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何小船的月经突然延期了。
何小船的月经几十年如一日,到点儿就来。可这回,一下子就过去了五天。
她第一反应自然是害怕,她想找个人咨询一下,想来想去,就愣没什么合适的
人,家里人肯定不行,那要炸了锅,朋友吧,有限,能说这事儿的,她似乎都能在
想象中看见对方幸灾乐祸的脸。只有一个人差强人意,那人便是弃她而去的铃兰。
她壮起胆子给铃兰打电话,先扯一通别的,可熟知她的铃兰及时截住了她的寒
暄:“出什么事了?”她吭吭哧哧地说了个大概,铃兰冷笑道:“这有什么难的。
吃毓婷呗!吃了就打下来了,难道你没听说过毓婷?”“没……没有,你知道这方
面的事我一点不懂,那……那从什么地方能买到……”“药店呗,你在哪儿买的安
全套就在哪儿买毓婷。你呀,真该进扫盲班!”
她庆幸铃兰看不见自己的脸,要不就会看见一团烧着的火炭,还冒着热气呢。
铃兰略带讥讽的声音又传过来了:“我说,你总该先确诊一下你到底是不是怀孕了
吧?”她的声音抖起来:“我……我不敢,那要到医院验尿……再说,我的例假一
向很准时,这回……”铃兰索性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小姐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啊?你那都是哪年的老皇历了?还验尿!告诉你,如今早就用试纸了,方便得很嘛!”
一向处处拔尖儿的老姑娘,在这一次电话对谈中可是彻底败北了,她觉得自己
一下子沦为了铃兰嘲笑的对象,或者说,是她们过去共同嘲笑的对象——SB. 她怎
么连试纸也不知道?这就像三十多年前不知道什么是“一身蓝,白边懒”一样,太
可笑了,真是被时代淘汰了!她的脸红得要炸裂,连头都跟着红起来,涨起来,炸
裂开来,这时她才发现,她已经被时代甩掉太远太远了,就是追,也追不上,她怎
么会连试纸都不知道,连毓婷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落伍的?都是那个该死的
IT,是它的出现,让她躲进了一个人的王国里,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极端轻视,
她以为她是国王,是女王,可今天她才知道,洞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她是不折
不扣的井底之蛙啊!
她红头涨脸地去买了毓婷和试纸,她一下子买回来,她不能忍受分两次买,扛
一次就够了,再扛一次,就是要她的命了!
她心口乱颤,拿了个一次性杯子做尿杯,紧张得连尿也撒不出来了,好不容易
挤了几滴,然后抖着手把试纸放进了尿杯里。
试纸不过是个狭长的小棍,说明书上写着,假如试纸浸泡在尿液中,出现一道
红色便是无妊娠,出现两道便是怀孕,她想,若是出现两道她就死定了,就是这么
一根狭长的小棍,竟决定了她的生死。
她闭上眼睛,根本不敢看试纸的变化。
她索性站起身,无目的地兜起了圈子,眼光落在房间内所有的角落,唯独不敢
落在那条试纸上。她像条狗似的嗅嗅那儿又闻闻那儿,突然,一股异香攫住了她,
那一股香气,不是飘零的香,而是沉重的、侵略型的香,她很害怕那异香会慢慢渗
透到她的骨头里。她突然想起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身上有股香味,知道吗?
她沉浸在那股异香里睡着了。
一觉醒来,她的第一个清醒的意识就是:刚才的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已,并
没有什么怀孕、什么试纸和毓婷……然而,她的目光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近在眼前的
试纸:那根变化了的试纸,既不是单线,又不是双线,而是上面广根清晰的红色单
线,下面还有一条虽然模糊却赫然存在的线————她呆了。
他也在医院观察一条线,是他老父心脏的线。
心脏还好。他舒了一口气。但是切片结果还没有出来。前几天,父亲突然吐了
一小口血,大夫们都紧张了,各种检查作了一大堆,今天,最关键的检查结果,就
要出来了。
他坐在医院的走廊上,一动不动。他历来守规矩,他绝不可能潜入医生的办公
室去偷听他们的谈话,更不可能像一般病人家属似的悄悄抓住—个医生或者护士探
问底细,他只是等着,老老实实地等着,直到主治医挥手叫他进去。
主治医生直视着他:“任局长,老爷子的结果出来了,是肺癌。”
像是被钢鞭抽了一下似的,他抬起头,尽量保持着沉着。医生从病案里拿出厚
厚的一沓纸,那上面有着各种各样的图片和文字,他知道,那些图片和文字,就是
他老父一生的结果。 他的手其实已经凉了,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头脑还算清醒。
他听见主治医生继续用一种职业医生的声调、不含任何情感色彩地说着:“您可以
看一下,瞧,这是他的正面、侧面的片子,这是我们为他做的一个支气管镜,用了
一个金属毛刷,还有今天的切片结果,这所有的一切都证实了他的确是肺癌,而且,”
医生稍稍顿了一下,“已经是晚期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下沉,下沉,但是医生看着他的脸却深感奇怪,怎么这位局
长大人毫无表情,连一点点吃惊的表情也没有,难道做了局长就要摒弃掉所有的人
情味,包括对父母双亲的感情?
医生哪里知道,他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他挣扎着微笑道:“大夫,这
儿,能抽烟吗?”医生毫不客气地回绝:“对不起,这是病房,不准抽烟。”他点
点头,把那一沓子埋藏着父亲生命密码的图文揣进自己的公文包里。他说:“大夫,
那么下一步……”
医生盯着他,仍然用那种职业性的语气:“当然是手术。趁着还没有转移,赶
快手术,当然,如果你们家属同意的话。”
他点点头,这才说出一句此时应当说出的话:“不知道这种手术预后如何?”
医生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看着他背后的墙:“预后一般不大好,但也有奇迹。”
他竟然忘了他那辆刚买不久的富康,按照很久以前的习惯走过那条地下通道,
他恍然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箭头:地铁一号线;二号线,十三号线……他站立在那
儿,不知道该顺着哪个箭头走,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就那么站在地下通道的十字
路口,他看见那些久违了的人们,手中拿着土烟,衣领沾着汗渍,包里装着一些廉
价的面包和榨菜,蹲在角落里,喉结一动一动地吞咽下食物,没有表情。他很想知
道那些食物的去向,他想起刚才那个医生,也许此时正在用一种特殊的工具在观察
老父内脏的秘密,而老父,已经变成砧板上的肉,变成那医生贴上了保鲜膜的零件。
他终于点燃了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他看见一个美女从身边走过。他没记住她
的模样,在他眼里,她不过像一堆往事,虽然美,却无法挽回。
何小船日记5
他的父亲病了,是肺癌。他着急得很,日夜在医院忙碌,我也为他着急,到处
求医问药。可是早孕反应让我心惊胆战,我查遍了所有的医书,接着又在网上查询,
越查越害怕,那两条一深一浅的线我终于弄明白了,是弱阳性,还是怀孕的可能相
当大。我百般无奈,只好给他发了一则短信:有急事请速回电话。过了一会儿他回
电了,我说:我怀孕了。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微弱地啊了一声。能够感觉得到
他是多么紧张。我告诉他,试纸试出了弱阳性。我说:你来,我害怕。他说:我还
在病房,没人替我。我说?让郎华替你一下,要么,我过去。他说:那我十点钟以
后来吧。在这中间我还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我说:我过去行吗,就在医院附近找个
地方,说几句话就行。他说:“说什么呀?现在全家人都在这儿,我说了去就肯定
去,你等我。”我心里这才略略踏实了一点,无数影视小说中出现的那种女方怀孕
之后男方恶劣的表现,好歹没在他身上出现。十点以后他终于来了,我* 在他身上,
小声告诉他自己内心的恐惧,我说,关键是:十天之后我要去法国,是上次去H 城
办展,有个法国佬儿对我、的设计很有兴趣,邀请我……到底该怎么办?他说:
“还是出国前先做了吧,我照顾你。”就这一句话温暖了我的心,我说,要么做药
流吧。他说,千万不能做药流,我弟弟的爱人就做的药流,结果一直流血,到现在
还不干净。说着说着又抱在了一起,他脱我衣裳的时候还说:“小船,今天就比画
比画吧,别做了,我真的是害怕了……”我这时倒是变得万分勇敢,我说没什么,
只要你愿意,那天他很轻,做的时间也很短,直到十一点多才走,临走前他再三说,
还是早做了好,哪天做通知他,他会陪我去。
哦,今天是痛苦的,也是幸福的,我没看错人,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是个可
以依靠的男人。
深夜,我睡不着,找出那盒“毓婷”,仔细看上面的说明,突然发现上面俨然
写着:禁忌:四十岁以上禁服。我心里一惊,暗骂铃兰,他* 的我到底怎么得罪她
了?她竟想害我,她明明知道我早已过了四十,怎么还想让我服毓婷?!哼,幸好
暗中神明保佑没让我听她的,等着,等我这口气儿缓过来着,我决不饶恕!
那晚,何小船写完日记,倒头便睡。翌日,她竟然顶着骤然而起的狂风,跑到
崇文门外的同仁堂分店去买名医施金默儿子施小默的预约卡,她毫不犹豫地买了两
张昂贵得让一般人不敢问津的卡,目的很明确:施小默一周有一个号,而她知道他
是大孝子,他是会陪他父亲来看病的,这样,她就能常常见到他了。
她觉得自己在二○○一年的中秋节无比幸福,还是第一次,她与一个男人,一
个与自己真心相爱的人一起过节,他拎着一盒大三元的月饼来了。几天前,她刚刚
为他和他的父亲开了两笔钱——名义上是所谓的策划费,实际上就是送钱,她发现
他在经济上并不宽裕。一向自私的小船不知不觉地堕入了情网,和所有的傻女人一
样想把自己和一切自己能给的送给心爱的男人。她把钱点给他,他说,我那份就不
要了,给你吧。你现在需要。她当然不答应。
他们那次做爱甜蜜而苦涩,他们搂在一起的时候,他小声说:“小船,你真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真的动了感情,眼睛里似乎亮亮的汪着泪水。她也含着泪,
两个人似乎有着一种末日将临般的感觉。后来她附在他的耳边小声问:“我的身体
好看吗?”他毫不犹豫地说:“好看!”她还是头一次问一个男人有关自己的身体
——为了他,她恶减了十八斤,但他好像没什么感觉似的,她只好厚着脸皮自己问
了,我们的何小船,我们自私而又矜持、视男人于无物的准女权主义的何小船,终
于在自己捏造的爱情中低了头,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温柔的、女人味的、三从
四德的标准乖乖女了!
这话说出来便让她心里害羞,而他的回答令她兴奋,她又问:你爱我吗?她已
经是第N 次这么问了,他毫不含糊地回答:“爱你!”但是她心里仍然不满足:他
为什么总是这么被动呢?!为什么不能主动说—声“我爱你”呢?!
昨天她去医院检查,做B 超的结果却是“未发现胎囊”;她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都说验血的结果最准,而血的结果,却要四天之后才出来——她心里依然背着
沉重的包袱,那包袱越沉重,她内心的爱火也就越旺盛——孕育了四十多年的爱火
啊!简直就是火山的熔岩!她心里那些关于爱情的美好的词,就像是一块块羊肉,
穿在感情的铁钎上,一滴滴的滚油,滴到炭火里,冒出一小缕烟的时候就可以吃了,
那真是大陕朵颐啊!
她明白自己想和身体作对已经不可能了。
她轻轻地、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感觉到那滴泪水,浸透了松针和野草的清香,
那是恐龙时代的一滴雨,是在森林的大火之后,一颗幸存的琥珀。
触上去,有燃烧后的冷。
他们分吃了一块月饼,是她自制的,做得很好吃,比外面买的好吃。之后他们
就一起到外边吃饭。中秋节,竟然所有的餐厅都人满为患,他慢慢开着车,一直走
到很远的地方,是他父亲住的那所医院的旁边,叫做千岛湖餐厅,杭州菜。好不容
易坐下来,她说:这次该你请客了吧?
他们交往了这么久,他还是头一回请她吃饭,她只点了一个炒青蚕豆,他又点
了一个鸡肉卷和一屉包子,一个汤,都是最便宜的,但她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中
秋夜,能和他一起过,已经喜出望外了,她想原因当然有那笔策划费,还有怀孕。
但是她不想追问这原因,只想认为是他的爱。吃饭的时候他说:今年是怎么了?怎
么什么倒霉事儿都让我碰上了?你看,你怀孕,我爸得癌症,我儿子又被人打了…
…“”你儿子怎么了?“”瞎,小孩子们一起打着玩,结果他大腿根那个地方被人
打着了,青了,大夫说,没办法,只能慢慢吸收。“她开玩笑道:”你还是去趟戒
台寺消消灾吧,很灵的。“他看了看她,突然说出一句让她胆战心惊的话:”你说,
这会不会是报应?!“她呆了:”你———你是说——“他点点头,她还从没在他
脸上看到过如此恐惧的表情:”是啊,是对我犯了错误的报应……“
她瞠目结舌。
她好像突然才意识到,她爱上的这个男人,他是有家的,是一个女人的丈夫,
还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并且,这个女人,她还认识。那个她根本看不上的郎华,那小心眼的琐碎平庸
的郎华,那个曾经被她当作假想敌、半夜起来打枕头出气的郎华,那个她为了躲避
而搬家的郎华,她还存在着,她还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爱的男人的名正言顺的
妻子啊!
她奇怪在此之前她竟把郎华忽略了,竟把这么个大活人忽略了!
她奇怪自己在动了真情之后,眼睛里就只有恋人,而其余的一切全都就地蒸发
了!
她突然想起那天深夜在镜中出现的女人,那个戴着女教皇冠冕的女人;却有着
一张郎华式的俗脸——天哪,报应?!这是神明的提示吗?!
一进医院,他就紧张,看着父亲,他就像看到自己的童年,千岛湖的童年,在
他的记忆中,千岛湖虽然短暂,但远远比后来的西北要印象深刻。
父亲的脸好像在慢慢破碎,有如他家乡的青瓷。那些昂贵而易碎的物品。他觉
得自己正在努力打捞着它们。那些青瓷,碰撞在巨大的现实表面,已经被撞得粉碎。
时间就这样摆脱了沙漏回到故乡,而在片段中停留,那一个个的碎片,蕴含着
破碎的光芒,慢慢闪现在眼前。他想起父亲曾经带他去过一个小渔村,在那个秋天
的傍晚,那个满面沧桑的老渔夫,驾着小船带他们穿行于湖水,四周是那么安静,
挂在天边的太阳有些苍白。他好像听见水鸟飞起的声音,那扑噜噜的翅膀,在水中
叠印出羞涩的身影,那时他没有忧愁,没有向往,甚至没有话语。他羡慕那种安静
的渔家生活:湖水开朗,袅袅炊烟,鱼香和酒味飘散在院中。平静、健康,黄昏时
候,云朵静止不动,好像象征着永恒。
其实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现在,当他面对父亲,面对被一堆吊瓶和管子弄得破
碎了的父亲时,他突然把父亲和那个划船的老人弄混了。那个老人还在世吗?是的,
他一定在世,一定还在健康地活着。他的小曲一定还在迎风荡漾。他想起那个老人
的时候,就奇怪地把老人和父亲的脸叠印了起来,最后融为一体。
医生走进来,抱着厚厚的一堆病案。他一惊,他听见医生对他说,你们请个护
工吧,你父亲的情况不容乐观。他惶惶地走出病房,听见一个女人在远处不合时宜
的笑声,他突然想起她今天要去查结果,天哪,怎么什么都赶到一块了?是的,一
定是报应!是他们不该走到一起,一块阴影像乌云一般移到他的头顶,笼罩了他。
一个爱笑的女人可以帮他驱散头顶的乌云,她爱笑吗?妻爱笑吗?她是爱笑的,
同时也爱哭,一个爱笑的女人必定爱哭,郎华不爱笑,因此也不爱哭。
关于女人,他知道的的确很少,而且没有什么了解她们的愿望。对她,他算是
很破例的了,可她似乎还是不满足。他现在没功夫想这些照他看来是无聊的事。部
里的情况纷纭复杂,一切都不像他去H 城之前了。官场有官场的游戏规则,玩不好
就出局。目前部里把大量的文字工作压在他的头上,他想无论有多大难处都要完成
好,从H 城回来,感觉内地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既有外在也有内在的,三把火起
码要烧得旺旺的,给上级领导留下个好印象,当然,还有老父亲的病,这样算下来,
自己的时间就真的所剩无几了。
父亲呻吟了一下,他立刻知道,父亲是要大便,父亲今天还一直没有大便呢。
他把父亲的身子扶起来,在父亲身下垫上扁盆,就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出了一
头汗,他惊异地发现,尽管父亲瘦得皮包骨头,可那身子却是惊人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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