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多么希望弟弟们好起来,用双手来创造自己的生活,我相信,只要我们咬紧
牙关,还是能够生存下去的。可是,让我非常生气的是,二牛三牛根本就不听我的
话,他们养成了好逸恶劳的习惯,没钱花了,仍然来问我要,或是nU我送去。如此
一来,我的负担就可想而知了。在酒店,我虽然省去了一份吃住的钱,但是,三百
五十块钱的工资即使就是全部给了他们,也是不够的呀,何况,我还要存点钱寄给
母亲。
有一回,天下着瓢泼大雨,酒店已经关门了,我在厨房里忙完之后,精疲力竭
地刚要回宿舍,只见三牛淋着雨,一身精湿,神色惊慌,匆忙地跑来了。
三牛气喘吁吁地说,大哥……二哥病了。
我一听,着急了,问,厉害吗?
三牛扑打着头发上的雨水,说,发高烧,整整一天了。
我责怪说,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三牛说,是二哥不愿意,他说挺一挺也许就过去了。后来,还是屋里的那些人
提醒说,还不赶紧送医院,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三牛呜呜地哭起来。
我拍拍他湿透的肩膀说,三牛,别哭,大哥会想办法的。天很冷,我担心三牛
会冻病,马上脱下衣服,叫三牛把湿衣服换下来,穿上我的衣服。
我然后一摸口袋,才想起身上只有十多块钱了,去找伙计们借吧,这个月的工
资还有发下来,况且他们也没有什么钱,每个人都过得紧巴巴的,几个可怜的工资
都寄到家里去了。我呆呆地望着夜色中的大雨,大雨像一堵无边无际的墙,挡住了
我的去路,我知道已经无路可走了。可我不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二牛病死啊,尽管我
很讨厌他,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我想,只有硬着头皮向女老板借了,以后让她在
工资里扣除吧。
我来到酒店旁边的公用电话,给女老板打了个电话,我是第一次打她的电话,
心里忐忑不安,我害怕她拒绝,不愿意借钱。因为这个女老板曾经叫我去过她的住
房,她那天打扮得妖里妖气,不断地向我抛媚眼,示意我跟她上床。她风情万种地
说,张大牛,我是不会亏待你的,你懂吗?我暗暗地说,我当然懂,可我成了什么
人了?我心里很气愤,又不敢流露出来,因为我没有必要得罪她,我借口说,老板,
我弟弟今晚上要来,我要去车站接他。她一听,极不高兴,挥挥手说,那你去吧。
从此以后,我时时担心这个女人叫我再去她的住房,但她却没有叫过我了。可是,
这个女人后来对我的态度却是不阴不阳。
电话接通了,传来哗啦哗啦的麻将声,女老板很不耐烦地问,谁呀?
我生怕她把电话挂了,赶紧说,老板,我是张大牛……是这样……我弟弟病了,
很厉害……可是我没有钱了,请你借点钱给我,以解燃眉之急……以后,就在我工
资里扣除好了……
我多么担心她会拒绝我,不过,看来女老板不计前嫌,轻轻地哦一声,淡淡地
说,那你过来吧,我在芙蓉宾馆508.我说,谢谢你了老板,我马上赶过来。
芙蓉宾馆很远,大雨看样子一时也不会停下来,哗哗地猛下着,路面上已经积
水了,况且公共汽车也已经下班了,我想也没想,果断地拉上三牛去打的。这是我
第一次用自己的钱打的,我是多么舍不得呀,可是,为了救我的弟弟,我还有什么
舍不得呢?城市的灯光在雨中显得模模糊糊,一切都变了形,让人感到不真实。但
我认为,女老板是真实的,我们兄弟的情意是真实的。
我和三牛匆匆地来到芙蓉宾馆,叫三牛在大厅里等我,我心急如焚地找到508
房间,轻轻地敲开门,屋里烟雾缭绕,另外三个男人漠然地看我一眼之后,便盯着
手里的麻将。女老板也没说什么,从包里拿出两千块钱放在我手里,说,你写个借
条吧。我匆忙写了个借条,然后说声谢谢,赶紧出来了。在我拉上门的那一刻,听
见有个男人说,张老板,是鸭子吧?女老板骂了一句,放你娘的狗屁。屋里陡然响
起暖昧的笑声。我脸上火烧火燎,感到了一种莫大的耻辱。
我想,如果二牛的那两千块没花掉,我就用不着向老板借钱了,也不会遭到如
此的耻辱。但一想,二牛那钱来得并不干净,还不如向人家借,受到这种耻辱又算
什么呢?
我带着三牛还是打的,匆匆地赶到烂尾楼,二牛说胡话了,哈哈……肯德基…
…哥哥你不吃?烟……哥哥你不抽?
旁边的人说,赶快送医院啊,这样会烧死的。
二牛烧成了这副样子,我的心碎透了。我立即背着二牛,一步一步走下黑黢黢
的楼梯,三牛赶紧叫了一辆的士,我们便飞快地朝医院驶去。我让二牛躺在我身上,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简直像冒火了。
到了医院,我把二牛背到椅子上,让三牛扶着。我便去挂急诊,然后把二牛背
到了诊室里。
看病的是个老女人,她给二牛量了体温之后,凶凶地说,怎么才送来?你们晓
不晓得,他烧到四十度了。
我弯着腰,嗫嚅地说,是是是。
然后,医生说,重感冒,要打吊针。
我说,是是是。
这个老女人不满地看我一眼,说,你这副样子怎么像个汉奸?
我说,是是是。
我暗暗地骂她,我像不像汉奸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阵忙碌过后,那尖尖的针头终于注进了二牛的手臂里,我这才深深地透了口
气,发现汗水已经湿透了全身。二牛干燥的嘴唇烧起皮了,他闭着眼睛,脸上流露
出痛苦,ifreetxt.com ,的神色。我轻轻地摸着二牛滚烫的额头说,二牛,打了
吊针,你就会好起来的。
我看了看三牛,泪痕仍然挂在他脸上,他疲惫不堪,眼睛里仍然闪烁着恐惧。
我伸出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痛心地说,三牛,你睡睡吧。
他说,大哥,你睡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我睡不着。
三牛担心地说,大哥,二哥会好吗?
我点点头说,会好的,退了烧就好了。以后,你和二牛如果再碰到这种事情,
要及时告诉我,我们兄弟如果出了什么事情,娘知道了该是多么难过。
三牛嗯嗯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两粒小石头,轻轻地摆在二牛的胸部上,
小石头在灯光的照射之下,发出熠熠的光芒,它晶莹透亮,纯粹,没有一点杂质,
漂亮极了。我还从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它们,我明白了三牛为什么不愿意丢掉。
这时,三牛突然指着二牛说,大哥,你看二哥。
我一看,只见二牛的眼角悄悄地流出了泪水,泪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晶莹透
亮。我情不自禁地伏上去,紧紧地抱住浑身发烫的二牛。
三牛也紧紧地抱上来。
二牛连续打了三天吊针,我实在走不开,那些碗筷还需要我洗呀。每天都是三
牛陪着他。我拿了些钱给三牛,我说,二牛想吃什么,你就给他买。我每天只有等
到酒店关门了,才去烂尾楼看二牛。我问二牛感觉怎么样,二牛虚弱地说,没事了。
我害怕二牛的病有什么反复,去看他时,总是把手在他的额头上放一阵子。
二牛病好之后,我请他们吃了一顿,我不敢让他们大吃大喝,只是要了一只炖
土鸡、一盘白菜,我想让二牛补补身子。我给二牛添了满满的一碗鸡汤,劝他多吃
点,然后,又夹了一只鸡腿给三牛,我说,三牛,你年纪最小,家乡的风俗是最小
的人吃鸡腿。三牛很懂事,吃完那只鸡腿就再也不夹菜了。
二牛说,你们也吃吧。然后就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满头是汗,脸上发
出了光彩。二牛一边咀嚼着一边说,这土鸡的味道不错。
我默默无语地坐着,一点也没有吃,无论如何,我的生活要比弟弟们好得多。
说来也惭愧,这竟然是我第一次请弟弟们吃饭。当我望着菜碗里那只被夹得稀巴烂
的土鸡时,心里突然漫上了一种无言的悲哀,它好像就是我,本来可以变成金凤凰
的,可是,最终还是成了被人吞进肚子里的鸡。
我不敢去想这些令人伤心的事情了,它已经离我非常遥远了,我就像是一个走
在黑暗之中的人,希望突然在我头上金光闪闪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悄悄地归于了黑
暗。我想,通过二牛生病这件事情,坏事可能会变成好事,这个你们也可以看出来,
我们兄弟的情谊还在,我们兄弟的凝聚力还在。只要有了这两个东西,我们的关系
仍然会像以前那样好起来,虽说生活很苦,但苦中也有一丝亲情的甜蜜。
吃罢饭分手时,我对二牛三牛说,你们也知道,我已经欠了老板的钱了,一时
也没有钱给你们了,要靠你们自己了。
三牛点点头,二牛却像没听见,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街上流动的汽车,没有吱声。
我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不过,我连这样一点可怜的美梦最后还是破灭了,二牛三牛是糊不起墙壁的臭
牛屎了。尤其是二牛,对于我的兄弟情谊,没有丝毫的感动,他已经忘记了他躺在
医院里流下的那些泪水,也忘记了他的兄弟为此心急如焚。三牛曾经劝他重新捡破
烂,说,不然的话,也太对不起大哥了。可二牛根本不听,甚至对三牛振振有词地
说,那又算什么呢?大牛在关键的时候,我们兄弟不是也义无反顾地站出来了吗?
你仔细算算吧,我们的损失要比他所损失的大得多。
第二天,二牛居然叫三牛又来问我要钱,我对三牛说,我实在没有钱了。
三牛怯怯地说,大哥,我也不想来的,可二哥逼我啊。
二牛也真是太无耻了,自己不来,却叫三牛来。我愤愤地对三牛说,要来叫他
自己来。其实,我心里还抱有一丝幻想,以为是二牛不好意思来。三牛便一声不吭
地走了。
可是,没有多久,二牛竟然带着三牛来了。
我狠狠地看他们一眼,无奈地放下手里的碗筷,强忍着性子,把他们叫到厨房
后面的走廊里。走廊里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麻袋啦,绿色的塑料酒筐啦,扫帚
啦,还有无数的空空如也的白酒瓶子和啤酒瓶子。
我压低声音,忍气吞声地说,我昨天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我实在没钱了,欠老
板的那些钱,老板要在工资里扣除的,我如果有了钱,会给你们的。
三牛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悄悄地拉了二牛一把。可是,二牛却纹丝不动,脸
上很冷酷,像黑社会的人来逼债似的,厚颜无耻地说,你不给,我们就不走。
我终于忍无可忍了,压抑着的怒火突地爆发了,顺手从地上端起一盆脏兮兮的
水,突然朝二牛的头上泼去,大声吼道,你去死吧。
二牛三牛吓坏了,拔腿就跑掉了。厨房里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跑来
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气得浑身发抖,嘴唇颤动,说,赶……赶走了两个小
流氓。
那一整天,我情绪极差,不小心打碎了三只盘子。那个讨厌的负责厨房的老黄
说,张大牛,这要扣工资的。
我脾气不好地说,扣吧扣吧,扣得一分钱不剩了,老子就去当叫花子。
老黄一怔,瞪着眼睛惊讶地看着我。不明白脾气很温和的我,为什么像呼呼燃
烧的灶火。
我感到非常寒心和失望,不想再管二牛三牛了,他们简直太混账了,尤其是二
牛。可是不管他们,我对不起那死去的父亲和我那可怜的母亲,母亲一定以为他的
大牛还在读书,今后可以衣锦还乡,可以给她老人家的脸上增添无限的光彩。她默
默地忍辱负重,仍然等待着扬眉吐气的那一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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