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很想找二牛三牛好好谈谈,问问究竟是什么原因,但我还是难以启齿,我担
心他们会反驳我,他们凭什么要任劳任怨地供着我读书呢?他们也正是读书的年龄
啊。我这颗非常脆弱的心,肯定承受不了弟弟们的诘问。
在我极其苦恼的时候,我接到了家里的电报,父亲突然暴病而死。我看着电报,
怎么也不敢相信,像被雷击了一般,我哇哇地大哭起来。同学们劝我,又纷纷凑了
点钱,于是我请了假,急忙去叫二牛三牛。可是,我跑到烂尾楼,二牛三牛却不在。
我想,他们肯定捡破烂去了。
我急得直跺脚,问谁也不知道。我刚要离开,有个躺在地上的蓬头垢面的老人,
沙哑着嗓子说,你到对面那个网吧里找找吧,看在不在。
怎么?二牛三牛白天也待在网吧里?他们难道不捡破烂了吗?我马上冲进大楼
对面那家叫快乐天地的网吧,果然看见二牛三牛正在人迷地玩着。
我不由分说,气愤地将他们拖出来,悲伤地说,爸爸死了。
二牛三牛也呆住了,好像我在骗他们。灼人的阳光照着他们,使他们的眼睛眯
了起来,他们抬起头来,疑惑地问我,真的吗?真的吗?
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团怒火,抡起大手,重重地给了他们每人一个巴掌,打
得他们差点跌倒在地。
我伤心地说,跟我回家吧。
我们下了车之后,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此时,父亲已经静静删尚在了棺材里,
他好像平静得很,走得一点也不痛苦,好像多年来堆积的那些辛苦和劳累也不复存
在。他已经彻底地放弃了那些用汗水浸泡过的田土,那些用双手磨砺得放光发亮的
农具。他知道他的三个崽已经回家了吗?他知道二牛三牛悄悄地有了令人惊讶的变
化了吗?可怜的父亲,你曾经对我说过,一定要抽空来学校看看我的,看看热闹的
省城。你说,你这辈子还没有去过县城呢。
母亲哭得天昏地暗,见我们回来了,哭声中更有了一种尖锐的沙哑,像寒风在
空中呼啸。我们兄弟悲痛万分地扑在棺材上,呜呜地大哭。可是,父亲已经再也听
不到我们的哭泣声了,他永远安静地睡去了,好像一丝牵挂也没有了。唢呐凄凉的
吹奏声,呜哇呜哇,一阵阵将悲伤和哀痛传送得很远很远。
母亲泪水涟涟地说,你们爸爸虽然很累,一直却还是好好的,这些年来,也没
有说过哪里不舒服,那天晚上,他忽然说胸口有点闷,我说,那你吃完饭就睡吧,
我去猪栏守夜。他答应了,他从来没有叫我替他去守夜,可那晚上他没有一点犹豫。
天亮之后,你们爸爸应该早起来了,可他没有起来,我想,他想多睡睡就让他睡睡
吧。谁知八九点钟了,他还是没有醒。我觉得奇怪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啊,他总
是记着田土里的事情,一天也不歇气的。我去喊他,喊了几声也没有醒来。我伸手
去推,突然发现不对头,身上怎么冰凉冰凉了?再—看,他早已走了……
生命居然是如此之脆弱,我们的父亲就在睡眠之中走完了他劳苦的一生。在父
亲的坟上,风猛烈地吹拂着,杂草悲伤地摇晃着,炸碎了的鞭炮,像彩色的雪花洒
落在地。
那是一个凄凉的世界。
我跪着,含着泪水对父亲说,爸爸,你放心走吧,我会把二牛三牛带好的;我
们一定会孝敬娘的。我似乎看见坟墓中的父亲微微地点了点头。从那一刻起,我俨
然地感到了长子肩膀上的重担。
父亲去世了,家里空寂了许多,终日弥漫着浓浓的悲伤和忧郁。但我总是好像
听见父亲躲在哪个黑暗的角落里喃喃地说话,似乎他在与我们捉迷藏,故意发出一
点声响,却又不让我们知道他到底躲藏在哪里。
我说,爸爸在说话哩。
二牛侧耳一听,说,我也听到了。
三牛也说,我也听到了。
我们不相信父亲就这样无声无息走了,便在屋里寻找起来,门后面、灶屋里、
床铺下面、桌子下面,我们甚至连厕所和猪栏里也没放过。猪栏里那只黑毛猪,也
显得十分痛苦,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额头深深地皱起来,似乎知道每晚守着它的
主人已经去世了。我们多么希望父亲是在与我们开玩笑啊,故意让我们寻找得焦头
烂额之时,他便乐呵呵地从某个秘密的地方走出来,用粗糙的大手逐个摸摸我们的
头。
我们在家里待了五天。母亲那几天像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衣冠不
整,憔悴,呆痴,什么事情也不做,也不睡觉,眼泪像河水一样,流也流不完。我
们跟她说话,她好像根本没有听见。
二牛三牛那几天非常懂事,抢着做家务,也不让我插手。我陪着母亲,用极其
苍白的语言劝说着她。母亲默默地抓紧我的手,似乎害怕我突然飞走了。母亲这副
样子,叫我怎么也放心不下,我决定叫二牛三牛多待一段时间,陪陪母亲,等到母
亲的情绪稍稍有所恢复了再走不迟。谁知二牛三牛坚决不答应。他们振振有词地说,
我们不去捡破烂,你的书怎么能够读完?
一直呆呆的母亲一听这话,突然清醒了,她也不同意,抬起头来,抹着泪水对
我说,大牛,就让二牛三牛跟你走吧。
我紧紧地抓住母亲骨瘦如柴的手,说,娘,你要好好保重啊。
母亲嗯嗯地点点头。
我问,娘,那头猪以后谁来守夜?
母亲说,我会有办法的。
于是,我们含着泪水离开了那贫穷的家乡,离开了我们的母亲,离开了那静静
地躺在坟墓里的父亲。
我原想,父亲去世之后,二牛三牛会更加懂事的,况且,以前他们就是那么懂
事,知道为家里分担忧愁。但是,我完全想错了,他们后来不但不去捡破烂了,竟
然还跑到学校来问我要钱。当二牛三牛第一次脏兮兮地出现在我宿舍时,同学们以
为是从哪里闯进来的叫花子,大声呵斥道,出去出去,难道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
方吗?
当时,我躺在上铺看书,伸出头一看,天哪,原来是二牛三牛来了。我急忙对
同学说,他们是我弟弟。
同学们惊讶地说,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呀?
我没有对同学们作过多的解释,赶紧恼怒地把二牛三牛带出宿舍,来到草坪里
大树下的石椅上坐着。我瞪着眼睛,问他们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三牛还是老习惯,
不先开口,默默地看着二牛,意思叫二牛说话,自己便若无其事地抛起了小石头。
二牛手一摊,说,我们没钱了。
我脑子突然发蒙了,支援我的弟弟们现在竟然问我要钱了,可我哪里有钱呢?
我掐着他们给我的那些血汗钱,已经紧张得缓不过气来了,哪里还有钱给他们?我
心情很复杂,一时也转不过弯来,便说,到吃饭的时候了,先去吃了饭再说吧。
二牛却不肯,说,饭我们就不吃了,你给点钱吧。
我问,你们不是捡破烂吗?捡破烂的钱呢?
三牛收起了小石头,不看我了,害怕似的把眼睛望着远远的操场那边,操场上
不时地传来阵阵欢呼声。
二牛一字一句地说,哥哥,告诉你吧,我们现在不捡破烂了。话说得非常坚决,
居然没有一点犹豫。
那你们……我听罢,大惊失色,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的意思是,你们不再捡破
烂了,是不是想回家了?可你们回了家,我这个书就读不成了。
二牛坐在石椅子上,架着腿,一摇一摇,没有说话,眼睛冷漠地看着我,好像
在嘲笑我的智力太低,怎么就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迅速地冷静下来,问,你们是不是想回家了?
二牛冷冰冰地说,我们不回家。
不回家?我摸不着头脑了,疑惑地说,不回家,又不捡破烂,那怎么生活?
二牛站起来,涨红脸,居高临下地对我说,哥哥,我和三牛是为了你没读书的,
是不是?
我说,是。
二牛激动地说,我们曾经起早贪黑捡破烂供你读书,是不是?
我点点头说,是。
二牛继续说,我和三牛年纪这么小,什么苦头都吃遍了,现在我告诉你,我和
三牛不想再吃苦了,也不回家,但是,从现在起,你必须要养活我们。
我目瞪口呆。我简直不相信,这是从我亲爱的弟弟的嘴里说出来的,就在这个
静静的夕阳斜照的校园里,在这一片绿草茵茵的草坪上。
二牛尖锐的目光盯着我,像是审视着我内心的虚弱和胆怯。但我还是想尽力挽
回这个令人难堪的局面,便问三牛。
我说,三牛,你是不是跟二牛的想法一样?
三牛转过头,用毫无商量的口气说,一样;我真想发疯了,我气愤得想跳起来,
可我底气不足,我无法发泄,我无可奈何。我抬头望着天空,明显地感到了头顶上
的那一片蓝天,已经被一只残酷的巨手割成了可怕的两半,我本来就苟延残喘的大
学生活,从现在起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了。一种浓浓的悲哀便涌了上来。不过,冷静
地想想,也是啊,弟弟们小小的年纪,他们凭什么退学?凭什么起早摸黑捡破烂来
供我读书呢?
看来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我给了他们一点钱,打发他们走了——他们
并没有感激的意思,他们一定在想,这些钱本来就是他们给我的——但我不知道,
像这种状况究竟要延续到什么时候?他们明天或者后天肯定还会来问我要钱的。我
简直不相信弟弟们是这样的逼我,也许,他们只是一时的糊涂吧,不可能长期地这
样下去。他们是知道我的难处的,不然,还要他们失学来捡破烂做什么?
从那天起,我每晚都要去看看他们,我放心不下啊。但我每天这样奔波,却让
我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从学校到那个烂尾楼足足有十里路,所以,我每天要走二十
里。我舍不得搭公共汽车,一个来回两块钱的车票我不敢乱花。
我曾经想过,或许叫二牛三牛回家还好些,至少不会逼我要钱了,至少还有母
亲守着他们。至于我的学费,那就要另想办法了。我想,如果再不采取措施,二牛
三牛肯定会在这个城市里彻底变坏。
趁着星期天,我便逼着他们回家。二牛三牛开始不愿意,他们跟我争吵,说凭
什么叫他们回家?二牛说着说着,生气地将一只破旧的铁锅一脚踢飞。他们似乎非
常依恋这座乱七八糟的烂尾楼了,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了,他
们已经舍不得离开这个城市了。
我不再跟他们说什么了,将他们的衣裳塞进化肥袋子里,逼他们走。二牛暗暗
对三牛使了个眼色,懒洋洋地说,回家就回家吧。
我送他们到车站,给他们买好了车票,车票太贵了,一张三十块。如果弟弟们
不是这样,我哪里舍得花这些钱呢?我将他们送到车上,叮嘱他们回家要好好听母
亲的话,多帮母亲做点事情,为了不让母亲生气,我叫他们说是因为在城里待不习
惯才回家的,另外,叫母亲不必担心我,学费我自己会想办法。那天,我一直等着
车子开走了才回学校。
那天晚上,我一直想着二牛三牛,他们是否安全到家了?母亲见了他们是否高
兴?我甚至梦见了他们,二牛三牛站在山坡上,高兴地大声说,我们到家了,哥哥
你放心吧。
可是,第二天,他们又像幽灵一般出现在我眼前,厚着脸皮问我要钱。他们是
在教室门口堵住我的。
我无话可说。
我呆呆地望着那两双曾经勤劳过的而现在却好逸恶劳的手,复杂的心情无以复
加。这都怪谁呢?如果追根究底,只怪我自己,我如果不读大学,他们根本就不必
退学,也不必在这个城市里的垃圾堆里风里来雨里去。我没有将这些痛苦的事情告
诉可怜的母亲,我害怕她担心,更何况父亲的去世,已经让她悲伤至极了,如果她
知道了二牛三牛惊人的变化,她哪里还会安心呢?我也不敢送他们回家了,几十块
钱的车票会让我不堪重负,况且,二牛和三牛依然会毫不吝惜地把它们打了水漂。
有时候,我实在拿不出一分钱了,二牛三牛却赖在宿舍里不走。不过,他们到
底还是给了我一点面子,不说是来要钱的,但就是不离开。我担心影响同学们,便
忍气吞声地将他们拉出来,我走到哪里,他们便像影子似的跟到哪里,我走到河边
上,他们也跟到河边。望着夕阳下那浑浊的河水,我默默无言,有时候,我冲动得
真想扑通朝河里一跳。
二牛三牛跟我打持久战,我不给钱,他们就不走。我无可奈何,叫他们在河边
耐心地等等,我说我去借钱。
除了那个吴爱爱,我从来不向任何人借钱。我后来才知道吴爱爱的爸爸是个大
款,家产上千万。况且,吴爱爱不小气,更不四处张扬,吹嘘说我张大牛总是向她
借钱。她也不对别人说我天天吃馒头,我两个弟弟在城里的事情未暴露之前,她也
不对人家说。你们知道,我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是一们艮自卑的人,也是一个内
向的人。我虽然很少跟她说话,也很少跟她玩,但只要我忧郁地出现在她面前,她
无论是否有事,都会马上从热闹的人堆里悄悄地走出来,若无其事地跟在我后面,
一直见四周无人时,便从挎包里抽出钱来。
我感动地说,我一定会还你的。
她善解人意地说,张大牛,不要说这些话。说罢,便款款地走开了。
我喜欢她那没有同情和怜悯的眼神,也喜欢她那顾及我面子的做法——如果她
只要流露出一丝这种眼神,我的自尊心肯定就会受不了。她的态度好像是朋友一时
手头缺钱花了,那么到她手里拿便是了。她从来没有说过要我还钱,虽然我是向她
保证过一定要还的,而且我把这些借款的数目,包括她塞给我的那些饭菜票,一笔
一笔仔细地记在本子上,锁在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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