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牛和三牛来宿舍的次数多了,同学们就感到很奇怪,问我,你两个弟弟怎么
老在这里呢?他们难道不读书吗?我扯谎说,他们是来亲戚家玩的。我没有回答他
们为什么没有读书的问题。同学们显然对于我说的话表示怀疑,因为我的弟弟们实
在太邋遢了,根本不像是来做客的,像两个流浪儿。我解释说,农村里的人就是这
样,没什么讲究。同学们哦哦地应着。突然,我又莫名其妙地大吼起来,他娘的你
们如果也在农村里,可能比我的弟弟们还要邋遢。我从来没有在同学们面前发过脾
气,他们见我突然发火,赶紧不吱声了。
对于二牛三牛的频繁造访,我实在忍受不了了,二牛三牛已经将我逼上了梁山,
好像我是开银行的,随要随有。
于是,我决定退学。
我只有退学。
这个重大的决定,我是认认真真地考虑过的。我独自坐在夜色中的校园草坪里,
苦苦地想了三天三夜,退学是我唯一的选择,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母亲
无法提供我的学费,况且,我没有脸面让可怜的母亲肩负这副重担。我当然可以贷
款,但我不想让金贵的贷款白白地花在二牛三牛身上。其实,我是多么不想离开这
所美丽的学校,我是从穷山沟里飞出来的一只金凤凰啊。但现在,这只金凤凰已经
无力飞翔了。它身心疲惫,腹中空空,双翅酸痛,内心痛苦不堪。它摇摇欲坠,一
眨眼,就要从天空中掉落下来了。
我没有仔细想过我今后的生活道路,走一步算一步吧。
但是,有一点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并不忙于退学,而是悄悄地找了一家酒
店,并且谈妥了过几天就去打工。那里包吃包住,每月工资三百五十块。谈好之后,
我想,这样便有了退身之路,至少不必露宿街头了,也不必像弟弟们栖住在烂尾楼
里。然后,我悄悄地递交了退学报告,报告我是躲在无人的教室流着泪水写的。那
天,在教务处,那个漂亮的女老师不断地对我说,张大牛同学,你要慎重啊,这可
不是开玩笑的。我说,我很慎重。可是,当我签字的那一刻,我的手不停地发抖,
像打摆子,那枝笔总是写不到纸上去,像有一种无形的魔力在牵制着。那个漂亮的
女老师说,你是不是病了?我颤抖着说,不是病。我深深地憋了口气,狠狠地一咬
牙,终于把字签了。那签上的字,像一堆弯弯曲曲的蚯蚓。然后,我若无其事地回
到了宿舍,对谁也没有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铺上一夜无眠,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月亮,听着宿舍里一
片起伏的鼾声,默默地对同学们说,再见了同学们,原谅我没有和你们告别。
第二天,等到同学上课之后,我收拾行李悄悄地离开了,我甚至连吴爱爱也没
有告别,我不好意思,至于我箱子里还记着欠她的钱数,等到我有钱时,再还给她
吧。
校园里像往常一样,静悄悄的,金黄色的树叶悄然无声地飘落下来,飘在我的
头上、肩膀上和行李上,我想,这金黄色的树叶如果是一张张钱那该多好啊。可是,
它们不是钱,而是树叶,是任人踩踏的树叶。我低着头,走着走着,泪水居然汹涌
而出,啪啪地掉在水泥路上。校园里的房子树木花草,包括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一
律变得模糊起来。
我不敢将我退学的消息告诉母亲,担心她经受不起这个打击。她总是叮嘱我,
大牛你一定要发狠读书啊,才对得起你去世的父亲。母亲还说,大牛呀,你是我们
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啊。所以,我每次走出家门时,不敢看母亲那依依不舍的目光,
那浑浊的目光里充满了深深的期待,那种期待的目光让我终身难忘,因为它是那样
的沉重。
我来到那家叫金色酒楼的酒店洗碗筷。老板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倒是有几
分姿色,她眼睛尤其大,描了眼眉,像两只小灯泡。她是个离婚的女人。我后来听
说她男人跟了一个更加漂亮年轻的女人,断然与她分手了。所以,她眼光里总是飘
浮着淡淡的忧郁,似乎至今还没有从那场令人痛苦不堪的离婚阴影里走出来。我多
么想安慰她,你这算什么呢?你离了婚可以再结婚嘛,你有姿色,你还有这么多的
钱,可是我们,我们张家三兄弟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我没有对她说我是—个退学的大学生,我担心她会问我究竟为什么退学,我实
在难以启齿。她大概见我长得比较清爽,便叫我端盘子上菜。
她说,端盘子算是轻松的工作,况且也不脏。
我非常感谢她看得起我,但我固执地说,我还是洗碗筷吧。我说,我从小就喜
欢洗碗筷。我伸出双手,利索地做着洗碗筷的动作。
她抽着烟,疑惑地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丢下比较干净一点的工作不做,却
喜欢洗油腻腻的碗筷。半天,她才微微地点点头。
关于这一点,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早已考虑过,虽然这家酒店离学校很远,但
也难说不碰到同学,有钱的同学到了星期天,就要上馆子大吃一顿。另外,还有许
多女同学,不时受老板或官员之邀,经常花枝招展地出现在许多酒店里,个个喝得
脸上像盛开的鲜花。我不愿意让同学们知道我在这里打工,我不好意思说出我退学
的理由,躲在厨房里洗碗筷,可以避免许多的尴尬。
那天,我情绪非常低落,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二牛三牛,叮嘱他们千万不要告诉
母亲。他们居然没有一丝惊讶,不像以前那样听说我想退学时,跪下来苦苦地求我
了。现在,看他们那副样子,差点就要欢呼雀跃了,他们说,好哇好哇,我们保证
不告诉娘。二牛居然还说,哼,你不听我的,如果你跟吴爱爱交了朋友,哪至于这
样?
我明白他们的意思,因为我终于减轻了他们的负担,而且有钱供他们花了。现
在,我的心情没有退学之前那样沉重了,因为我用不着再让弟弟们来支援了,所以,
我强硬地对二牛三牛说,你们要么回家,要么从明天开始捡破烂,如果再这样下去,
我就对你们不客气。我甚至还想过,不如租间屋子,三兄弟住一起,这样也便于照
看,但是,租间屋子的钱,差不多需要我全部的工钱。
二牛三牛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他们了,根本没有将我放在眼里,我说的话也当成
了耳边风,好像我欠他们的情一直还深深地欠着,永远也还不清了。他们有时溜进
酒店的厨房间我要钱,我甩着湿漉漉油腻腻的手,压低声音说,你们没看见我在忙
着吗?赶快出去。
二牛三牛却充耳不闻,赖着不走,眼睛怔怔地望着一大堆脏兮兮的碗筷。我没
有想到,弟弟们的脸皮竟然这样厚了,我恨不得拿把刀子,将他们那一层恬不知耻
的厚脸皮削掉。每到这时,我根本就没办法制服他们,厨房里还有那么多人,我不
想把事情闹得尽人皆知。我只好悄悄地拿出点钱打发他们赶快离开。
我曾经去烂尾楼警告过二牛三牛,希望他们不要在我上班的时候来找我,一是
厨房重地闲人免人,二是如果老板看见了,很可能炒我的鱿鱼。二牛三牛答应得好
好的,可第二天他们又来了。我一肚子怒火呼呼燃烧,差点将手里的盘子狠狠地朝
他们摔去。
我找到他们,愤怒地说,你们怎么不听呢?
二牛油腔滑调地说,听,我们还是想听的,但是肚子不听啊,我们又不是神仙,
对不对三牛?
三牛嗯嗯地说,我们不是神仙。
二牛厚颜无耻地说,我们不来找你也可以,那你就把钱送给我们吧。说罢,咯
咯地怪笑起来。
我的拳头捏得紧紧的,心里气得直冒火,我妥协说,好,我来送吧。又说,我
给你们的钱吃饭还是够了的。
二牛冷笑说,但我们也需要业余生活嘛,你说,这人活在这世界上,难道仅仅
为了吃饭吗?
我压制着心里的怒火,说,当然不是,但我们目前还仅仅只能吃点饭,根本没
有钱去潇洒。我越说越气愤,说,我这么大的人了,我去潇洒过吗?又用什么去潇
洒?你们一点事情也不做,天天来问我要钱,你们又想过吗?
二牛冷冷地哼一声,说,我和三牛还是祖国的花朵,可是,你看我们哪里还像
祖国的花朵呢?简直像两堆臭牛屎了,住没有地方住,吃没有钱吃,穿得像叫花子,
当然,就更谈不上玩了。我和三牛偶尔去玩玩,也是尽量地让自己也像祖国的花朵,
为我们农村的小孩争口气,可是,你做哥哥的还要教训我们,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
理呢?
二牛已经练出了又臭又长的野猪嘴巴,我真想狠狠地抽他几下,让他的嘴巴变
得笨拙起来。但细细一想,他的话也不无道理,也让人感到辛酸。
我忍耐地说,这是因为我家太穷了,所以就要发狠,只有靠自己的双手,好逸
恶劳是不可能有好日子过的。
三牛怯怯地说,二哥,我们明天还是去捡破烂吧?
二牛不满地看了三牛一眼,说,三牛,你小小的年纪怎么就学会叛变了?立场
一点也不稳,看你今后还怎么在社会上混?我也并不是不想捡破烂,但捡破烂太不
卫生了,到时候身体搞垮了,谁拿钱看病?靠他吗?二牛狠狠地瞟了瞟我。
三牛便低下头不吱声了,手里捏着两粒小石头。
我说,要么你们回家,还可以帮娘做点事情。
二牛哼地一笑,说,那你怎么不回去?你回家我们就回家。
我说,我还能够挣几个钱,可以贴补家里。
二牛竟然教训起我来了,他说,爸爸死了,长兄为父,你所做的这些都是应该
的。这次谈话不欢而散,我忧郁而痛苦,甚至愤怒。有时我都怀疑自己,你好歹还
算是进过大学门的人,居然连弟弟们都说服不了,你还能够做得成什么事情呢?
我幸亏在厨房里洗碗筷,所以,我从来没有碰到过同学。只是有一次,差点就
碰到了吴爱爱,那次我刚从洗手间出来,远远地看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吴爱爱,跟
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吴爱爱依偎在那个男人手臂上,他们谈笑风生,
吴爱爱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我担心她发现,马上低着头匆匆地走进了厨房,再不
敢出来了。可是,那本子上记着的一笔笔的借款,却在晃荡的水面上清晰地涌现在
我眼前,让我羞愧难当。
我一直想着还她那些钱,可是,我目前哪里有能力偿还呢?如果两个弟弟听话,
我绝对有把握还清的,可是,二牛三牛现在全靠我来养活他们了,甚至还要负担他
们业余生活的费用。吴爱爱,这个曾经对我有恩的女同学,肯定没有想到那个向她
经常借钱的张大牛就在这家酒店,而且竟然连见她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给弟弟们送过两次钱,二牛却还嫌我送迟了,害得他们挨饿,或是说钱太少
了。我不想听他这些屁话,把钱一丢,就走了。后来的那几天里,因为饭店实在太
忙,我没有去送钱。但也不见二牛三牛来找我,这使我感到很奇怪,也许我上次找
他们谈话起了作用?我感到了一丝欣慰,但更多是隐隐的不安,莫不是他们出了什
么事情?我心神不宁,等到酒店关门之后,我马上去找他们。可是,找了很久也没
有找到,他们既不在烂尾楼,也不在那家网吧。
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呢?
我估计他们不会走远,便挨着大街一家一家地仔细寻找。最后,终于在马路拐
弯的肯德基找到了他们,隔着玻璃窗,二牛三牛在津津有味地吃着,两人穿着崭新
的衣服,头发居然梳得整整齐齐的,好像打了摩丝,他们完全变了样子。我吃惊不
小。看来,他们肯定发了一笔财,不然的话,他们哪里有钱这样潇洒呢?
见我走近他们,二牛三牛抬头惊讶地看我一眼,二牛非常大度地指着旁边的椅
子,说,哦,哥哥来了,正好,你看你要吃什么,你去要就是了,我买单。他从口
袋里摸出了五十块钱。
我摇摇头,说,我吃过了。
三牛手里拿着鸡腿,也小声地说,大哥,你吃点什么吧?
我说我不想吃。我狐疑地扫视他们,怀疑他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难怪五六天
没来问我要钱了。可是,他们却丝毫也不慌张,见我不吃,也不再劝我了,继续狼
吞虎咽,吃罢,便和我走了出来。
二牛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很牛气地说,哥哥,我请你去按摩怎么样?你不
是说你从来也没有潇洒过吗?老弟我今晚上就请你潇洒—回。
我心事重重地说,按摩就不去了吧。当时,街上的人还很多,我不便多说什么,
就说,我们还是去公园里走走吧。我想找个清静的地方。
二牛皱着眉头说,晚上那里面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好玩的?
我说,去吧,那里安静。
二牛想了想,说,好吧,就依你的,不过那里太远了,我们打的去。说罢,就
招手叫了的士,派头十足地坐在前面,对司机说,去公园。
我对二牛出手如此大方感到吃惊,但我憋着没说。到公园之后,我们选择了一
处无人的亭子坐下来。二牛居然拿出烟来,递给我一根,我反感地看他一眼,摇摇
头,二牛也不再客气了,往嘴里一塞,吧嗒,点燃火。
此刻,一种悲哀涌上了我的心头,我在想我那可怜的父亲,他在世时,为了送
我们读书,连烟酒都戒掉了,可是二牛却抽起了烟。我说,二牛三牛,你们—定要
跟我说实话,钱是从哪里来的?
二牛好像早已考虑好了怎么回答我,便说,当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们
在垃圾堆里捡的,你如果不相信,可以问三牛。
我问三牛,三牛也说是的是的。
我说,多少?
二牛说,两千块。
我惊讶不已。
我曾经听说过有捡破烂的捡到过一笔大钱的,那些钱不是藏在月饼盒里,就是
放在鱼肚子里,是送给那些有权势的人的,而这些人连看也没看一眼,就把礼物丢
出去了,他们没有想到这些礼物里是藏着钱的。但是,我绝对没有想到弟弟们也能
够捡到一笔大钱。如果这些钱是那些有权势的人丢的,那也另当别论了。但是,如
果这笔钱是乡下人东借西凑拿来城里诊病的呢?如果这笔钱是某人急需的学费呢?
我冷淡地说,你们没有想过还给人家吗?
二牛生气了,手里夹着烟说,哥哥,收起你那一套吧,是我们捡的怎么啦?这
是我们的财运,交不交关你什么事情?我们已经是穷光蛋了,你却还有这么多的臭
讲究,我们这几天没问你来要钱,你竟然还来教训我们?
灯光虽然暗淡,但我犀利的目光,隐隐地发现二牛的脸色并不坦然,甚至有一
丝躲闪。于是,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怀疑,一步冲上去,狠狠地抓住二牛的衣襟,
愤愤地说,你老实告诉我,这钱到底是不是捡来的?说,说。我高高地抡起了拳头。
二牛没有底气了,垂下头,不再说话。三牛生怕我动手打人,急忙来扯我,求
我说,大哥,放开二哥吧。
我没有松手,我非要逼着二牛说出来不可,我把拳头一挥,威胁他说,你到底
说不说?不说,今晚上我就饶不了你。
二牛没有退路了,犹豫半天,才小声地说,是偷的。
我脑袋嗡地一响,我的怀疑终于被证实了。我没有问他们究竟是偷谁的,我省
去了一切审问的琐碎的过程,我气得脸都扭曲了,把平时压抑在心里的愤怒一下子
发泄出来,一拳重重地打过去,二牛呀地倒在了地上。黑色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无声
地流出来,烟屁股像一团鬼火抛出了很远。
可我并不可怜他,我愤怒地吼着,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可耻的小偷,你真是
丢尽了我们张家的丑,你怎么不去死啊?你样做,对得起去世的爸爸吗?你对得起
可怜的娘吗?我抬起脚,真想狠狠地踢他几下。
三牛吓坏了,一声不吭。我感觉到三牛浑身哆嗦。公园里静悄悄的,已经没有
游人了,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树林,显现出那狰狞的模糊面目。
二牛倒在地上没起来,然后低声地呜呜地哭了。我警告二牛说,你如果还不改,
我决不饶你,还有你。我的拳头在空中愤慨地挥动着。三牛吓得往后面退了一步,
生怕我的拳头打到他脸上。
说罢,我气冲冲地离开了,我再也待不下去了。当我走出公园大门时,泪水流
了出来,整个城市朦胧一片。
我想放声大哭。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