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穷山沟里飞出来的金凤凰。我知道这是说我。我叫张大牛。我的家乡住在桃
树村,那是一个非常贫穷的山沟。
如果父母不生我的两个弟弟,我这辈子也许就是另一种命运了。但事实上在我
的生活中不允许有这个如果。我曾经在很小的时候就问过父母,不生弟弟妹妹了好
吗?父母惊讶地看着我,不知我小小年纪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们敷衍说,好
好好,不生了。但我从父母眼神里看出了他们是在说谎。
我那个小,山村非常贫穷,那种贫穷程度说出来你们是不会相信的,所以,也
就不哕嗦了。只说说许多小孩没有书读,还有些人读着读着就失学了。我天资聪明,
还只有两岁时,就坐在邻居家那些读书的哥哥姐姐身边,跟着咿咿呀呀地念。他们
说,大牛这家伙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
我三岁时,二弟出世了,他尖亮的哇哇的哭泣声,却让我为之一震。父母很高
兴,父亲四处奔走相告,吹嘘他又生了一个带鸡鸡的,我却没有一丝高兴,躲在屋
角,闷闷不乐。我知道,这个贫困的家庭多了一张嘴巴意味着什么。没多久,乡里
来人将我家的东西搬走了,我父亲居然没有沮丧和气愤,他大度地说,搬吧搬吧,
我有两个崽了,我什么也不怕了。
从那天起,我担心父母以后不会让我读书了。我甚至在睡觉时,将纸做的小书
包放在身边,紧紧地抓着,害怕父亲将它拿走。所以,他们盯着我时,我便逃也似
的跑出采,我害怕听到他们以后不准我读书的声音,我害怕也会和那些失学的伙伴
—样,整天跟在牛屁股后面。
在没有读书之前,我一天到晚都是紧紧张张的,像一根绷紧的弦。我只有到了
山坡上看那遥远的世界时,内心的那种高度的紧张才会有所缓解。一旦朝家里走去,
那种紧张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
幸亏我父母从来没有说过以后不叫我读书,那种紧张感才慢慢消失。
我五岁时,小弟又出世了,一声声尖锐的啼哭,又让我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乡里又派人来抬东西,他们凶狠狠的,居然连我家的一头肥猪也抬走了。父亲站在
门边,并不生气,也不去阻止,没有像别人一样与他们发生冲突,他茫然地看着进
进出出搬东西的人,喃喃地说,搬吧搬吧,我有三个崽了,我还害怕什么呢?父亲
的口气中流露出许多骄傲,好像家里是个取之不尽品种丰富的仓库。
我已经快到读书的年纪了,可我知道希望已经彻底地完了,我渴望的学习生涯
尚未到来就已经破灭了。我很可能成为可怜的文盲,一辈子跟在牛屁股后面忧郁地
走着,把漫长的一生走完。那天坐在村子前面的水沟边上,我痛苦地哭了。我没有
丝毫又做了哥哥的高兴和激动,我同样也没有好好地看一眼小弟。我知道那几丘田
那几块土那几只鸡鸭那一头猪,是供不起我以后读书的。我们还要吃,还要穿。更
何况,父母都是老实农民,他们除了生崽厉害之外,除了向田土家禽索要一点可怜
的收获之外,再无其他的谋生手段了。
那天,我坐到天黑也没回家,泪水不断地流下来,噗噗地掉到近乎干枯的水沟
里。我痛苦不堪,将那只小纸书包撕毁了。心里像有一把刀子在不停地戳着,将我
的心脏戳了个稀巴烂。
不过,我还是比较幸运,后来父母到底咬紧牙关让我读书了。对此,我很感激
他们。我想,以后有了出息,一定要好好地报答他们。我每天走在弯弯曲曲的通往
学校的山路上,早已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做一只从穷山沟里飞出来的金凤凰,数
年之后,扑打着骄傲的翅膀,飞到遥远的城市里去。那些失学的伙伴,背着竹篮拿
着镰刀跟在牛屁股后面,用羡慕的目光看着我时,我心里便有了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故意欢快地跳跃着,将书包高高地扬起来。
父母没有让我中途失学。每天清早,父亲准时地叫我起床。他伸出一只大手轻
轻地在我屁股上拍几下,说,大牛,该起来了。他还鼓励我,大牛,你只管发狠读
书,家里的事情不要你管。我每次听罢,鼻子一酸,泪水顿时浸满了眼睛,我恨不
得跪下来,给我父亲重重地磕几个响头。
看来,父母早已商量好了,继续送我读书。他们不但让我读,后来还陆续地送
我的两个弟弟读。于是,家里骤然紧张起来,父母便拼命做事,恨不得将性命丢到
田土里,让田土生长出茂盛的庄稼。他们天蒙蒙亮便走向田土,一直忙到星光闪烁
了才回家。他们的背影酷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天天出没在田野里,背上则驮着无形
的三棵大树。
我每天带着二牛和三牛,在那条通向学校的山路上来去,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呀笑呀唱呀,当看到太阳底下被汗水浸透了的父母,我们便懂事地闭上了嘴巴,让
金色的阳光静静地照耀着我们沉默的小脸。然后,我们像山雀一样飞速地冲向田野,
争先恐后地帮着父母。
我们兄弟非常齐心,除了发狠读书,还尽量地帮着父母,除草、施肥、捉虫、
浇水、挖土、扯猪草、喂猪、洗菜、煮饭、洗碗筷……只要我们力所能及的,丝毫
也不含糊。我们有时还为抢着做事大声地争吵,面红耳赤。这时,总是由父母出面
调解,他们像公正的裁判,给我们均匀地分配劳动。
我们家里一年四季充满了浓重的汗水气味,因为没有一个闲人。阳光射进屋里,
汗水的气味勤口浓烈,跟着阳光在空中一起舞蹈。山风厉厉地吹进来,妄图吹走那
些汗气,可怎么也吹不走,那些汗水的气味,浸透了屋子里的角角落落。
每天吃过晚饭,父亲就说,你们做作业吧。我们兄弟便挤在饭桌上,借着昏黄
的油灯,刷刷做作业。我们做得飞快,却又认真,我们不愿意浪费灯油,我们兄弟
心照不宣。母亲这时总要过来摸摸我们的头,以表露对我们的怜爱,然后她坐在灶
屋里,嘭嘭嘭切猪草的声音,像夜空中发出来的美妙的音乐一样伴随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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