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现在,我们已经从韩诚要跟林雪的丈夫打官司,到韩诚和林雪第一次在咖啡馆
心涌温馨,把韩诚跟林雪久别重逢的故事基本上讲清楚了。这其间的许多细腻情感,
许多微妙心理,我们都是能够理解,但不好作出评价的。至于韩诚和林雪的丈夫闹
到要打官司,这严重的矛盾我们也只能交给法院了。还是回到小说的开头,看看法
院里的情形吧。
法院的调解室里,韩诚坐在一张凳子上,凳子很旧了,一条腿还有点松,身子
一动就发出响声。韩诚就尽量不动,身子笔挺。杨庭长本想让他坐到长木椅上去,
长木椅虽然也有点旧,但没响声。林雪和她丈夫老傅坐了长木椅的三分之二,完全
还能让他坐下的,而且三个当事人坐到一起,也有利于气氛的缓和。但韩诚不肯去
那里坐,他要坐就正好在老傅身边了。
杨庭长坐在另一张凳子上,说,我们法院就调解室条件差一点,刚建了大楼,
经费紧张,要差只能差这里了,相信你们能谅解吧。老傅立即点头,不是谅解是理
解。我们体委条件也不好呢。
韩诚没说话。林雪也没说话。林雪始终低着头,她坐得也跟丈夫拉开了距离。
韩诚是用眼角余光看林雪的,他今天不能多看林雪一眼,他跟林雪的确没有什么牵
扯。
连老婆也相信韩诚跟林雪没有什么牵扯。老婆开始也为韩诚的挨耳光生出怀疑,
老婆是在外面听到议论的,她冲进家门就朝韩诚大叫,你给我说清楚!你跟那女人
到底怎么回事?韩诚冷冷地看她一眼。不做声。老婆手指着韩诚嚷得更凶了,说啊!
是不是下过乡的老情人啊!我还蒙在鼓里呢!难怪为一张老照片发火呢……韩诚怒
吼一声,放什么屁!老婆被镇住了。她看着韩诚扭曲的脸,眨巴一下眼,突然又提
高嗓门,那就告他!凭什么打人!啊?凭什么!一个体委副主任就成王了!啊?还
有没有法律!啊?
杨庭长看看韩诚,顿了顿,大概是觉得没把气氛缓和下来吧,又指着屋中央的
北京炉说:要说取暖,还是这炉子好。空调太费电,电热器太干燥。哎,你们家里
都用什么呀?老傅赶紧说,我们家也烧北京炉。又讨好地转向韩诚……老韩家呢?
韩诚没答话。他仍然正襟危坐,盯住北京炉上的水壶。
杨庭长向韩诚笑笑,韩诚同志家可能也是北京炉,是不?韩诚抬眼看着杨庭长,
杨庭长,不是出于对法庭的尊重,我今天下午就不会来了。但我来了,也只能向法
庭,也向被告再次声明,我坚持依照《民法通则》第101 条,向法庭起诉傅和生侮
辱我的人格,侵犯我的人身权益,并依照第134 条第9 和第10款,要求傅和生通过
公开方式向我赔礼道歉。至于精神损失,我也未提任何要求,这是我的最大宽容了。
屋里沉默。北京炉上的水壶在咝咝地叫。
杨庭长点了点头,韩诚同志的心情可以理解。今天让双方以及有关人员一起坐
到这里来,就是要让大家畅所欲言。只有畅所欲言,才能找到解除心中疙瘩的途径
嘛。傅和生同志,你也可以谈谈自己的想法。老傅立即轻轻咳一声,其实,我对老
韩是感激的。他帮助我妻子解决了工作。我还想请他吃饭呢,他不愿来。我就产生
了不理解。这是我心胸在某些时候不够宽的表现。当然,每个做丈夫的都能理解,
我并不愿意妻子在接受另一个男人的帮助时,感情生出不正常的变化来。所以,那
天晚上冲动了点,对韩诚同志有失礼貌。我现在真诚地向韩诚同志道歉……
韩诚打断老傅,我反问两点:第一,我和你妻子作为一起下过乡的战友,在一
起喝咖啡,庆祝她的生日,有什么不正常?第二,你不问青红皂白,口出污语,动
手打人,这只是“有失礼貌”?他压不住自己的激动,坐着的凳子发出几下响声。
杨庭长向韩诚摆摆手,请韩诚同志冷静一点。我们今天的原则是心平气和。韩诚不
做声了,继续正襟危坐,不让凳子再响。
屋里接着沉默。
一会儿,杨庭长将目光转向林雪,呃,林雪同志,你与两位当事人,一是夫妻
关系,一是朋友关系。你当然希望矛盾能够妥善解决吧。那么,请你也本着心平气
和的原则,说说自己的心里话,好吗。
韩诚将目光投向林雪,他不能再用余光看她了。林雪仍然低着头,身子似乎有
点颤。韩诚知道,林雪这次是深深地受到伤害了。他挨了老傅耳光的第二天,林雪
就给他打来电话,在电话里用颤抖的哭音告诉他,她从好心情回到家就跟老傅大闹
了一场。她说,她豁出来了。韩诚向法庭起诉后,也打电话给林雪,告诉她,这既
是为了自己的尊严,也是为了她的尊严。他希望林雪能够理解。林雪在电话里说她
能够理解,腔调仍然颤抖着。前天,林雪再次打电话过来了,告诉韩诚,老傅在向
她认错了,可怜巴巴的样子。韩诚没等她说完就拔高了嗓门,他现在可怜巴巴了?
那天晚上的威风呢?老婆在一旁抢过电话,叫着,告诉他,去法庭上再可怜巴巴!
韩诚又夺回电话,不让老婆掺和,他降下声调对林雪说,我们的气不是冲着你的。
林雪低低嗯了一声,韩诚听出她的声音比前两次电话里还要颤得厉害。
林雪好一阵才抬起头来,她的脸毫无血色,眼睛空茫地望着对面的墙。韩诚看
着她,JL,里很不是滋味,摊上一个这样的丈夫,怎么能不痛苦呢。
韩诚此刻的心情,已经差不多全为林雪在激昂了。他完全可以把打官司的目的
集中到林雪的尊严上去。
杨庭长鼓励林雪,说说吧,心情平静一点,为了把矛盾解决好嘛。
林雪咬了一阵嘴,又低下头去,但终于开腔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韩诚…
…是我很好的朋友……我,说实话,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她的嘴颤起来。韩诚盯
着她的嘴,心中不免紧张起来。老傅也向她倾着身子,双手在裤子上使劲搓,好像
要把裤子搓破似的。
林雪嘴颤了好一阵,又继续说下去,但是,我们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我
丈夫一直担心,会发生什么……所以,那天晚上,他见我们在一起,情绪失控了…
…本来是想,打我一耳光……韩诚阻挡,误打了韩诚……
韩诚眼睛慢慢地睁大了,死死盯着林雪。林雪脸始终低着,那脸上是彻底的白,
白出一种冰冷的质感,真的像雪一样了。看着这样的脸,很难想象是怎样变得通红
的。
老傅也高挑眉头,望着林雪。一会儿,向林雪挪过身子去,伸手要揽她的肩头。
林雪一扭肩膀抖开他的手。
杨庭长看着林雪,轻轻搓着手……现在,话题从争取谅解的意义,转到了事件
性质的争议上了。我想,我们应该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只有实事求是,才能架通
谅解的桥梁……
老傅连声说,是要实事求是,就是要实事求是咧。
韩诚慢慢将目光从林雪脸上移开。又死死盯住北京炉上的水壶。水壶正在起劲
地冒着水蒸气,那水蒸气冲出壶嘴就悠扬起来,无拘无束地随便弥漫。韩诚只觉得
眼前白茫茫一片,耳边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至于林雪和老傅什么时候走的,韩诚一点不知道。他一直坐着不动。
杨庭长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韩诚同志,这种事情要弄清楚,并不是
太难,我们可以调查。但是,我认为,无论你陈述的真实,还是对方陈述的真实,
都以冷处理为宜。太张扬并无好处,就像一盆清水滴进一滴墨汁,越搅水就越黑了
……你的意见呢?是不是下次再调解一下,寻找一种对双方都合适的方式,让傅和
生向你作进一步的赔礼道歉?
韩诚沉默一阵,慢慢抬起头,屁股下的凳子刚要响,又被他止住。他轻声说,
没什么意见了……我,撤诉。
韩诚慢慢走出法院。雪明显下大了不少,大街的景象被飞舞的雪片弄得很零乱。
韩诚披着一身雪片回到家里,老婆正在等着,赶紧替他拍打身上的雪片,急不
可待地问,调解什么了?你没答应吧?韩诚重重在沙发上坐下,没做声。老婆紧张
起来,怎么了?韩诚淡声说,我撤诉了。老婆眼球在眼眶里一蹿,什么?撤诉?为
什么撤诉?韩诚不语。老婆指着他,你怕他了,还是让他收买了,啊?他始终不吭
声。
你……你……老婆又气又急,不行,你撤诉我不撤诉!她—阵风旋出了门。
韩诚疲惫地闭上了眼。
电话铃响。韩诚不想接。电话铃固执地响下去。韩诚终于拿起电话,并不做声。
话筒里,传出林雪的哭声,韩诚……我,我……老傅他……流着泪求我……他,正
在提拔的关头上啊……
韩诚握话筒的手在颤抖。他缓缓放下话筒,走出了门。
屋外,雪下得正起劲。虽然仍是漫天的碎纸屑一样,但也是好久没有过的场面
了,天地间已经被纷纷扬扬的雪片挤得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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