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人沿着一条僻静的林阴道慢慢走。韩诚心里晃悠悠的,他很想跟林雪挨近一
点,脚下却畏畏缩缩。林雪也微低着头,没有靠拢来的迹象。韩诚便又想,跳舞还
是有跳舞的优越呢。
林雪抬起头,望着韩诚,还是要想开点,工作轻松点就行了。韩诚笑一笑,早
想开了。文化局待着也没意思呢。心里却是涩涩的。机构改革机关分流,局里也不
是所有四十五岁以上没职务的干部都出机关了,怎么就一定要把他分到电影公司去
呢?如今的电影公司谁乐意待啊!
林雪仍然望着韩诚,这些日子做些什么?韩诚说,在家看看书呗。闲过这一个
月就去电影公司上班。说着还耸了耸肩,很轻松的样子。他承认局里还不是毫无人
情味,分流出机关的人一律给一个月假,是补一份歉意了。林雪点点头,也莫老闷
在屋里,到外面活动活动。韩诚说,也没什么活动地方。心里说,跳个舞都跳出酸
味呢。但到底有对林雪的感动。
林雪停了停,说,我还想给你揽份事干哩。给市体委写篇报告文学,行吗?然
后告诉韩诚,市政府一家内刊向体委拉点赞助,愿意给体秀发篇文章,她丈夫老傅
跟她说了,最好请韩诚来写。
韩诚沉默一阵,望着林雪,文章要多吹你老公吧?林雪的脸在路灯下明显有点
不好意思,似乎还苦笑了一下。她说,我知道他,想上一把手……对他的官瘾我是
一点提不起兴致。不过,我也想了,你要不肯写,他还会请人家写,那还不如你写,
到底赚份稿费呢。而且,他还说了,另外再给你五百元补助。韩诚说,这么大方?
立即又明白了,是想借这机会还我的情吧。林雪点了点头,他想请你吃饭都跟我说
了几次呢。韩诚没做声。他坚决推掉老傅的盛情,并不是要摆风格,就是不想认识
老傅。
林雪看看韩诚,又将头低下去,声音也低低的,我知道你,不想跟老傅接近…
…其实,我也并不希望你跟他接近……只是,我觉得,太生硬了也不好吧……
韩诚一时没做声。林雪的话已经有明显的意思可以品味了,这意思让韩诚心头
一阵发热。他觉得自己应该放开一点胆子,或者说松开一点矜持,克服脚下的畏畏
缩缩,拉近跟林雪的距离了。
却有一个小个子男人迎面急步走来,径直走到韩诚面前停住。
已经被韩诚缩短了距离的林雪早闪开了,声音紧张地问这小个子男人,干什么?
韩诚也盯着他,你是谁?
小个子男人约摸三十多岁,瘦瘦的脸上浮着神秘的笑。他伸出一只手,手里有
只小盒子。要不要伟哥?正宗美国货,优惠价。他低着声问韩诚。
韩诚用力摇着手,快走开快走开!无聊啊你!小个子男人缩缩脖子,让开了道,
嘴里却拉着腔,不要就不要嘛,什么叫无聊啊。只摆样子不干实事才无聊嘞!
韩诚再不搭腔,快步走。林雪也不做声,跟着韩诚的步子,距离却拉得很开。
气氛很有点尴尬,韩诚必须说话了。他说,报告文学,我写吧。谢谢你的好意
了。林雪立即说,怎么谢我呢,要谢也该我们谢你啊!又赶紧补充,是老傅应该谢
谢你;我嘛,只谢谢你帮我解决了工作,这报告文学就没我的事了。韩诚笑笑,又
琢磨林雪的话,明明是要为第一句话里的“我们”再添一条界线哩。心里又添一层
热。但又不得不遗憾,今晚这散步是不好再继续了。
现在说说韩诚帮林雪解决工作的事。这是他自己也没料到的,他没想到自己一
根“做不得菜的老丝瓜”,居然还有如此能耐。
机会也是撞上了。市石油公司封经理突然给韩诚打来电话,说有重要而急迫的
事找他。韩诚开始还有点纳闷,认识封经理还是十几年前了,他刚从市文化馆调进
市文化局的时候。那时的封经理只是市石油公司一名加油工,才二十出头,常给市
文化局办的内刊寄稿子来,创作热情高得很,功底却实在一般。韩诚先后帮他修改
了几首小诗和快板书,在内刊上发表了。封经理一见他就韩老师韩老师地叫,热情
得很。但后来他不写了,跟韩诚也就渐渐没了联系。现在当了经理,会有什么重要
而急迫的事情要找他呢?
韩诚在华隆酒家的包厢里见到封经理的时候,封经理仍然热情地叫他韩老师。
韩诚有点不好意思,人家都是经理了,自己还是一个副科级科员,什么老师呢。封
经理却紧紧抓住韩诚的手,是老师啊,当初没少得你指点嘛,后来是不写了,那收
益是一辈子的呢。韩诚说,不写了好,再写下去不一定当经理呢。封经理却连连摇
头,当经理也难啊。这不就碰上麻烦事,求韩老师帮忙了!
原来是石油公司下面一个加油站,计量器出了问题,让省卫视台的记者逮住了,
要曝光。封经理急坏了,他这经理刚当上一年多,出这种名可不是个好事。也不知
他从哪里打听到,省卫视台新闻部的主任,当年跟韩诚一块插过队,这就来请韩诚
出面了。封经理恳求着说,韩老师一定要帮这个忙啊,要打点多少我们都出钱。韩
诚有点为难,打点倒是不要,那人我了解。不过,只怕也说不动啊,我是从没求过
他什么事呢。封经理紧抓住韩诚的手不放,从没找过他才更不好驳你的面子呢。韩
老师你就为学生破了这个例吧。
韩诚不好再推托封经理了,他从来就是个心太软的人。任贤齐的《心太软》唱
红的时候,他就很喜欢哼哼,而且翻来覆去就哼那句“心太软”的词。
封经理自然感激得不得了,立即打电话要叫公司几个副手过来,陪韩老师一块
吃午饭。韩诚赶紧摇手,下班还差四十多分钟,得赶回单位去。封经理不理解,说,
韩老师你们莫非比企业还死板呀,您赶回去也快下班了嘛。韩诚说,我接了你的电
话是跟科长请了假的,科长还有点勉强呢,机关正在搞改革,抓得紧啊。封经理不
好拽住韩诚了,实在不过意,这……韩老师,您要是以后有事能让我帮忙,一定跟
我说,我不遗余力!韩诚连声说谢谢,自己没什么事。走到包厢门边又停住,他突
然想起林雪了。
于是,韩诚又走回封经理身边,他吞吞吐吐,哦,倒是真有个事,不知道你那
儿……封经理嘿一声,韩老师您就说吧,什么事。韩诚顿了顿,有个女的,四十…
…嗯,四十二岁了,原先随军,在丈夫驻地的一家大食品加工企业搞统计,去年丈
夫转业回这里了,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单位……其实,她有财经学院的函授文凭,
当然,如今正牌大学生都难找工作……韩诚仍然说得不太顺当。他的确从来没为什
么事求过别人。封经理明白韩诚的意思了,她是您的……?韩诚赶紧说,知青战友。
当年在一块插过队的,哦对了,那电视台的主任,虽然早一年被推荐工农兵学员走
了,也能跟她算一个知青点的战友呢。封经理一摆手,行!让她明天上午来找我。
我在办公室等她。韩诚抓起封经理的手重重一摇,那太感谢你了!立即意识到自己
太高兴,又解释,不过你别误会,我们真的只是知青战友。
封经理脸露含意深长的笑容,我可不管你们是什么,反正接了吧。
封经理这含意深长的笑容后来常常在韩诚心里漾动,弄得韩诚心里既痒酥酥又
颇不自在。韩诚就特意打了个电话给封经理,告诉他,找卫视那位知青战友用了个
好理由,为了帮林雪解决工作。林雪也算他们共同的小妹妹,她当年来知青点后用
的就是他那根扁担呢。那位知青战友二话没说就答应帮忙了。封经理感激不已,一
定要请韩诚吃饭,让林雪也参加,顺便也当林雪来到新岗位的欢迎宴了。韩诚再不
好推托,有林雪在,也乐意一起坐坐呢。
饭局还是设在华隆酒家的包厢里,石油公司的领导班子成员全参加了,那位出
了计量器问题的加油站主任也在。林雪就坐在韩诚身边,是封经理安排的。
封经理率领导班子成员和那位加油站主任,一齐向韩诚举杯,感谢他为石油公
司排忧解难。韩诚手举酒杯,头却摇着,莫这么说,莫这么说。这事是你们自己的
功劳,林雪进了你们公司,我才有理由找人家呢。封经理说,您是头功,林雪是协
助您。这杯酒一定得敬您!韩诚说,那我喝一半行吗?我喝酒不行。封经理说,那
不好吧,韩老师您为我们公司解难是一心一意的,我们敬您的酒也是一心一意的,
您哪能半心半意地喝呀。
林雪向封经理说,封经理你莫勉强人家了,喝酒只能各尽所能呢。封经理用一
只手点着林雪,林雪哪,你虽然应该多体贴韩老师的,但你今天的身份是在公司这
边啊。其他人都附和,嚷着林雪要暂时牺牲体贴精神,闹得林雪红了脸。
韩诚必须替林雪解围了,高高举着酒杯说,好好好,我就彻底把老战友贡献给
你们公司吧,这杯酒我干了。将酒一口喝了。林雪趁着大家鼓掌,用勺给韩诚碗里
舀了半碗鸡汤,向韩诚轻声说,多喝点汤。韩诚赶紧喝汤,胃和胸腔全暖融融的。
封经理又向林雪举杯了,林雪来我们公司,我们还没正式欢迎过,今天就算补
个欢迎仪式吧。林雪有点为难,我,我不会喝酒啊。韩诚端过林雪的酒杯,向封经
理说,我代她喝了吧。桌上一片起哄,反对代喝酒。
封经理望着韩诚,脸上露出含意深长的微笑,别人不能代,韩老师还是可以代
的。
林雪向韩诚说,你还喝呀?脸上明显不安。韩诚心里很受用,便向封经理说,
这杯我可以分两次喝了吧。封经理笑道,韩老师您可是在体贴林雪哪,能半心半意
吗?众人又起哄,嚷着对呀对呀,人家林雪都一心一意,韩老师半心半意要不得咧!
韩诚没法,只好又一口干了杯,再赶紧喝林雪给他舀的汤。他想今天怕是要豁
出去了,就为了林雪在身边呢。林雪却急了,向封经理恳求,不行哪封经理,你把
韩老师灌醉了,那就不是感谢韩老师了啊!
封经理到底是舞过文的,不再霸蛮,同意韩老师和林雪喝雪碧了。他笑眯眯看
着韩诚和林雪,说,而且,你们两个还可以合影。林雪一时没反应过来,红了脸问,
什么合影呀?又不是开会照相,吃饭嘛。封经理说,喝酒是小杯,雪碧得用大杯,
你喝不了可以让韩老师替你喝,这就是合着饮,叫合饮。众人笑闹着,一片声让韩
老师和林雪合影。
韩诚嘿嘿地笑,表情很坦然。他来这座城市快二十年了,多少也坐过一些酒席,
知道这里酒席上开男女玩笑最常用的词就是“合饮”。“饮”和“影”是不能像北
方那样分出读音来的,“合饮”就是“合影”,男女合影就是一对的意思了。
他瞟了林雪一眼,林雪好像也听出“合影”的意思来了,眼正向他瞟过来。两
人的眼神都颤了一下。
韩诚觉得这样眼碰眼的颤一下不好,会让人家真的猜疑起来。便索性大声说,
我和林雪还真的有合影哪。封经理说,有才对啊。众人也都紧着问,什么时候让大
家欣赏一下。韩诚指着林雪说,合影有好几个人,当年在知青点照的。我的没保管
好,林雪还好好收着呢。然后笑起来,笑得很爽朗。
关于合影照片的事,也的确值得一提。韩诚留着的那一张是被他老婆弄坏了。
韩诚开始并不知道被老婆弄坏了,在家里到处找,这么多年过去,他实在记不起那
些老照片搁哪里了。
老婆在他起劲翻找照片的时候回来了,手里拎一条一尺多长的草鱼,看样子是
麻将桌上赢了。她高声朝卧室嚷,出来看看,老说我搓啊搓,搓回一条大鱼呢!韩
诚没应话,继续到处翻找。老婆进了厨房,一会儿湿着手出来,帮我剖鱼呀!韩诚
站在写字台边没动,用手搔着后脑。老婆皱皱眉,翻什么呀?文化大革命一样!韩
诚问她,看见我那只装老照片的牛皮纸大信封没有?老婆哼道,你呀,就是难开口。
早问我一句不省事了,大茶几屉子里咧。扭身又进了厨房。
韩诚急步赶到客厅茶几边,拉开屉子,屉子里乱七八糟,大牛皮纸信封果然在,
但上面有一大块干了的茶水渍。他急忙倒出信封里的照片,那张有林雪参加的合影
已经霉坏,看不清人了。
韩诚冲着厨房叫,是你扔这里的吧!厨房里传出老婆的回答,还是七月间呢,
你出差了。那天下午我没事,就翻你过去那些照片看。正看着来客了,顺手搁那屉
子里。韩诚气呼呼的,顺手!顺手!搓麻将搓晕头了!什么来客,分明来麻友了!
老婆几步跨进客厅,来麻友又怎么了!我够可以了吧,怕吵了你总去别人家搓,你
不在家我就不能邀别人也来坐坐?搁茶几屉子里有什么不行……她一眼看到霉坏的
照片,噎住。韩诚指着茶几上一只剩有半杯茶水的玻璃杯,这上面老有你喝剩的茶,
肯定晕了头碰倒茶,弄湿了照片啊!老婆撇撇嘴,都是些陈年老芝麻,你自己也没
看重嘛,一只信封乱七八糟兜了多少年!转身进了厨房。
韩诚抓起玻璃杯要摔,终于又憋住,手高高地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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