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铃兰本来是拿了药就想走的,是胃镜室里传来的一种奇怪的声音让她驻步。她
探头进去,一下子看见了她曾经那么熟悉的脸——竟是那个古怪的老姑娘何小船!
若不是超人的眼毒,她可真没法子一下子认出小船了,小船的变化,照她看来
就是戏文里唱的“伍子胥过昭关一夜之间白了头”,怎么一夜之间,那个虽不漂亮
但还显得丰腴自信的老姑娘变成了一个干巴小老太太?!那个小老太太半张了嘴,
正由一个白大褂用一个管子在里面插来插去,随着那管子每动一下,小老太太就发
出一声作呕的声音,那声音让铃兰听了也一个劲儿地想吐。
铃兰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趁小船还没看见她时溜掉,但又实在忍不住好奇,返转
身来,打开胃镜室一角门,就那么盯着看,直到大夫做完胃镜,出门儿找家属的时
候,她想跑也跑不掉了。
于是她大义凛然地迎上去,像一般三流影视剧里的好人那样说—声:“有什么
事吗?找我说好了。”于是大夫给她看刚刚做出的彩色胃镜图,那些图片张张鲜血
淋漓,让铃兰看了害怕。大夫指着那些图片说,“看,她的贲门在自发性流血,而
且化验结果,有鳞状上皮增生,这就是食管癌病变前期啊!你是她什么人?”“我
……我是她妹妹……”铃兰心眼一动,为了套出大夫更多的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
怎么在转瞬间撒了这么个谎,可大夫却不说什么了,大夫回过头去,看着已经坐起
来的小船。小船头发乱得像草,枯干的脸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
铃兰。铃兰只好急忙更换一下表情,一溜小跑地奔到小船面前,急急地说:“哎呀
小船,你是怎么搞的啊?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看着真让人心疼!”何小船定定地
看了她一会儿,眼睛里渗出一层清亮的眼泪花儿。
刚才那一番检查,可真是撕心裂肺痛彻心腑啊!她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难受
的事情,她一直要吐却又吐不出来,那种恶心的感觉弄得她几乎窒息,她盯着那个
谢了顶的大夫,觉得自己的眼神正在被撕碎,直到眼睛也被撕碎,她不知道,究竟
是她看不清还是不想看清。
爱情是一种病,忘了是什么人这么说的了,说得太对了。可这病充满了诱惑,
手执权杖的女教皇曾经在暗夜中对她说:诱惑也会有价值,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现
在被遗弃的,依然是她,也许还不算什么被遗弃,他会从国外回来,在他悠闲的时
候,依然会对她的身体充满渴望,可她觉得,自己已经被遗弃了,是一种无法主宰、
无法控制的被遗弃。爱情之病正在她这里行凶,她早已身染重疾,她想不出放逐的
方式,于是只能被病吞噬,让自己内心所有的智慧变得一片狼藉。
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之光正在慢慢熄灭,那天夜里已经相识的死神正在走出黑夜,
将她的前生今世串成疼痛,让她的病不定期发作,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而他,现
在正在异国他乡,享受着异域风情。眼前这个女人,离她而去的女人,站在她的面
前,用一种这个时代很时尚的假笑,饰演她惯常的伎俩。而最糟糕的,还是她自己
一不留神,仍然让泪水滚落下来。
她的泪在流,但她的心里冷冷地笑了。
铃兰看见何小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怪异的表情,她有些害怕,帮小船穿上衣服,
扶她走出医院。
何小船突然变成了一个勇者,她想,没什么可怕的,什么都不可怕!杀人不过
头点地,慈禧说,谁要让她一时不痛快,那么她要让这个人一生都不痛快!何小船
想说,谁给了她疼痛,她要让这个人一千倍地疼痛!
他觉得很奇怪,回国之后,办公室的电话经常响一声,一接,却没有声音。他
在想,是谁?是小船吗?他现在忙得两脚朝天,暂时还没空跟她联系,相信她会理
解的。
但是打开邮箱的时候,他呆了。一封邮件——她的邮件,跳出来了!
我知道你已经回来了,却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至今不和我联系。昨天,
我给你打了手机,你也没接。临走前你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可是,你还不至于
出了一趟国就把“最好的朋友”忘了吧?
那天给你过生日,我其实是忍着很大的痛苦,是身心两方面的痛苦。第二天,
我就要去做胃镜了,心里紧张,而且那几天几乎吃不下去什么。总觉得胸口一阵阵
疼痛,我不愿扫你的兴,尽力希望你生日快乐,清早便去一家蛋糕专卖店去定做新
鲜的水果蛋糕。可是我内心深处多么希望,你也能像我关心你的十分之一一样,稍
微关心一下我啊!哪怕只是口头上的关心,我也就很满足了。可是没有,与往常一
样没有,我的贲门在自发性渗血,真的是很难受,可是你听了,竟然没有任何的反
应,连一句表示来看看我的话都没有,而这时,我是多么希望自己心爱的人在身边,
给我一点力量!做胃镜的时候,我的恐惧、伤心达到了极点,就像在法国做人流一
样。你可以替我想想,我也是个女人,我孤独一人面对地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
情。但是我都没对你说。我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你,为的是怕你有任何的负疚。这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爱你,真的爱你,真爱一个人,是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给
心爱的人添什么麻烦。是的,我没有给你添任何麻烦,我可以说,恐怕除我之外,
任何女人也做不到这一点吧。但是那时,我依然很感动,因为你当时至少还是真心
着急的。
但是这件事的后果是我自己始料未及的。我的身体一向很好;但是仍然没顶住
这次人流带来的恶果,身体的免疫能力开始全面下降,以致常常感到非常不舒服。
但我对你没有一句怨言,还是那句话,我不想让你有任何负疚的感觉。可是万没想
到的是,在寒风呼啸的日子里,我生病了,你明明知道,也明明知道我是一个人,
我需要你,你却只看过我一次,且行色匆匆。而我们曾经是那么亲密,你要我的时
候,真的有一种骨中骨、肉中肉的感觉,似乎是上帝在将分离之二人合而为一。我
至今不明白,你为什么能狠心若此!!
去年,你生日的那天,我真的像是做了一个梦。因为在此之前,我连想也没想
过会和你。真的,尽管我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尽管我对你的印象一直很好。此前,
我一直把你当作一个好朋友,一个诚实善良的人,我从来也不曾有过非分之想。在
这方面,我是个名副其实的好女人,小的时候,是个名副其实的好女孩。我的身心
都很纯洁,这点你可能已经感受到了。我敢保证,活到这个年龄,还保持着我的这
种纯洁的人并不多。后来我想想,我之所以毫不犹豫地接受你的爱,是我觉得你的
婚姻并不幸福,起码是不够完美,这究竟是不是错觉,我也不清楚,但正是这种感
觉让我接受了你。我是极自尊的人,假如不是这种感觉(或许是错觉吧),即使再
爱一个人,我也不会允许自己充当这种角色的。
但是事实很快就告诉我,真爱,连自尊竟然也能舍弃,在你面前,我有多少次
因为心里的真情奔涌而丧失了一直以来保持着的自尊。但是我不后悔,在这个人欲
横流的世界上,一个人竟然还能保留着作为人类最重要的感情:爱情,爱一个人的
能力,是多么可贵啊!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也同时意识到你的可贵。
但是神祗很快昭示了我。塔罗牌提示我:我对心爱的人是全心全意的“奉献式
的爱”,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像是一个国王,而对方对我则是一种动荡不安的感情,
仅仅是一种“秘密恋情”而已。但是我并没有觉得不平衡,我充分理解你的处境,
你常责备我“没有考虑你的处境”,绝非事实。有多少个孤独的夜晚我想听到你的
声音啊!我是知道你家里的电话的,一个热恋中的女性,需要多么可怕的力量才能
克制自己不打电话啊!那简直就是一种自虐!这点,你是不理解的,完全不理解!
我自己也知道,我走向了一条情感的不归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每一次
我们分手,我的心都痛如刀绞,但是这些感受我都没对你说,仍然怕的是你背上什
么包袱,我希望你好,希望你轻松快乐,不管我出国还是出差,都想着你,为你带
一些你需要的东西,在法国的枫丹白露,我买到那件写着“祝你好运”的手绘T 恤,
真是高兴,想着你穿上它的时候,一定非常英俊,但是自始至终也没见你穿过它,
那天刮着大风,我跑去买施小墨的预约卡,为的是陪你和你父亲一起看病,也有一
点小小的私心,想由此多见你几面,可是就连这一点小小的愿望也没实现。但我依
然觉得没什么,你忙,回内地后诸多不适,我都理解。我的确是为你做了许许多多
的傻事,真爱的人智商真的是最低的,但我至今无悔。仍然是那句话:在这个时代,
我的内心仍完整地保有一份美丽的真情,我只为此感到骄傲。
是的,也许你将来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女人,比我年轻漂亮的女人可能比比皆
是,但是像我这样真心的、奉献式的爱你、理解你、为你做事却不要任何回报的人,
你恐怕是再也遇不上了。
当然,这些对你来讲也许并不重要,对很多男人来讲,最重要的便是金钱和权
力,其他一切都是扯淡。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我看重的未必是你看重的。
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我已经非常明确了。
你的确误解了我的意思,我问:将来我们能在一起吗?我的所谓“在一起”,
并不是指世俗意义上的婚姻,而是一段共同生活的日子,从生命的意义来看,如果
不能与真心相爱的人共同生活一段时日,将是一种终生的遗憾,而和你相爱的时候,
我只想到诗经上那四句话: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携老。这也许是
一种无法实现的梦想,但至今,我都无法从这个梦中醒来。
你对我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可是说过这话之后,你就消失了。你答应我,
会试着给我发短信,可是一走后就杳无音讯,直到现在,你回来了,却依然没有回
音。你的沉默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们都是成年人,都尊重自己和对方的感情,不
是那种玩弄感情的人,所以这无论如何需要一个解释。
他反复看了两遍,立即抄起电话拨了她的号,忙音,再打手机,关机。他一下
子靠在椅子背上,发怔。
老父亲充满痛苦的脸在眼前出现了,他的手好像都能感觉到父亲苍老脆弱青筋
脉脉的身体,那身体轻得好像一把便能抓起来。
报应,报应!——一定是报应,“报应”这个词,以不可抵挡之势从九霄之外
穿越而来,直抵他已经累得疲惫了的心脏。他心里充满了痛悔——他唯一的一次错
误,给父亲带来了生命的代价,他固执地认为那是报应,是对他的错误、他的罪孽
的报应。要结束,一定要结束,既然她提出了问题,那么还是快些解决为好,夜长
梦多,以他对她的有限的了解,她的性格充满了危险,她激动起来说不定会干出什
么事呢,他想起他的家庭,他的妻儿,那都是他的亲人,都是他必须保护的啊!
他淡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了,于是他决定,立即结束,但是要巧妙,尽量不要
刺激她,否则一切都很危险,在她貌似温婉的措辞背后,他似乎已经闻得见炸药味
儿了!
还有一个其实是最最重要的,也是最最隐秘,无法对人言的原因,就是他的那
玩意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失灵了,好几回过夫妻生活,都以失败告终,还好郎华身
体不好,这方面总是比较淡,换个老婆早就要兴师问罪了。有一天深夜,他起来小
解,突然看见郎华撑起身子,在黑暗中盯着他,他心里突地一沉,一瞬间竟以为东
窗事发,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儿。郎华盯了他半天,才打了个呵欠说:“……哎
呀我刚想起来……快去厨房把昨晚那碗剩菜放冰箱里,要不蟑螂该爬进去了……”
他立即到厨房去找那碗菜,菜还摆在那儿,不过颜色变了,变成了黑糊糊的一
片,那黑色还在蠕动着——竟是密密麻麻的蟑螂一他觉得头皮一麻,返身便走,后
背竟觉得一阵麻痒,仿佛有无数蟑螂贴了上来,他狂奔到床边,喘息不止,在郎华
已经完全清醒的眼神下,他一下子吐出来,黑暗中他看不清自己吐的什么,可他觉
得那全是黑糊糊的蠕动着的蟑螂的粪便。
她从一种昏睡的状态中醒来,习惯性地打开手机,一个短信伴着音符跳了出来
:我反复想过了,我想我们还是做回朋友吧。
这几行字一下子让她醒了。她反复看了又看,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最后的
时刻。
做回朋友?这意味着不再有性,凡明眼人都可看出,这是一种婉拒,一种谢绝,
一种客气的断交方式。
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等着这个时刻,从他们好的那一天开始,她就知道会有
这样一个时刻,或迟或早。
如果说她的伊妹儿还是努力压着怒气,试图用哀怨来打动他,那么,她现在准
备爆发了。
有开始就会有结束。但她很不愿意提出结束的一方是他而不是她。一年多来所
有的事都涌上心头,刺骨的爱瞬时转成了刺骨的恨,刺骨的恨通过手机中的短信发
送出去,字字都像暗器:“做回朋友?你不觉得你的话很虚伪吗?我们还是彻底分
手好些,从此之后形同陌路。我的确爱过你,但我发现,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爱被
亵渎了。”“你是个自私怯懦的小人,是地道的伪君子,我不恨你,但我看不起你
……”如此这般的短信,竟发了九条之多。
他一直沉默,无论她使用多么恶毒的语言,他沉默。这种钢铁一般的沉默让她
发慌。终于在她弹尽粮绝之时,他的短信过来了。
“一开口不是教训就是指责,这不叫什么爱。你根本不了解男人,也不了解我,
你现在过于情绪化,等平静下来我们再交流。”
短短数语,一下子把她镇在那儿了,她反复看着那几行字,泪水一串串涌了出
来,她心里明白,她还是爱他的!还是爱他的!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的爱,也许,也
是最后一次。
有人敲门,是房主,房主探头进来,催她交房钱,她已经好几个月没交房钱了,
她想起有好久没人找她干活了,只有前天的一个活,她做起来很费力。她没钱了,
她得搬家了。她想她还要攒一点力气搬家,不能把所有的力气都耗给他,他不值得。
她原来并不知道爱注定就是双刃剑,一面是爱,一面就是伤害。
她已经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但她仍然挣扎着,不想从战场上退下来。
她身上的香气是他发现的,在幻梦中,她把自己想像成一株开满香花的树,而
他,是一只鸟,栖息在树上,鸟和树都有着同一种本质:鸟的翅膀,树的花叶,都
会在风雨里慢慢落掉,是的,她眼角的鱼尾纹渐密,头发渐白,且大把大把地脱落,
她迟早会变成一棵光秃秃的树,在满树的花与叶没有落光之前,鸟就会飞走了,她
顶多能保留一两根羽毛。
但是她怎么能拒绝鸟呢?鸟天生就是主动的,天生就有选择的权力,而树没有。
她躺在那儿,觉得自己还活着,因为还有泪。眼泪还在流动着。她忽然想起自
己好像好久没吃东西了,她挣扎着起床,想给自己倒杯水,但是一只脚刚刚沾地就
摔倒了。然后,她看见外面的太阳一下子黑下来,一个恐怖的黑太阳,她知道那是
乔装的死神,她一抬眼,眼神就被那恐怖的黑色封住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拿过手
机,随便按了几下,好像是发送,又好像是没发送,她不知道。
好像在一个封闭的棺材里待了很久,电话铃响,她下意识地接电话,是他的声
音,她挂断。电话铃不断地响,不断地响。她不理,她心里清楚,她躺在地上,把
好不容易设计的一份图纸,压得皱巴巴的。
终于,她觉得有了说话骂人的力气,她抓起暴响着的电话,劈面骂去:“滚蛋!
不要再骚扰我!……”“你怎么了?我就在你们家楼下保安这里,我马上上楼,给
我开门!”“你听见没有,我不想见你,我叫你滚蛋!!……”她咆哮着,其实声
音很小。
他最后是在物业和保安的双重监督下,由110 指定的专门撬锁的师傅撬开了她
的门。
他喂了她几口水,她渐渐缓过来了,眼角上还有残留的泪。
他被她最后发送的短信吓坏了,那短信上写着:我### 死神**——他不知道是
什么意思。
他踩一脚油门就出发了,路上,他第一次认真地想他们的交往,第一次认真地
反省,第一次认真地想起了她的好,她的确是在爱着他,用她的方式,他深信这点。
但她的爱的方式,恰恰是他不能接受,或者说不喜欢的一种方式,他觉得,对于爱,
成年人应当有更成熟的表达,他可不愿意装嫩,譬如那些“亲爱的”之类的称谓,
都是他、向拒绝的,而她却恰恰喜欢叫一些花里胡哨的称谓,那些称谓让他肉麻,
开始他还忍受着,后来终于绷不住了。在每一个小小的细节上,他们几乎都是不一
致的。但是现在,他觉得没什么,表达方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真心地爱着自己,
他不能让爱他的女人一个人孤零零地病倒。
他竭尽全力地抚慰她,全盘认输。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回黄转绿,起死回
生。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女人在慢慢由僵硬变得柔软,这时他可以细细地
看她,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眼角的细纹,一年多的时间,她从一个丰满的女子变成
了一个中等偏瘦的妇人,他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地抱她起来,其实,无论是丰满还是
消瘦,他觉得都无所谓,他一点儿也不主张她减肥,他心目中的原始形象一直是三
十多年前的那个“大娃娃”,无论她肥或者瘦,美或者丑。“但是他很快知道,她
缓过来之后就是他的灾难。
她刚能开口就变成一个泼妇,她破口大骂,骂声中眼泪早已灰飞烟灭,他惊奇
地看见她的嘴唇渐渐发紫,她的脑门儿上像是冒了一股烟,可以烤熟任何坚硬的东
西,她说你是人吗?我觉得你不过是个像人的东西而已,很多东西在黑暗中像人—
样,在黑暗中所有的东西都像人,可惜我是在黑暗中看到的你,对不起,我把你当
成人了!
他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从小到大,还没人这么骂过他,他压着火嗡嗡着:
“好啊好啊,只要你能出气,骂什么都行!”她一点没有因为他的退让而缓和,她
说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随时候着你的婊子?!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什
么都由你掌控,什么崇拜,什么偶像?!完全是放屁,你不过是急于进入我的身体,
想当个不花钱的嫖客罢了!可是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跟你的时候还是个处女!
是个处女!!你头一次让我知道我的身体原来这样空,这样需要填充,你开发了我,
然后又跑了,害得我就像个傻逼似的永远苦苦等着下一回!与其这样,还不如永远
不被开发!!我告诉你我看不起你,因为你还不如马路上那些民工,你和他们在本
质上一样粗俗,可你还要装成一个诚实君子,所以,你比他们更恶心!对,我是不
年轻了,也谈不上漂亮,我已经有了皱纹和白发,还有被烟熏黑的牙,对,我屁股
太大,脖子太长!毛衣上掉了一枚纽扣,裤子上还有油渍,我的发型和脸不搭,我
的鞋和袜子不搭,我爱发脾气!懒散邋遢!抽烟酗酒!可我是真的爱你,为了爱你,
讨好你,我把什么都交出来了!把我自己的身体都毁了!!毁了!!!“
她咆哮着,披头散发唾沫横飞,完全像一只失心疯的母狗,把狗毛都晃得炸起
来了!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奄奄一息的她竟还有着如此大的能量!她心
里充满破罐破摔的快感,而且还在身体上作出了迎接重拳出击的准备,她想他一定
会狠狠给她一耳光,或者,拳打脚踢!好啊,反正她豁出去了!不是说狠的怕横的,
横的怕不要命的吗?!她就不要命了!她早就忍无可忍了,她再也不想装贤惠、装
温柔了,她想好了,来就来他个鱼死网破!实在不行,直接去找郎华,然后再去他
单位,当众往他脸上泼一杯水,像他的这种单位,如果当众出这么一次丑,仕途上
就永远出局了!
可是他一动不动,甚至一句话也不说,嘴角闭得紧紧的,好像这辈子也不打算
开口。
她骂了又骂,把这一年多来所有的鸟气都骂出来了:“……告诉你,这事儿没
完,世界上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儿?!便宜都让你占了?别人都是傻逼?哼!你没
想到吧?我把你做的事都写在了日记里,不愁你不认!你不信可以看!你看哪!看
哪!!……”
她把自己的日记翻开,拿到他的眼前,她看到他的瞳孔慢慢张大了,大颗的汗
流了下来。她心里这才有了一丝平衡,一丝快意,她又作势乘胜追击:“还要看流
产记录吗?这儿有全套的!包括胎儿的DNA ,我随时都可以告你!不怕你抵赖!…
…”
她越说越有快感,自己也奇怪从不会撒谎的自己不但把一个谎言进行到底,而
且越说越溜儿,越说越像真的,说得连自己都相信了!她在为自己的急智感到得意
的同时,也不自觉地扮演着谎言中的那个角色,为那个角色而鸣不平而流泪——啊,
她真是一流的演技派演员,假如她从影,怕是很多明星都该稍息了吧。
但是她b 底的一个角落在说:完了,你完了!你们彻底完了!刃阶角落在不断
地拉住她,但当她已经变成一只疯狗的时候,谁也拉不住。
他的目光呆呆地看着她,脸色慢慢变得青白,汗流下来,她有些害怕了,嘴里
还在骂着:“装什么呀装?!你以为你装成这样我就怕了?你就可以逃避罪责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理亏说不出来了是吧?说话呀你!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
她彻底慌了神,这才想起他这么些日子一直在医院看护父亲,那滋味她是知道
的,过去自己的父母临终时,她也曾经看护过,我的天,那罪可不是人受的!不过
现在有护工,好多了,但是那也折磨人哪!一瞬间她突然觉得他是可以原谅的,就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自动给他找着台阶,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疼痛还在她心里泛滥,
她已经搞不清究竟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的痛,反正,眼前的这个男人,要为她的疼
痛和疯狂负责!是的,疯狂,有一件往事,是她积郁心头的一个秘密,她的母亲是
先疯后死的,母亲的疯狂是因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不是她的父亲。
这是她的家族的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耻为人知的秘密。她并不知道任何细节,
她与兄姐们提及此事,大家永远顾左右而言他,讳莫如深。她只是知道这件事的结
果:母亲割破了双侧股动脉,那时她还很小很小,但她清晰地记得那两股血的喷泉,
她家的白墙变成了红墙。她家的窗外人头攒动。父亲的脸好像变得很小很小,父亲
的嘴里嘟噜着,父亲看着墙说太脏了太脏了。
从那时起她常常做一些与母亲有关的怪梦,譬如她梦见有一群头戴紫冠而且身
首分离的人,在月亮底下唱歌,有一颗头颅挂在枝上,她看见那正是母亲的头。母
亲的头在单音节的歌声中缓缓落在水中,水声像是呻吟一样低沉,她在梦中觉得那
些戴紫冠的人来自末世的清宫。
又如有一回,她梦见母亲从河流中缓缓升起,像出嫁时的一匹柔软的红绸,但
她心里知道那不是出嫁时的红绸,而是溅在墙上的血,那些照父亲看来是肮脏的血。
偶尔,她也梦到母亲变成了一个路边卖烧卖的老板娘,戴一朵极艳的粉红花,
香而华丽,红着脸给一个男人斟酒,道一声:客官慢用。那些滴着油的烧卖喷香扑
鼻。可她,就是看不到那个男人的脸。
现在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近在咫尺。世界上所有男人的脸都是一样的,大
同小异。既然如此,还要选择什么呢?她羡慕她的母亲,她母亲是被开发了的女人,
而她,还没被开发出来就栽在了第一个男人的手里。
算了,放过他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生活不过是一次艳遇,如果没有他,也
许自己一辈子都不会遇到。要学会感恩。
她的目光再次停留在他苍白的脸上,她知道现在是出手最好的机会,他在她这
里,鬼也不会知道,她可以用最毒辣的手段让他永远消失。或者,他们一同消失。
然而就在这时,他开口了。他只说出两个微弱的字: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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