顺坡听他这通话,气得七窍生烟。他本来就嘴拙,这会儿更说不出囫囵话,
抬手就想抽他。吴顺手见势不好,一猫腰就逃脱了。直到后半夜,在满工棚一片高
高低低的鼾声中,吴顺手才喷着酒气,蔫狗似的闪进来,摸到自己肮脏的铺位,合
衣倒下……
这会儿,架杆上的吴顺坡,听见正插铁树林的吴顺手腰上电话响起,又是那个
鬼孩子四脚踢蹬的暴笑,吴顺手看了看号码没有接,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从怀里
摸出一个小瓶子,咕咕灌了几大口。
;吴顺坡昨天的气本来还没消,一看吴顺手还敢在架子上喝酒,就对他喊:
“你小子还敢来这个!是不是想把剩的工钱都给罚进去!”
顺气的憨子是鼠,赌气的憨子是虎。吴顺手盯着那老憨子的脸,却像没听见一
样,又喝了几大口。
吴顺坡放下手里的活儿,踩着杆子想移过去。
吴顺手却忽然解下后腰上安全带挂钩,飞快地翻过一根“单杠”,走一段“钢
丝”,迈一截“跨栏”,嗖嗖嗖地向远处移动,只见他身轻如燕,攀缘如猿,那一
连串高难度的动作就像一个高空演员的技巧表演……
就在人们惊异地注视着,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一瞬间,吴顺手突然脚下一个
趔趄,身子在杆上挽了一个花,一脚踏空,整个身子就飞了起来……
开着货梯上升的廖珍,一抬眼看见高层架子上摔下个人来,她腾地停了车,大
叫一声:“不好!掉下人啦!”她在斗子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像一片叶子,
像一件棉袄,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翻着滚儿,飞快地向地面坠落!“噗”的一声,
趴在那片吴顺手营造的铁树林里,人已面目全非。
……
吴顺手的后事,是他的两个妹子来处理的。那天陪她俩去太平间看遗体的,除
了甲乙双方的代表,还有廖珍、范保管、胡领班和工号里他的本家和屯亲。睡在白
单子底下的吴顺手还戴着借来的红色安全帽。而甲方代表却将吴顺手借帽子的欠条,
轻轻地放还在他身上。上面是他亲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我不属于黄帽子阶层,
特借红帽子一顶,人走必还。
在两个妹子的抽泣声中,大家静静地站了一刻。末了,一个妹子掏出一张小报,
说:“哥呀,小牛子的作文《我的爸爸》得奖了,县报登出来了,还发了奖状和100
元奖金……”女人抽动着鼻子沉默着,报纸在手上寒寒牢牢不停地抖动。廖珍接过
小报,冲着吴顺手的遗体,低声地读道:“《我的爸爸》——我从未去过沈阳,但
我的爸爸却正在建设沈阳。因为他是一位建筑工程师,假如你看到沈阳最高的大厦,
那里就有他的身影……”廖珍读不下去了。
所有的人都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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