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驼子在这金子般的辉煌中想得凄绝而辛酸。在这个世界上,驼子几乎什么都没
有,更没有属于他的女人。驼子在无望的期待中,非常渴望有一个女人来到他身边,
让他也像别的男人那样,有一个真实而温暖的家。驼子知道自己不会有这一天的,
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他这样一个瘦小的丑陋的男人。他只能像一具行尸,无休止
地放牧羊群,直到自己倒下。现在的驼子却无端地怀抱着一个女人,一个年轻俊俏
的女人,一个年轻俊俏的小城女人。这离奇得近乎荒唐的遭遇,令驼子几乎泯灭的
渴望又一点点地激活了。驼子于是在大水中幻觉自己端坐在一匹披红挂绿的高头大
马之上,率领着一支迎亲的队伍,唢呐声声,滴落着古老的悠扬的喜庆的青铜大音。
驼子笑了。
驼子像托举一条光滑的鱼一样,托举着小城女人。
小城女人呢?
小城女人心安理得地半躺在驼子的怀抱里,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仰视着天空。
天蓝蓝。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这是一首著名民歌的起始,因为深情悠
扬而被传唱者吟诵不止,而经久不衰。实际上这首牧歌驼子会唱,小城女人也会唱,
甚至能够唱得更为声情并茂。知道小城女人的人都知道,这是个经常出人歌厅和酒
店的女人。驼子当然不会知道,他连那个小城都没有去过,不知道歌厅和酒店是个
什么样子。驼子和这个小城女人的遭遇,纯粹是偶然中的偶然。当然,如果用宿命
的观点解释,也可以说是必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照在小城女人粉白的身子上,也照在小城女人微微翘起的
嘴角上。小城女人的嘴角挂着一丝得意而调皮的微笑。小城女人的嘴角和微笑同样
都很好看。那么,此时此刻的小城女人,是不是还想唱一首牧歌呢?我们同样不得
而知。驼子的模样却有些狼狈,头上脸上附着不少的草屑和泥痕,这使得他整个的
人更加丑陋了。驼子腾不出手来,他的双手紧紧地托举着小城女人。小城女人原本
就很光滑的身上浸了不少水,现在变得更加光,ifreetxt.com ,滑了,稍不小心
就会滑落下去掉进水里,变成一条真正的鱼随波逐流,后果不堪设想。驼子的双手
这时抖了一下,将小城女人拥抱得更紧了,十指往粉白的深处蠕动。小城女人首先
感觉到的是疼痛,身子开始有点不安地扭曲着,蛇样变化着姿态。水面上的两个影
子相互交织,焊接成黑糊糊的一团,分不清谁是小城女人谁是驼子。
驼子的脚尖悄然地偏离对面沟岸的方向,往水的深处走去。
大水漫漫。
驼子像一面土墙,在水的浸透中一截一截地矮下去,以致要彻底坍塌,伴随着
一串怪异的凄绝的大笑。在这样的大笑中,小城女人双脚已经完全浸到了水里,接
着是臀部和大腿,再接着就是腰腹了……这个过程被驼子进行得不疾不缓。小城女
人的双脚和双手开始在水里动作起来,伸出水面又放下去,如此再三,不断地在黄
色的水面上拍打出一些白色的浪花。远远地看上去,就是一个年轻俊俏的女人在水
里嬉戏,故作地撒着娇,夸张地尖叫,黑发飘飘,媚样百出,风情万种。问题是天
大地大,没有一个观众在岸上,只有一道道无言的沙梁。
小城女人这是做给谁看呢?天上的白云吗?
水在一截—截上升,水漫过了小城女人饱满的胸乳。那薄如蝉翼的胸罩被水浸
湿后,完全贴在了胸乳上,亲密得不留一点空隙,很像是小城女人原本就有的皮肤。
小城女人没有入水时,那饱满的胸乳是挺拔的,入水后就有点改变了,稍稍地下垂,
下垂的地方有两道圆弧,形成了两道轻描淡写的弯月似的阴影。道理很简单,被水
浸湿的胸罩没有弹力了,变得松垮了,失去了托举和提升的作用。那乳头和乳晕占
据着胸乳的制高点,便毫不害羞地或者是非常自豪地凸现出来,鼓鼓的,圆圆的,
红红的,红中有一点紫,色泽和新鲜的羊血差不多,形状和当地牧人祭天求雨的敖
包差不多,只不过是被几千倍地缩小了。尤其是那两个乳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巧极了是两颗枣儿,又像是从树上摘下后来放了几天,说软不软,说硬不硬。还有
小城女人大腿结合处的那个最私密的地方,质地和胸罩一样的三角裤头,自然是早
就被水浸湿了,也完全贴在了肌肤上,也有着那样一种与胸乳不同的微微的隆起,
隆起的上面覆盖着一层浓郁的毛茸茸的黑色,害羞的草一样在水中时隐时现。小城
女人的确切年龄不好说,可能已为人妻,也可能仍然单身,有没有性的经历呢?更
是不大好说。也许是有过的,事实是那样的经历和婚姻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
总之,小城女人不仅年轻俊俏,皮肤和身材也都很好,好得几近完美,是个令男人
心动的女人。遗憾的是,这样的一个女人竟然有病,让人从心里不愿意相信这是真
的。
从西山上汹涌下来的水,含了大量的泥沙,经过一路狂奔和蜿蜒,经过阳光的
照耀,其实并不那么冰凉,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儿温热。在正常情况下,到这样的水
里进行一次沐浴或者一番游戏,是很难得的,还真的是很惬意很浪漫呢。小城女人
却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浑身的肌肉在一阵紧似一阵地收缩,皮肤也没有入水前那
么柔软和光滑了,起了一层那种叫作鸡皮疙瘩的东西,甚至整个的人都开始变得生
硬了起来。小城女人现在已经顾不得自己被水浸湿的身体,顾不得那点形同虚设的
胸罩和三角裤头了,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
小城女人意识到了自己的生命面临的危险。
小城女人说,我要上岸去呀。
驼子说,死。
小城女人说,送我上岸,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呀。
驼子说,死。
小城女人说,你真让我死呀?
驼子说,死。
面对大水,小城女人不再挣扎了,绝望而又平静地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沟岸,
然后闭上眼睛,使自己沉浸在水中,沉浸在阳光照耀下的血一样红的黑暗里。也许,
这才是最好的沐浴和归宿。这样一想,小城女人不再感到水的寒彻和冰冷了,生硬
的身体逐渐地舒展放松,开始恢复如初,终于又变得光滑温润起来。身上的胸罩和
三角裤头反倒显得多余,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累赘。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
一开始就彻底脱光了去,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了无牵挂呀。
驼子是不是感觉到了小城女人的这种变化呢?
驼子哭了。
驼子先是哀哀地啜泣,继而号啕大恸,汹涌的泪水不停地播撒在小城女人饱满
的胸乳上,分不清哪是沟里的水,哪是驼子的泪。在驼子的哭声中,小城女人又睁
开了眼睛。小城女人看不见驼子被泪水溽染得模糊不清的脸,看见的是驼子那粗大
得不成比例的喉结。那喉结在驼子的哭声中强有力地弹跳着,弹跳得惊心动魄。小
城女人再次闭上眼睛的时候,突然又看见远去的沟岸上葱郁一片,白茨草绿色的枝
叶和红色的浆果在那里不住地招摇,似在呼唤着什么。
驼子拥抱着小城女人,往水的更深处走去。
……
小城女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就睡在南岸上一簇高大的白茨草下面,身下铺
着她脱下来的衣服,而白茨草茂密的枝叶正好当作了遮阳的伞。小城女人小心翼翼
地坐起来,有些羞愧地检查了一遍身体,就知道自己还和来的时候一样“完整”,
并没有受到什么侵犯。小城女人奇怪自己在大水的喧哗和轰鸣中竟然睡得很香甜,
连个梦都没有做。
距离小城女人不远,就是那条通往大队部的车马道。
小城女人还看见水沟的对岸徘徊着一只羊。是一只黑花头绵羯羊。黑花头绵羯
羊注视着满沟的大水,发出一声声怪异的咩叫,很像是那个瘦小丑陋的驼子的哀号。
却不见了那个瘦小的丑陋的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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