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从来没有对同学们说起过我的两个弟弟,更没有说起他们为了我读书在默默
无闻地出力。这是我心中最大的秘密,哪怕跟我玩得最好的同学,我也从来不提起。
这也许是出于自尊心吧,也许是出于无可言说的自卑。所以,我很少与同学们去街
上闲逛,我害怕突然碰到我那浑身邋遢不堪的二牛和三牛,我害怕同学们投来那异
样的目光。
我不愿意让别人看不起我的弟弟们,他们是为了我才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捡破
烂的,我不能忘记了他们。空闲时,我便趁着夜色,悄悄地去看他们。
他俩住在一栋高大的烂尾楼里,裸露的水泥梁和红砖像个剥光了衣服的男人,
呈现在街道边上,黑洞洞的窗口像野兽的大嘴一般狰狞,与这个花花绿绿光怪陆离
的城市太不和谐了。那里面还住了许多身份不明的人,没有床铺,甚至连席子也没
有,铺的是脏兮兮的牛皮纸和硬纸壳。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臭气熏天。墙角有砖头
垒起的灶,以及烂锅子破碗,烟火把墙壁熏得漆黑。有人已经睡觉了,鼾声不绝于
耳。房间里没有水,也没有电灯,热得像只火炉。一处两处幽幽的烛光,像鬼火在
闪烁,显得更加阴森。有些人在打牌,吆喝喧天,吵闹无比。
我好不容易摸索着走到楼上,二牛在看人家打牌,三牛则乐此不疲地抛着那两
粒小石头。
他俩见我来了,非常惊讶,说,哥哥,你怎么来了?
其他人看我一眼,冷嘲热讽地说,二牛三牛,你们还有一个很体面的哥哥啊。
我没有理睬他们,把二牛三牛叫到一边,拿出刚买来的两个苹果,二牛三牛拿
起就吃。
我说,不洗洗?
他俩大大咧咧地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再说这里也没有水。
我一听,心里很难受。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能力,眼睁睁地看着弟弟们在这
样糟糕的环境中生活。当时我就有了一种预感,二牛三牛以后会学坏的,这里面什
么样的人没有啊。
我临走时,叮嘱二牛和三牛,你们千万不要学着抽烟喝酒啊。我还有句话没说
出来,你们千万不要吸毒呀。
二牛三牛说,哥哥,你放心读书好了,我们不会抽烟喝酒,爸爸为了我们,不
是连烟酒都戒了吗?放心吧哥哥,我们是你坚强的后盾。我含着泪悄悄地离开了。
我从来不敢乱花一分钱,曾经有段时间,我的心思根本没放在书本上,而是绞
尽脑汁,异想天开,想发明一种能够把钱分割开来的机器,也就是说,把一分钱能
够分成两分钱,十块钱能够分成二十块钱,一百块钱能够分成两百块钱。我甚至后
悔没去读机械制造专业。同学们下馆子,我不敢去,如果有人叫我,我便找借口推
脱。为了省钱,我一日三餐吃的是馒头和榨菜,我害怕同学们笑话,吃饭时我总是
悄悄地躲到一边,不让别人看见。所以,我肚子里一点油水也没有,空空荡荡的,
头脑也昏昏沉沉,整天也打不起精神。可是,我再怎么没有油水,也比我的两个弟
弟好呀。
现在,我必须要说起一个人。
班上有个叫吴爱爱的女同学,家里很富裕,这从她的穿着上就可以看出来。她
一天至少要换两身高级衣服,搞得像个女明星,走到哪里,都让人眼睛刷地一亮,
何况她长得那么漂亮。对于这个,我还是敢看她的,美嘛,欣赏欣赏无妨。她除了
上课之外,嘴里一天到晚都嚼着东西,这就搞得我不敢看她了。一看到她嘴巴在不
断快乐地动呀嚼的,我那不争气的口水就会情不自禁地流出来。
有一件事情,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像吴爱爱这样的人,不知怎么会把目光
悄悄地关注到我身上。因为只有吴爱爱发现我总是吃馒头,有一次便问我,张大牛,
你怎么老是吃馒头呀?我说我喜欢吃呀。她眼神便迟疑地看我,说,难道馒头这么
好吃呀?然后,不声不响地塞给我一叠饭菜票就走了。顿时,我觉得她比历史上那
位愚蠢的皇帝进步多了,那位皇帝对遍地的饥民百思不解,居然还愚蠢地说,那他
们为什么不吃肉呀?不过,我把吴爱爱塞给我的那些饭菜票视为是我借她的,我不
能够白白地要人家的钱,所以,我都—笔一笔地在本子上记下来。
自从吴爱爱和我说了话之后,我们的关系便变得特殊起来。你们千万不要误会,
我说的不是那种恋爱关系,我们肯定不会有那种男女之事的,追求她的男同学简直
比地上的蚂蚁还要多,像我这样连饭菜也不够吃的人,哪里还有那种奢望呢?我是
说,我们处在一种比较理解的朋友关系上。
有一回,她顺手递给我一包开心果,说是正宗的美国货。我从来没有吃过开心
果,以前甚至连听也没听说过,更不要说正宗的美国货了。我一粒也舍不得吃,把
它藏在箱子里。我想,我要给两个弟弟尝尝。
过了三天,我带着这包没有开封的开心果来到弟弟们那里,悄悄地把他们叫出
来,三兄弟便坐在大街上花圃的水泥围子上,开心地吃起来。我只尝了一粒,味道
的确不错,又香又脆。那已是深秋了,天气凉爽起来,我隐约闻到了树叶开始腐烂
的气息。在街灯的照射下,我静静地看着弟弟们,他们更加消瘦了,二牛的个子比
我矮不了多少,但他像长长瘦瘦的丝瓜,他的眼睛很亮,好像时时在盯着某个隐藏
的猎物。三牛呢,长着个大脑壳,脖子却长得出奇,似乎一把就能够紧紧地掐住。
但让我放心的是,他们还比较乐观。
二牛和三牛迅速地剥着壳子,清脆的剥壳声,在城市的夜晚欢快地响着。他们
吃得津津有味,似乎把我忘记了。吃了一阵,他们才突然想起什么,每人将一粒开
心果塞进我嘴里,说,哥哥,你吃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这时,二牛狐疑地问我,哥哥,是你买的吗?
我如实地说,是一个女同学给的。
三牛哈哈哈地笑起来,说,是不是给我们找了嫂嫂?
我苦笑一声,说,我哪里还敢找女朋友啊?
二牛深思熟虑地说,哥哥,如果她家里很有钱,就找她,成不成也没关系。我
们楼里的一个男人,现在当然是个穷光蛋了,但他说曾经跟一个富婆相好过,花天
酒地了好一阵子,不过,后来那个富婆一脚把他踢了。不过,这也没关系呀,他毕
竟花天酒地过呀。
我惊讶地看着二牛,说,二牛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人还是要有点志气。
二牛淡淡地说,我也是随便说说嘛。
我问他们每天吃什么,二牛开始不想说,我一再逼问,二牛才说,哥哥,我和
三牛是不准备吃饭的,想把省下的钱全部给你,可这不争气的肚子饿得呱胍叫,所
以,我和三牛只好吃馒头,馒头不需要菜呀,是不是哥哥?不过……有时候,我和
三牛去吃那些不用花钱的……哥哥,你千万可不要老是吃馒头呀,你要动脑筋,不
像我们。
我没有说我每天也吃馒头,一股暖流流遍了我全身,我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足
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可爱可亲的弟弟呀,他们竟然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吃的也
是馒头,有时竟然去那些小饭店吃人家剩下的饭菜。泪水悄悄地湿润了我的眼睛。
我将那包开心果从二牛手里拿过来,将它们通通地倒在怀里,然后,像发疯一
样,迅速地一粒一粒剥开给他们吃,眼泪却像珠子一样刷刷地掉下来。
二牛三牛惊讶地说,哥哥你这是怎么啦?
为了减轻弟弟们的负担,我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一个勤工俭学的名额,我每天要
打扫校舍的走廊,这样每月可以拿到两百块钱。说起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有时
打扫卫生时,眼睛便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垃圾,希望有个奇迹出现。哪怕塑料袋里残
存着的几粒花生,几片豆腐干,我也要将它们悄悄地放进口袋里,趁无人时偷偷地
吃掉。
有一次,班上的一个同学病了,我们去医院看他,医院在城市的郊区,我们看
罢同学回来,公共汽车突然熄火了。这时,坐在我身边的吴爱爱突然尖叫起来,指
着窗外说,你们看,有人打架。我扭过脸朝窗外一看,远远的,只见堆着许多废品,
瓶子和废纸码得高高的,像一座座小山,肯定是收购废品的地方。有一伙人正在拳
打脚踢,欺侮两个人,那两个人发出哇哇痛苦的叫喊声。我本来没在意,仔细一看,
那挨打的两个人不正是我的弟弟们吗?他们像两只可怜的动物,用双手死死地抱着
脑袋,非常被动地挨着别人的暴打。顿时,我心中的怒火熊熊地燃烧起来,恨不得
冲下车,去帮我的弟弟们一把。可是,我却没有动,我不能够去帮我的弟弟们,如
果我去帮他们,这个秘密便会让同学们知道了。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盈满了眼
眶,可我不敢让泪水流出来。我没有去看发生在车外的那一幕让我撕肝裂肺的场面,
我心里在默默地流血。我恨自己无能,让弟弟们在这个城市里受苦,甚至挨打。我
也恨自己虚伪,看见弟弟们挨打却不敢去解救他们。一直到汽车开动了,我也没有
将潮湿的眼睛睁开。
我学的是中文专业,我可能是这所大学里最不安心的人了,无论是上课,还是
在图书馆,那些屈原李白杜甫曹雪芹,那些托尔斯泰巴尔扎克,许许多多的名人以
及他们的作品总是无法走进我的脑海,我两个弟弟的影子,却不断地在眼前晃来晃
去,像演皮影戏。他们痛苦的尖叫声,在我耳边一阵阵响起。弟弟们好像总是能够
战胜那些著名的作家和诗人,并且极其顽固地耸立在我眼前。我有时禁不住用手将
弟弟们的影子轻轻地拂开,可是一阵子,他们又固执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知道,我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影响学习,我不能够这样心不在焉虚度光阴啊,
这样下去甚至毕不了业。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读,我读书的钱都是我的两个弟弟捡
破烂捡来的啊。这个想法令我暗暗惊讶,那就是说,我这只金凤凰很可能就会不是
金凤凰了。我曾经也想过向吴爱爱借一笔大钱,以后再还。但是,我借她的那些小
钱还没有偿还,哪里好意思开口问她借大钱呢?再说,父亲借的钱也还没有还清哩。
于是我死了这条心。不过,你们也替我想想吧,世界上哪里有这个道理呢?哥哥在
舒舒服服地上大学,他的两个弟弟却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一分一厘地寻找着供
他读书的钱。
我越想越难受,几乎夜不能寐。这件事情残酷地折磨着我,像辣椒粉不断地揉
搓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没有跟父母商量,有一天便去见二牛三牛,他们刚刚回来,
脸上涂满了汗水和灰尘。他们正在看两个凶狠的男人在地上滚来滚去地打架,屋里
充满了呛人的灰尘。当场有那么多人,却没有人拉架,居然还幸灾乐祸地叫喊着,
顿着脚狂笑,打呀打呀。我想上前去扯开他们,二牛赶紧拉住我,老练地说,你别
去。
我们走出楼房,楼房的周围长着深深的杂草,显得凄凉而荒芜。这时,二牛从
口袋里拿出钱递给我,说,哥哥,给你。
我这回却没有伸手接钱,紧紧地搂抱着弟弟们,泪珠像雨水一样流下来。不知
道为什么,我总是喜欢流泪,像个女人。
昏暗的路灯微弱地照着我们,使我们的模样看起来非常古怪而可怕。
二牛惊讶地说,哥哥,你哭什么?是不是手头很紧?我们不是给你钱了吗?
我深深地叹了一声,摇摇头,犹豫许久,终于说,二牛三牛,我决定不读了。
二牛三牛非常震惊,侧过脸问,为什么?
我说,不为什么,我不能够看着你们这样受苦。我没有勇气说那天他们挨打时
我就坐在车上,我害怕他们责怪我袖手旁观。
二牛三牛气愤起来,狠狠地掀开我的手,二牛激动地说,哥哥,你真是太不争
气了,我们家就盼着你有出息,你不能够违背全家人的一片苦心。
三牛也说,大哥,你不能不读啊。
我说,我实在读不下去了。
二牛三牛沉默了许久,突然跪下来,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仰着头,苦苦地求我,
哥哥,你一定要安心读书啊,我们家就看你了,我们苦一点又算什么呢?我们就是
再苦再累,也要让你读出来。
我也咚地跪下来。
在这个秋天的晚上,我们三兄弟抱头痛哭。
深秋过了,天气渐渐地冷起来了,二牛三牛还没有被子。那栋烂尾楼没有窗户,
凉风可以毫无阻碍地呼呼吹进来,弟弟们怎么受得了?我咬着牙,毫不犹豫给他们
买了一床被子送去。二牛三牛见我拿来了崭新的被子,高兴起来,悄悄地问我是不
是那个女同学送的,我说,不是,是我刚买的。
二牛三牛生气了,说,哥哥,你也太大方了,你怎么舍得买呢?我们的钱来得
可不容易。
我说,你们这里太冷了,冻病了怎么办?
二牛指着肮脏的屋子,说,你看看,这里值得盖这么新的被子吗?你拿回去,
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我知道他们捡破烂可以捡到半新不旧的被子衣服和鞋子之类,但他们为了多卖
钱,连这些捡来的破烂东西都舍不得留着自己用。所以,我固执地说,那不行。
我和弟弟们推来推去,后来双方相互妥协,我盖这床崭新的被子,我宿舍里的
那床被子给他们。地上则铺着捡来的破烂的毯子。
第一个假期过去了,二牛三牛高高兴兴地跟着我回家,我们还掉了一些欠款。
父亲数着钱,高兴地说,二牛三牛不错啊,好崽。我们给父母买了礼物,说出来你
们也许会笑话的,但是,作为我们来说,也只能如此了——给父亲买了一件深色衬
衣,十块钱;给母亲买了一条棕色围巾,十五块钱。当我们高高兴兴地拿出这些礼
物时,父亲则勃然大怒,全然不顾这是过年了,刚才的高兴烟消云散。
他双目怒睁,指着摆在桌子上的衬衣,说,谁叫你们买的?这样贵,你们也下
得了手?
母亲没有生气,把那条围巾翻来覆去地看,不断地埋怨道,不要买哩,钱是省
一个多一个啊。
父亲甚至霸蛮地说,能不能够退掉?
一个学期不见,父母越发苍老了,头发像霜打的,脸上的皱纹不忍目睹,像冬
季沧桑的田野。但是,一家人毕竟很高兴,围着灶火,二牛和三牛没有说他们的辛
苦和艰难,滔滔不绝地说着城里的新鲜事,逗得父母咯咯地笑,说,你看二牛三牛,
去了省城,说起话来都有滋有味的。
只有我的心情越发忧郁了,虽然我脸上笑容一片。我没有对父母说我准备退学,
我害怕他们大发雷霆。父母分别搂着弟弟们,告诫他们要发狠,说我们村子就只有
你们哥哥读了大学,我们就是勒紧裤带,也要让你们哥哥把大学读完。
二牛三牛异口同声地说,没问题嘞。
手足之情,真是一言难以道尽。天底下,哪里还能够找到这样懂事的弟弟们?
父亲叹息着说,二牛三牛啊,大人对你们不起,没有把你们送出来。说罢,脸
上涌出许多的愧疚。母亲也深深地叹气。
二牛却说,爸爸,过去了的事情就不必说了,我们家这样不是也蛮好吗?你以
前说过的那个撒辣椒粉的观点是对的。
虽然我和弟弟们同在一个城市,父母还是不放心,每晚上,等到二牛三牛睡觉
了,父母便悄悄地对我说,大牛啊,你要经常去看看二牛三牛,他们年纪还小,我
们不放心啊。
母亲还说,我夜里老是睡不好,就是牵挂二牛三牛。
我安慰说,娘,这我知道,你也不必太操心。
我现在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弄清楚,吴爱爱怎么知道我有两个弟弟在这个城市捡
垃圾?也许是那天她坐在我身边看车外有人打架,发现了我的情绪跟别人截然不同,
进而猜测到了我的秘密?
到学校不久,有一天,吴爱爱突然对我说,张大牛,今天我请客,叫你的两个
弟弟一起去。
我一听,愕然失色,居然没有作任何解释,她尖锐的目光,好像早巳把我的秘
密识破了,我说,算了吧,何况借了你那么多的钱了。
吴爱爱非常干脆,你不要哕嗦了,去。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我叫到校园大门,手一招,的士过来了。我此时没有任何
拒绝的能力和理由了,让的士开到那栋烂尾楼下。吴爱爱说,赶陕叫他们下来。
弟弟们碰巧都在,我便说,有个女同学请我们吃饭,就在楼下等着。
二牛三牛一听,兴高采烈地说,那好哇。马上跟着我下来。到了车上,我介绍
说,这是我的同学吴爱爱。
二牛三牛的嘴巴很甜,叫了声吴姐。三牛讨好地说,上次你送的开心果好吃死
了。吴爱爱笑着说,是吗?
吴爱爱叫的士开到一家高档饭店,要了个包厢,笑容可掬地把菜单拿来,对二
牛三牛说,你们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吴爱爱这时拿出摩尔烟,问我抽不抽,我摇
摇头,二牛三牛惊讶地看她一眼,他们没想到她也抽烟,而且抽那么高级的外国烟。
二牛三牛肯定饿慌了,一口气点了许多菜,有基围虾、螃蟹、口味蛇、青口…
…都是点那些价钱最贵的。
我一看,很不高兴,说,点这么贵的菜做什么?你以为不要钱呀?
吴爱爱不满地看我一眼,大方地说,让他们点吧。吴爱爱穿得很艳丽,头发是
重新做了的,像团黑云在飘荡,一身绿色的长裙,脸上的妆也是细心化过的,像个
贵妇人。点了菜之后,二牛三牛便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她吞云吐雾。
莱上来了,二牛三牛便不讲什么客气了,放肆吃,像土匪,根本顾不得说话了。
他们的菜碟一阵子就堆满了虾壳蟹壳和蛇刺,服务小姐不时地给他们换碟子。当时,
我心情复杂极了,不怎么动筷子,吴爱爱不断地催促我,吃呀,不吃掉怎么办?
那顿饭吃了八百多块。吴爱爱连眼睛也没眨,当她抽出一沓厚厚的钱买单时,
二牛三牛的眼睛又一次瞪得圆圆的,那眼神很复杂,有羡慕,有惊讶,也有沉思。
服务小姐找零钱给她,吴爱爱连看也没看,就塞进了挎包。
也许吴爱爱不请二牛三牛吃饭,就没有后来的事‘隋了。反正我也说不清楚。
那天晚上,吴爱爱请罢客,走出酒店,又给我的弟弟们买了十包开心果,然后说要
回家一趟,于是就先走了。
我们兄弟在街上慢慢地走着,二牛三牛高兴极了,异口同声地夸吴爱爱这人好,
然后要分一包开心果给我,我坚决不要,说,你们留着吃吧。
我们快分手时,二牛突然拉住我说,哥哥,你一定要跟吴爱爱谈恋爱,你照我
说的去做,绝对不会错。
三牛也说,大哥,她有好多的钱嘞。
我生气了,怎么可能呢?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二牛坚决地说,怎么没有可能?世界上的事情都有可能的,我以前说过的那个
男人,不是也跟富婆好过一段吗?你也不想想,如果跟她谈了朋友,她就可以支援
你读书,我们也用不着捡垃圾了,那该多好啊。哥哥,我看得出来,她对你很好。
三牛附和地说,肯定对你好嘛,不然,她花这么多的钱请客做什么?她不是发
癫了吧?
我哭笑不得,解释说,她就是这么个人,家里有钱嘛,加上人又大方,花点钱
不在乎,就是这样。我不想再与他们在这个可笑的问题上继续纠缠了,准备马上回
学校。
可是,二牛三牛坚决不准我走,他们挡住我,非要我答应这件事情不可。二牛
非常严肃,仍然滔滔不绝,哥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你可能有些不好意思,
但你怎么不去试一试呢?你就是看在可怜的父母和弟弟们的面子上,也要去试一试。
三牛也可怜巴巴地求我,大哥,这是好机会啊。
我没有说话,闷闷不乐地离开他们,二牛三牛站在原地不动,突然,我听到了
他们声嘶力竭地叫喊:哥哥——声音在黑暗的天空中飘荡,充满了乞求,也充满了
希望,却像一把刀子深深地戳进了我的心脏。
从那以后,我们兄弟一见面,弟弟们就要问我跟吴爱爱怎么样了,他们多么希
望听到我肯定的回答啊,当我摇晃着头否定时,希望之光顿时从他们眼睛里消失了,
弟弟们竟然咬牙切齿,恨恨盯着我,像我是他们的仇人。
到了下一个假期,我叫二牛三牛回家,二牛三牛却不愿意跟我回去,我问为什
么,他们说村子里不好玩,再说也耽误捡破烂,太不划算了。他们叫我放心回家,
问爸妈好。我叮嘱他们一定不要学坏了,我的确非常担心。
平时,我一旦有时间,就去看看二牛三牛。在一般情况下,我们约定每个星期
天的晚上到大桥上见面,我在桥之西,他们在桥之东。见面之后,他们便将几天的
收获如数拿给我。每到那一刻,我接过弟弟们的血汗钱时,羞愧至极,无地自容,
恨不得跳到河里去,以洗尽我心中无限的愧疚。
我时时觉得那些钱在口袋里发牢骚,它们说,这是你弟弟们的汗水嘞,这是你
弟弟们的辛苦嘞,你在享受着他们的汗水和辛苦,千万不要乱花呀。所以,每当我
必定要花钱了,将它们从口袋里摸出来时,我仿佛看到了二牛三牛的眼睛,好像在
监督我是否乱花了钱。当我把那些钱交出去时,似乎是将两个弟弟的一条腿或是一
只手交出去了,心里有一种钻心的痛。
在许多星期天的晚上,我们兄弟站在灯光暗淡的大桥上,望着远处灯火灿烂的
城市,看着脚下那条黑暗的无声流淌的河水,再看看那远处黑黢黢的山脉,各自说
些有趣的事情。河风凉爽地吹来,像一面巨大的绸缎抚摸着我们的身体。三牛靠在
栏杆上,一边说话,一边非常娴熟地抛着两粒小石头,石头发出轻微而清脆的碰撞
声,像挂钟的声音,轻轻地敲击着这座夜色中的城市。
三牛有一次抛小石头,竟然连续不断地抛了二十多分钟,令我和二牛眼花缭乱。
小石头像两个调皮的小精灵,在夜空中不断地上下晃动。我们连连惊叹,击掌,喝
彩。三牛更来劲了,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沉着地接抛小石头,连过路的行人也情不
自禁地大声叫好。
在那些晚上,我们说说话,或是看三牛抛抛小石头,那就是我们兄弟唯一的精
神聚餐,然后便依依不舍地分手。
后来,事情却悄悄地发生了一些变化。有个星期天晚上,我像往常来到大桥上
等他们,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他们来。以往,我们都比较准时的,前后也差不了
十来分钟,可那晚上,我等了四十分钟,居然还不见他们来。
他们是否生病了?是否发生了其他事情?我的心怦的一下子悬起来。在这座城
市,每天总要发生几起杀人案件和交通事故,人心惶惶的。于是,我急忙顺着他们
来的方向,一边匆匆地走着,一边左顾右盼,仍然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影。一身汗水
的我来到了弟弟们栖住的烂尾楼,里面依旧一片喧哗之声,打牌的,喝酒的,乌烟
瘴气。我慌乱地在黑幢幢的人群中寻找,可是,没有见到二牛三牛。
我问二牛三牛哪里去了,有人冷冷地说,抢银行去了。我知道他们是说笑话,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二牛三牛究竟去了哪里。
我走出楼房,急匆匆地在大街上寻找。哪里有他们的影子呢?我急得不断地大
喊,二牛——三牛——回答我的只有灯红酒绿,只是伴侣们款款而行的身姿,只是
偶尔朝我投来惊讶的目光。
我急得眼泪也掉下来了,汗水将我的衣裤湿透。那是个炎热的晚上。如果二牛
三牛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向父母交代?我怎么去见我那可怜的父母啊?我像
发疯一样地寻找着,双腿也走不动了,渐渐地,我冷静了。我知道,这样寻找无异
于大海捞针,我便坐在那栋烂尾楼下静静地守候。的士像幽灵在我眼前无声地滑过,
暗红色的尾灯眨着诡秘的眼睛,似乎嘲笑我的无能。火车站那巨大的圆钟传来沉闷
的整点报时的音乐声。
一直等到深夜两点,两个瘦小的身影才渐渐出现在我眼前,我喊了一声二牛三
牛。两个影子似乎很惊讶地晃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朝我跑过来,大声喊道,哥哥。
我紧绷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了,又责怪又怜爱地将二牛三牛搂在怀里,迫不及
待地问他们怎么没来大桥,问他们究竟到哪里去了,弄得我一晚上担惊受怕。
二牛三牛低下头,不回答我,眼里发出怯怯的目光。我想,他们一定是做了什
么不光彩的事情,便追问说,有什么事情要给我说呀。
三牛看了二牛一眼,意思是叫二牛说。二牛小声地说,哥哥,对不起,那些钱
我们都在网吧里玩掉了。
我一听,脑袋嗡嗡地响起来,我想大发脾气,可冷静—想,你发什么牛脾气呢?
钱是他们挣来的,你当哥哥的居然还要花弟弟们的钱,真是太可耻了。
二牛三牛见我不吱声,愧疚地说,哥哥,我们下次再也不去了。
我没有说他们,我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可怜的弟弟们呢?我甚至连原谅他们的资
格都没有。他们去—次网吧又有什么过错呢?城里的那些小孩没日没夜地玩,把大
把的票子喂到了老板的肚子里,我的弟弟们去一次网吧又有什么呢?
作为哥哥,我根本无力管弟弟们的食宿,仅仅凭这点,我已经羞‘隗难当了。
可是,他们除了自食其力外,还要供我的学费。
二牛三牛的行为没有引起我的警惕,但我渐渐发现,二牛三牛后来尽管还是每
个星期天来大桥上与我见面,但给我的钱却没有以前那样多了。我没有问,我只有
愧疚的份儿,我想,也许每个星期的收获并不是一样的。二牛三牛也没有解释,但
毕竟有了一丝躲躲闪闪,目光不像以前那样坦然地与我对视了。而且一见面,将钱
急急忙忙地给我之后,便匆匆地走了。二牛说,我们太累了,要去睡觉了,哥哥你
也快点回去吧。
我们没有像以往那样各自说着一些有趣的事情了,没有再默默无语地看那灯火
灿烂的城市了,没有望望那黑黢黢地山脉了,也没有低头俯视大桥下那条黑暗无声
的河流了,当然,也听不到三牛手中的小石头碰撞出的清脆的响声了。
我呆呆地站在大桥上,望着二牛三牛模糊的背影,觉得那匆忙的背影里,有了
几分诡秘和狡黠,甚至还有了几分陌生。
因为我有愧于二牛三牛,所以,我没有问过他们,为什么钱比以往少了许多,
是不是他们又拿到网吧里玩掉了?但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我的弟弟们后来不再
提供我的学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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