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父的病情突然恶化了。几乎是在同时,他接到她住院的电话,他们——这两
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总是同时向他发难,这让他手足无措。
当然他要先处理老父的事情。
父亲住进高干病房,所有的指标都查了,他请了护工,交代完了所有的注意事
项之后,才拖着倦怠的身子,发动了他那辆白色富康。
多年置身官场并且极其看重仕途的他早已养成了谨言慎行的习惯。他在进入她
病房的时候,习惯性地向四周一瞥,确信无人注意,再从病房门上头的玻璃往里看
看,确信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是她之后,才悄然走进虚掩着的门。
她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脸色青白。这些日子,她一天比一天瘦,他看着她,
想起她过去那圆圆胖胖的样子,心里揪了起来,到底还是有感情的。他坐在她身旁,
看见她黯淡无光的眼睛慢慢地、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她眼睛里的亮点凝成了两大颗
水珠,既不滚落也不消失,就那么待在眼角上,然后他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只小而滚
烫的手抓住了。
“我快死了。”她说。
他早已习惯她说夸张的过头的话,但这一次的话还是让他难受。他说:“别瞎
说了,我看你的生命力强过常人,只怕是地球人都没了你还在呢!”他显然是在逗
她笑,她也努力地做了一个笑的表情,却不是笑,那两颗硕大的泪珠突然承受不住
似的滴下来了。她定定地看了他,定定地说:“我爱你,有生以来我还没这么爱过
别人。”
而他的反应却是首先吓了一大跳,环顾四周,在确信无人之后,他才缓缓地说
:“你现在生病,就别想那么多子,先把病养好了再说。你们这些人哪,就是老爱
胡思乱想……起来吃点东西吧,我给你买了凉瓜炖排骨。”
“你别打岔,我说,我爱你,你听见了吗?你说我眼里藏着两个人,不对,只
有一个,那就是你知道吗?你呢?你爱我吗?”
“好了好了,这是在病房,咱们别说这些了好吗?”
“不,我今天就要你说!”
他心里恼怒,暗想郎华有时候也要逼他说些类似的话,他想女人们真是无聊,
一个个都忘了自己多大了,还非要说这些哄小姑娘的话!坐在这儿,聊聊天,吃吃
饭,该有多好!非要找不痛快!但她是病人,就依了她吧,遂把嘴凑到她的耳边,
小声说了句我爱你,就立即打开汤罐子,用一勺汤堵住了她的嘴。
她的面容立即变得柔和了,像是终于为自己的自欺找到依据了似的。她开始慢
慢地喝汤,她吃得那么慢,就像是个老人,而他恰恰相反,三口并作两口,那样子
活像是吃完了就要去赶场似的。
他的确要去赶场。下午他还有个会,有个很重要的会。虽然心急如焚,他还是
耐着性子等她吃完,然后去刷锅刷碗。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很尽力了,但
是当他做完一切,说要走的时候,他还是清楚地看见她的脸色立刻变了。他看见她
在努力克制着自己,她脸色灰暗嘴唇颤抖眼泪汪汪,他心里那片柔软的东西几乎要
涨破,他几乎要说,算了,我不走了,下午的会我请假。但他还是起身了。临走时
他轻轻吻了她一下。为了掩饰自己,他说,那个装莲藕的罐子是谁送来的?已经有
哈喇油味了,别喝了。他听见她说:“那你给刷干净拿走吧。”于是他用旧报纸裹
好那个罐子,他又听见她说:“你把抽屉里的那个盒子也拿走吧,是他们送来的红
参,给你父亲拿去。”他吭吭哧哧地说:“还……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不不,”
她十分坚决,“我吃不了这些东西,一吃就上火。”
每次他见到她的结果,都是大包小包地拎出来什么,可其实他并不愿意这样,
他觉得拎着的东西无比沉重,那是他根本不愿承担的负担,他想,有朝一日他一定
要卸下这负担,当然不是现在,不是在她病中。
于是他拿着大包小包走了。并没有看见她抬起身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走了,她的泪刷地流下来,她明白这就是爱。
她奇怪,见到了他,她就把塔罗牌的暗示忘得干干净净。消耗吧,挫折吧,毁
灭吧,爱就是牺牲。
他的身后是一片空白,他在,什么都在,他走了,什么都没了。
她恨自己,活得那么自我、那么贪图享受的人,竟然在这一年之内,被一个男
人迷得如此五迷三道,每次望见他的背影,她都会明白“心如刀绞”这类的词一点
不过分。
一开始她是觉得他神秘,想探究他,穷尽他,可现在,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这
个官幼。
打开窗帘,外面已经开始落雪,雪总是这么静静的,只能看到,不能听到。一
只流浪猫沿着医院斑驳脱落的墙漫无目的地流窜,它一定很冷,她想把它请进来,
和它偎依在一起,但现在,她做不到,她自顾不暇。她的心里也在静静地下雪,她
知道自己太不知足了,他是个好男人,是个诚实善良的好人,那么她还要什么呢?
她要的恰恰是他不能给予的,也是这个世界不能给予的。这个世界再不需要什么眼
泪,痛苦,真诚和感动,这些词都已经和即将过时,她张开双臂拥抱的,不过是一
种华丽的虚幻,这个世界需要的是说谎和假笑,连她自己不是也在说谎吗?为了他
的感情天平向自己倾斜,她不是一直没有戳穿自己制造的那个谎言吗?
生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做噩梦的?雪花越来越大了,有了风的声响。仿佛是安
魂曲轻轻奏响,是上帝又带走了一个人。这是医院,上帝几乎每天都从这里把人带
走。
她知道,自己早晚也会被上帝带走,也没准儿是魔鬼,没所谓。她就像是一条
不会游泳的鱼,早晚要溺死在自己营造的水里。不,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与其不
死不活,还不如彻底死掉,然后死而复生。塔罗牌暗示得对,她要结束一切没有价
值的东西,重新开始。她要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她想起再过几天又是
他的生日,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对,就在他的生日那天,她要和他摊牌。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无法面对妻儿。
自从父亲病重之后,郎华表现很好。郎华因妇科病而在家病休,倒成了专职厨
师。郎华做菜的本事虽然也不算高明,却总比小保姆或者小时工强些。且她认真,
肯钻研,每天每天,她都拿了一本食谱,按照上面的做法煲汤。什么老鸭虫草汤,
什么猪手花生汤,莲藕排骨汤,枸杞羊肉汤……天天换了花样,滚滚地装进饭盒,
由他拎到病房去。而儿子,更是每天乖乖地等他回来,睁大天真的眼睛问一句:
“爷爷好些吗?”
他被儿子眼睛里的天真弄得心如刀绞。
而夜晚,他更是受不了偎依在他身边的妻子。妻睡得很实。在她想象力有限的
梦中,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以诚实可靠而著称的丈夫,还秘密地享有着另一
个女人。
无论如何,妻子和儿子都是无辜的。
一种渐渐升起的原罪感像是暴风雨前的乌云,在他头顶上越聚越多,渐渐浓密。
而最促使他下决心的是那天晚上,他向部里领导汇报工作,小船打来手机,他
没接,结果座机响了,一接竟是她,他惊慌失措,她兴师问罪的声音响彻整个办公
室:“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接手机?!”他努力镇定地回答:“哦,手机没电了,
一会儿我给你打过去。”但事后,他怒火中烧,觉得无法原谅她。
要摆脱,一定要摆脱!他想。
但是一想到越来越苍白消瘦的她,他心里那块柔软的东西就又出现了,这实在
是太难了!!
他走进病房,看见埋在一堆管子里的老父亲艰难地睁开眼睛望着他。他知道父
亲在盼着自己,父亲已经很久不说话了。大夫说,老爷子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想,
只是熬日子罢了。他每天去给父亲按摩,也不过是尽人事而已;但是他每天触到父
亲日益干枯的身体的时候,仍然忍不住心痛,这种心痛是那么剧烈,简直就是痛彻
心肺。痛得把他陈年的病也从老皇历中揪了出来,现在他即使服药血压也降不下去,
而且,牙根松动,肾脉虚弱,他想,他要拼尽全力扛过这一段,等父亲的病有个结
果的时候,他再去治疗,他感谢他的单位,感谢他的领导,他们已经给了他太多的
时间照顾父亲,他想他是一定要为这一切作出回报的。
当一个人被这许多东西胀满、连最后的空间也被挤垮的时候,实在是没有一丝
缝隙可以放人爱情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了。
他想了很久才作出决定:他要离开她,但不能伤害她,唯一可能采取的办法就
是,慢慢远离,一点点地静静地离去,像电影镜头那样不着痕迹地淡出。这种淡出
是要很高的技巧的,他知道自己并不具备这样的技巧。,不过一个机遇来了,摆在
了他的面前:出国,单位让他出国组织一次会议。他立即问了医生,医生说,他完
全可以去,他的父亲的病情在这短暂的会议期间不会有什么变化。
他有了主意。
当她把最后一支蜡烛摆好的时候,门铃响了。
烛台都是从枫丹白露买来的,枫丹白露是著名的巴比松画派的发源地,十足的
法国风情。那些烛台镶金嵌银,十足华丽,以至于他一走进,便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还有那股奇怪的香气,更是扑面而来,他本来准备得好好的一套话,此时一句也说
不出,只能迎着她的“生日快乐”,说出一句“谢谢”!
他们又抱在一起,紧紧的,这回他真正发现了她的瘦,本来那么圆润丰满的身
体,突然之间手感全变了,肩胛骨凸了起来,拥抱的时候,肋骨竟然把他硌得生疼,
这实在令人恐惧。而且,脸色也不对,比在医院的时候,更加灰暗。但是这张灰暗
的脸上绽放着硬作出来的笑容,让他毛骨悚然。
她知道自己的形象不佳,但她的内心在拼命地挣扎着:“我要拼命地对他好,
感动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撑下来!”——即使将来散了,也要让自己不后悔——
成了她今天唯一的信条。
他的眼睛里出现了担忧:“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你还不该出院啊!”她装作
无比欢愉:“这不是为了给你过生日嘛!你看!……”她跑到房间的另一角举起一
个蛋糕:“当当当当——喜欢吗?”
一个制作精巧的水果蛋糕,但再精巧也不过是个蛋糕而已,他勉强自己装出惊
喜。
“知道吗?它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它里面装的是刚刚摘下来的新鲜水果,是我
今天一大早到怀旧山的果园里摘的,然后去蛋糕房,看着他们做的。”
“怀旧山?你今天去过了怀旧山?”这回他是真的惊奇了。
“是啊,打车去的,来回只用了两个小时,六点出发,八点采了鲜果回来,八
点四十到蛋糕房,排队。十点以后才把蛋糕做好。你看,这图案是我自己设计的,
上面是你的属相;羊,下面是你的星座,狮子座。”
“可这明明只有两只犄角啊。”
“这两只犄角代表金羊开泰,难道你不知道?”
“哦……还有这么—说……”他半张了嘴的淳厚样子让她喜爱无比,她的胃在
尖锐地疼,可她还是装出一脸灿烂的笑,那笑容实际上很枯干。
她很努地让自己兴奋起来,她去点蜡烛,是一种新式的蜡烛,一点上,荷花就
会开启,可是她慌乱之中点错了地方,那火一下子烧起来,把那朵荷花烧成了灰烬。
他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好不容易他才找出一句话圆场:“这是说明我要大火了,大火了,运要太旺了!
……”
她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是啊,你的运看来要太旺了!……”
可她的心里泛起更多的不祥。那一天吃完晚饭,她终于把塔罗牌拿了出来,对
他说:“我们摆一卦吧。你来洗牌。”
他按照她教的方法认真地洗了牌,然后她一张张地摆开,按照爱情金字塔的模
式。这回用的是“自己”和“对方”。
自己的牌是“恋人”,代表真诚的爱与信任,献出真心和全部的爱,而对方的
牌又是“月亮”。
“看,又是月亮,”她说,“月亮代表动荡不安的心,一段秘密恋情……”还
有谎言和背叛,她没有说。
她等着他,他却什么也不说。他把她揽在怀里,她默默地靠着他的肩膀,她本
想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但最后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摊牌。她问了一句
愚不可及的话:“将来,我们能在一起吗?”当时他很温柔,好像从来没有那么温
柔地回答:“那不可能,我不想骗你。我们只能保持现在这种关系。”……我们有
爱情,又有友谊,是最好的朋友……“她没有动弹,好像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回答,
她的精心修饰过的小小的头慢慢地从他的肩膀上往下滑,一点一点地下滑,她听见
薄薄的玻璃花破碎的声音,她知道那是她的心,她的心就在他的怀里一点点地碎裂,
嚓嚓的响声,而过去她是没有心的,没有心就没有痛苦,是爱把心给了她,同时也
是爱把她的心弄碎了。
她想到过摊牌的结果,但想不到的是,当他说出她已经预想到的那个回答之后,
她竟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决绝地、义无反顾地离开他,相反,她竟然一动不动,就
像一只等待着被屠宰的、喜欢受虐的羔羊。
他现在抱起她来是轻而易举的了。他把她轻轻地抱上床,温柔地做爱,这次他
不再注意她白得发青的脸色,还有渐渐凸起的肩胛骨。她的皮肤还是那么光滑,她
的乳房还是那么丰满,这就够了,作为一个正在冲动中的男人还需要什么呢?
忽然,她在他身下抬起头,轻声说:“我明天做胃镜。挺害怕的。”她说得轻
松愉快满脸笑容,好像根本就不害怕。他问:“怎么了?”“有好久了,吃不下什
么东西,一吃就往上反。挺难受的。”“哦……我明天出国。”“我只是告诉你,
并没有想让你陪我的意思。”“我也只是告诉你,我明天要出国。”
她沉默良久,然后才问:“哪国?”“美国。”她装出高兴的样子:“那好啊,
美国早该去了。多看看,好好玩。”“哪儿能玩啊?我们是去工作,是开会,一天
到晚排得很紧,哪儿像你们……”
那天他走后,她的胃一直在尖锐地疼,她睡不着,心的疼痛甚至超过了胃疼,
躺着就疼得不能忍受,只好那么坐着,坐着,闭上眼睛不看黑暗,但是她知道,黑
暗在看着她,盯着她,盯得她无法逃避。她突然睁眼,与黑暗的眼睛相撞,那种强
力几乎把她震碎,她知道那便是死神的眼睛了,除了死神,谁也不可能有如此强大
的力量。她这才知道原来死神就在眼前,原来死竟是这么容易,不,她现在还不想
死,她要和他说清楚,说清楚再死,她要把她这一年来心里的痛与身体上的伤害,
通通都说清楚,她要问他,既然如此,何必当初?!既然压根儿就不想和她怎么样,
那么何必要开发她,撩拨起她的情欲?!让她心里燃起熊熊爱火,然后再用冰水把
火泼灭?!
一丝月光洒在床单上,白得凄惨,有些疹人。她本来一向喜欢月亮,可是塔罗
牌告诉她,月亮也有狰狞的一面。她不敢打开窗子,她害怕窗外盯着她的,是一个
狰狞的月亮,就像在屋子里盯着她的狰狞的死神一样。
她在劫难逃。
她挣扎着起身,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信。
他—走出她的门儿,她的一切就暂时扔在一边了,现在是要往医院赶,去看老
父亲。他握住方向盘,心里再度被一种强烈的负罪感所笼罩,郎华还在医院,而他
却在这里,在另一个女人的房间里,寻欢做爱。
刚才,他是在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表现出开心,好不辜负她一
番心意,可是,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感觉沉重。是啊,怪谁呢?只有怪自己。她没
有错,郎华没有错,父亲和儿子就更没有错,他们都是无辜的,唯一的罪人是自己。
他要摆脱这罪,摆脱这情网,他固执地觉得,是自己做错了,是自己犯了罪,才导
致老父的病与全家的不幸。但面对她的时候,他怎么也开不了口,那一次他刚刚提
到报应的问题,她的反应便强烈得出乎他的意料,一看到她那张表情丰富的脸,他
就只能把自己想说的硬憋了回去,他害怕看见她的眼泪。
机械地数着步子,机械地打开病房的门。郎华已经趴在椅子上睡着了。一动不
动的老父亲看了他一眼,他明白父亲心里还清楚,父亲知道,是他来了。他搓了一
下手,拭拭父亲的额头,然后叫醒妻子,把一把零钱塞到她手里,让她打车回去。
“你几点回家?”郎华强睁着迷迷糊糊的眼睛。
“会比平常早点。明天我出国。”
“东西收拾好了吗?”
“没什么可收拾的。”他沉着脸,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妻子走了。他把小船送的音乐碟放进微型音响里,这个音响还是单位同事送的,
他和父亲唯一共同的爱好,就是音乐。
音量调得很轻,是西贝柳斯的《D 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她怎么知道自己喜欢
这首曲子?他看见父亲听见这首曲子嘴角就动了一动。他拿着一杯温好的牛奶,把
吸管小心地放在父亲的嘴里,父亲的嘴随着音乐有节奏地动起来。
整个晚上父子俩都沉默不语,他一手放在父亲的被子上,另一只手搭在木制扶
手上。他承认他仍在想她,他承认他在走开的时候还想回去。数不清是第几个夜晚,
数不清是第几次回去。这种感情,在他还是头一次,这就是爱吗?
她的卧室朝南,总是有很多剩余的阳光,每次去,她总是放着音乐。他的位置
侧一下身就能看到外面闪烁的街灯。可他从不分心。他被音乐打动,被芳香的肉体
吸引,难道这就是所谓人类的原罪吗?
他喜欢听她讲西班牙名导阿莫多瓦的《对她说》,那种只有在文艺片里才有的
匪夷所思的爱情,还喜欢她讲伊丽莎白·泰勒,爱得那么狠,那么频繁,而且从不
变老(never grow old)。但他并不喜欢这些女人,他只喜欢她,他喜欢她讲述时
的那种神态,他知道她现在除了爱什么都不需要,也许在她的字典里,除了爱一个
人,其他的都很多余。
而在这之前,他作为政府官员,自然也曾经被地方的官员接待过,但他拒绝享
受那些照他看来是龌龊的东西,他是出了名的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当然,作为男人,
他也免不了偶尔对几个过分妖娆的女孩想入非非,但他知道,他永远不会有什么举
动,他不是为她们准备的,他也绝不会让她们爱上他。而对她,他是真的,只是,
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很多时候不知如何是好。
她在摆塔罗牌的时候很忧伤。照他看来,那忧伤有点让人莫名其妙,她一口咬
定他对她的感情是月亮,而照她的解释,月亮代表动荡不安,神秘而短暂的恋情。
他拉开一道窗帘,看见一轮明月高悬在空中。月亮把父亲的脸映得格外苍白。
父亲的生命,才是眼前最重要的,其他的一切以后再说。他觉得自己的思路非常明
晰了:抽掉他与她关系中性的部分,这样就让自己没有罪恶感了,他还是愿意回到
从前,做坦然的无话不说的好朋友,那样无论对他还是对她,可能都会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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