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家三人读书,对于我这个家庭来说,沉重的负担可想而知。弟弟们那时还不
会察言观色,只有我,才能够从父母脸上看出他们内心的紧张和忧郁。村里人曾经
对我父亲冷嘲热讽:庆功啊,人不能太霸蛮了,能送一个崽读书就不容易了,你又
没有开银行嘞。父亲知道别人是想看他的笑话,便很低调地说,送几年算几年吧。
其实,父亲心里并不低调,他是个很倔的人,我姓张的就是要送三个崽读书,个个
都读上大学,到时候你们就来看热闹吧。
我们兄弟连书包也舍不得买,是母亲用零零碎碎的破布拼凑起来的,因此,我
们的书包红红白白,花花绿绿。以我现在的眼光看,很有现代派的感觉。但那种书
包极不牢实,有时走着走着,哗啦一声,书本便全部掉落在地。我们兄弟每天跑那
么远的山路,一律打赤脚,舍不得穿鞋,尖锐的石头也罢,钢针般的荆棘也罢,我
们的脚板根本不害怕它们,脚板上的茧早像铁板样厚实了。我们之所以要节省每一
个铜板,都是为了学费。
我记得二牛和三牛曾经天真地问我,哥哥,以后我们读了大学,还要打赤脚吗?
我说,你们说蠢话哎,哪有打着赤脚上课的大学生?
三牛说,那我要穿胶鞋。
二牛的口气更大,说,我不穿胶鞋,我要穿雪亮的皮鞋。说罢,二牛像真的穿
上了雪亮的皮鞋,挺着胸脯,甩开双手,雄赳赳地走起来,嘴里发出咔咔咔的响声。
我们从来不让母亲给我们做新衣服,所以,我们的衣服补丁叠着补丁。哪怕是
过年了,小孩子都盼望穿新衣,可我们从来不向父母提出这个苛刻而奢侈的要求。
我们全家就是这样一分一厘地节省着,以便交学费时不至于太为难。可是,后
来发生的一件事情,让我全家人欲哭无泪。
我家辛辛苦苦养了一头大白猪,竟然被可恶的贼偷走了,连一点声响也没有。
那头白猪已经两百多斤了,准备喂到过年就把它杀掉,然后给我们做学费。如果不
是为了交学费,我们兄弟一致主张不杀它的,它实在太可爱了,只要我们站到猪栏
前,它就吭哧吭哧地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白白。
我们一喊白白,它就用尖尖的嘴巴拱着猪栏门,迫不及待地要出来,然后,它像个
胖胖的绅士,一摆一摆地跟在我们后面。
白白的丢失,无疑是我家发生的特大的事情。还是二牛发现的。二牛清早起来
解手,突然发现白白不见了,便惊天动地地惨叫。全家人赶紧爬起来,呆呆地站在
空空荡荡的猪栏前,像蠢了一般。母亲身子一软,跌坐在地,呜呜呜地哭泣着,哭
声像是刀子割出来的,一绺一绺地冲向蛋青色的天空。
父亲气愤地骂着偷猪贼,说,这个挨刀杀的。他重重一拳打在猪栏门上,震得
猪栏上灰尘飘落。父亲说,还不赶紧去寻找?于是,我带着二牛三牛一路,父亲一
路,分头寻找。
我们兄弟像发疯了,碰到人就问,看见我家的白白了吗?人家问,是男的还是
女的?我们急切地解释说,是头白色的猪。人家恍然大悟,哦,是猪啊,没见到。
我们急匆匆地问过五个村子,他们的回答都令我们失望。后来,我们怀疑别人肯定
将白白藏在了某个猪栏里,所以,也不管人家允不允许,便去那些猪栏里查看,希
望能看到白白。
二牛和三牛含着泪水说,哥哥,我们一定要把白白找到。我嗯嗯地点头,泪水
也流了出来,其实,我心里早已绝望了。你想想,那个贼,他会愚蠢地把白白藏在
猪栏里吗?他肯定迫不及待地把白白抬走了,也许抬到了某个集镇上,也许抬到了
县城里,然后以低廉的价格卖给了收购生猪的人,再然后,喀嚓一刀,鲜血一飙,
开膛破肚……我不敢往下想了,也不敢将这些想法说给弟弟们听,以免他们过于伤
心。
天渐渐地黑了,山山岭岭模糊起来,零碎的炊烟无声地飘荡。我们还不甘心回
家,好像那个偷猪贼一定在某个路口等着我们,束手无策地让我们去抓,然后把白
白还给我们。我们跋山涉水,串村走寨,累得精疲力竭,双脚打颤,可是,没有见
到白白的影子。
我们一边走一边发疯地喊,白白——白白——我们多么希望它像平时那样,一
听到我们的喊声,就吭哧吭哧地叫唤,然后,跟在我们后面像个绅士—样地散步。
可是,回答我们只是一片寂静的暮色,几绺无声的炊烟,一阵刺骨的寒风。我们垂
头丧气地往家里走,站在高坡上,拼着力气齐声大骂,偷猪贼啊,你绝子绝孙啊—
—父亲深夜才回来,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屋时,我们兄弟和母亲还没有睡觉,伤心
地守在油灯下,一直等着父亲,希望他能够找到白白。我们屏着心跳等待着父亲能
够给我们带来奇迹。可是,当我们看见父亲沮丧地从黑暗中走进来时,知道希望彻
底地破灭了,一家人便哇哇地抱头痛哭起来。
白白被人偷走了,这无疑对我们的学费是个严峻的考验。父亲当机立断,第二
天去买了一头架子猪,买猪崽已经来不及喂养了,需要一定时间,而架子猪已经有
几十斤了,只需用猪潲猛猛地一催,是很容易催壮的。猪就是我们积蓄学费的银行。
为了不让猪再次被人偷走,父亲采取了一个惊人的措施——守夜。这可不是一般的
决定,山沟里的冬天实在太寒冷了,冷风吹得牙齿都是木木的,人哪里受得了啊?
我们兄弟见父亲太劳累了,提出轮流守夜。
父亲一听,发了脾气,他说,你们只管读书,夜由我来守。
二牛说,不如晚上把它赶到屋里来。
这个建议被父母否定了,父亲说,那臭味太难闻了。母亲也说,那不行。
从那天开始,父亲夜里将破烂的竹靠椅放在猪栏前面,穿着厚厚的衣服,再盖
上被子,让黑暗和寒风包围着他。我不知道父亲是怎样度过那些i 匕风呼啸的夜晚
的。第二天,父亲眼睛总是红红的,像滴血,鼻涕则像河水一样流下来。天气很冷,
北风呜呜地狂吹,父亲再守下去,一定会冻病的。父亲如果病了,这个家怎么得了?
有一天,我坚决要替父亲守夜。我说,就让我守一次吧,明天星期天哩。父亲
也许实在受不了了,沉默了一下,居然答应了我。
他说,你只守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竹椅上,寒风像千万枝利箭刺来,深深地刺人我的皮
肉,我的五脏六腑,在里面不断残酷地搅动。我冷得发抖。我多么想跑回屋里,钻
进温暖的被子里。我体会到了父亲是多么的苦啊。整个世界像个无底的黑洞,寒风
不断地掀动着屋子,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我还听见了猪呼呼的鼾声,它睡得十分
香甜。后来,我冷得实在受不了了,站起来不断地跑步和跳跃。运动一阵之后,身
上感到暖和了些,最终,我抵挡不住瞌睡的侵入,便沉沉地睡了。
第二天,我病了,浑身像火一样烫人。我们山沟沟里的人,小痛小病不会去医
院的,花不起那个钱,挺—挺就过去了。我当然也是这样。可是,父亲急得直搓双
手,似有无限后悔。母亲不断埋怨父亲,她给我熬了一碗姜汤,叫我喝下去。我劝
父母不必焦急,安慰说,我们山沟里的人命大。
从那之后,父亲再不敢让我守夜了。
我父母真是很要强,在我们兄弟读书的问题上,几乎没有产生一丝矛盾,咬紧
牙关送我们读书。父亲本来抽烟喝酒,后来干脆把烟酒也戒掉了,我知道他要下多
大的决心。他嘴里闲着时,含着一根枯黄色草茎,那是他企图用此良方来抵抗烟酒
的诱惑。我们兄弟也很争气,成绩是班上最好的。我们虽然很破烂,但是我们很牛
皮。我开玩笑说,说不定几年之后,就会从这穷山沟里飞出三只金凤凰。二牛和三
牛听罢,便舒展双手,像凤凰展翅不停地扇动,在屋里起起伏伏快乐地飞翔。父母
欣慰地笑起来,父亲说,那我们就是三只金凤凰的父母了。
我父母在村子里是有主见的人,眼光也比村里人高远,尽管生活十分窘迫,但
他们总是千方百计一次次把我们送上那条通往学校的山路。有一天,父亲甚至还说
出了一句颇有哲理的话,他说,大牛二牛三牛,这条弯弯曲曲的山路,看起来并不
起眼,但它一定会通向光明的大道。
我为父亲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感到惊喜。
我后来到县城读高中,每个星期才回家拿米拿菜。县城离我家八十多里,其中
要走六十里山路。可我一点也没有感到苦累,只要有书读,什么困难我也能够克服。
说来也许你们不相信,为了节省,我从来没有吃过早餐,菜是辣椒萝卜之类,所以,
我额头上总是冒着晶莹的虚汗。
艰难的三年熬过去了,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大学。那天,全家人捧着鲜红
的录取通知书激动地哭了,泪水啪啪地掉落在录取通知书上,母亲赶紧拿过去,小
心翼翼地擦拭着通知书上的泪水,说,湿坏了,大牛还怎么报名?可她的眼泪又噗
噗地掉在了上面。村里人兴高采烈地奔走相告,村里至今只出了我一个大学生,可
谓前无古人。县报记者闻讯赶来采访我,然后写了一篇通讯,标题是《穷山沟里飞
出了金凤凰》,连省里的报纸也采用了。标题是俗了一点,但事实的确如此。
家里人又喜又愁,因为实在无力供我读书了,高昂的学费吓坏了他们。父亲像
祥林嫂一样地计算着所有的费用,不断地扳动着粗糙的手指头,喃喃地说,学费4800
块,公寓费1000块,每月生活费就算它300 块吧,除去寒暑假,一共8800块,8800,
8800,唉,数字倒是个好数字,可哪里有钱呢?父亲嘴里狠狠地咬着枯草,像咬着
一根铁丝,一条条皱纹像海潮涌上他黑黝黝的脸。母亲呢,则一声不吭,激动的时
刻早已过去了,现在面对的是高昂的学费,所以,她默默无言,在每间屋里的角角
落落,以及屋前屋后仔细地寻来找去,好像祖上曾经藏着一罐子金银财宝,而现在,
该是它们重见天日发挥重要作用的时候了。
全家人一筹莫展。父母的叹息声,一声声从黑暗的夜色中传到我耳中。我躺在
床铺上,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担忧,这书肯定读不成了。
第二天,全家人仍然发呆,这时,我的两个弟弟——十六岁的二牛和十四岁的
三牛勇敢地站了出来,他们昨晚上也许背着我悄悄地商量好了——对父母说,他们
决定不读书了,他们去城里捡破烂支援哥哥,说什么也要让哥哥读完大学。
我一听,紧紧地搂着二牛和三牛,哇哇地大哭。我说,二牛三牛啊,千万不能
这样,你们也是很会读书的啊……我泣不成声。我真不想去读书了,可是,考上这
个大学又是多么的不易。
二牛三牛劝我不要哭了,三牛说,大哥,要像个男子汉,哭什么哭?可我怎么
也止不住泪水。父母也默默地流泪,母亲将衣袖都擦湿了。他们显然为有这样的崽
感到欣慰,父亲说,这才像是兄弟啊。看来,他已经同意了二牛三牛的意见。父亲
这时又说了一句颇有哲理的话,这钱与其像撒辣椒粉一样撒在你们兄弟身上,还不
如撒在大牛身上。
事情定下之后,父亲便四处奔波,好话说尽,东借西凑,终于将我的学费凑齐
了。母亲担心我会丢失钱,连夜在我的短裤上缝了个小口袋,钉上扣子。就这样,
在那个艳阳高照的秋天,在那个天高气爽的九月,我终于背着行李,离开了这个叫
桃树的小山村,来到了省城读书,随同而来的还有我的两个弟弟。他们各自提着一
只装化肥的袋子,里面放着他们的衣服。三牛舍不得那两粒晶莹透亮的小石头,小
石头只有蚕豆般大,那是他在山上捡到的,便一直放在身上,闲着时,就拿出来抛
着玩,像耍杂技的。二牛皱着眉头说,三牛,你还带着这东西做什么?城里什么玩
的没有啊?三牛不愿意丢掉,我说,他愿意带上就带上吧,反正又不碍事。
一路上,二牛三牛不时地摸摸我的裤裆,看那钱还在不。我说,你们不要摸了,
让人看见了,还以为你们耍流氓呢。二牛三牛便哧哧地笑起来。我家虽然很穷困,
但我还是有点底气的,因为两个弟弟是我坚强的后盾。但是,我却没有金凤凰飞出
了穷乡僻壤的那种甜蜜的感觉了,两个弟弟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他们从此与
学校告别了,他们从此也不会走在那条通向学校的山路上了,他们从此将要在陌生
的城市里出没在捡破烂的队伍之中了,在城里的大街小巷里拖着疲惫的双腿,呼吸
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承受着城里人歧视的目光。
那天,二牛三牛汗水淋淋地把我送到学校门口,便不愿意进去了。他们说,哥
哥,我们知道学校就行了。然后,又看看我鼓鼓囊囊的裤裆,说,哥哥,你赶快把
钱交了。我问他们睡哪里,二牛蛮有把握地说,这个嘛你就不要操心了,天无绝人
之路,我们会有办法的,这样吧,我们明天下午三点钟再在这里见面,告诉你我们
的住处。
说罢,他们好像生怕别人知道我们是兄弟,丢了我的面子,便各自背着化肥袋
子走了,那瘦小的身子立即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那一刻,我居然产生了一
种再也见不到他们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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