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天深夜,二牛三牛突然来到我屋里,他们从来没有来过,不知道他们是怎么
打听到的。那天,跟我睡在一间屋子的小东请假回家了。当时,我已经睡了,白天
太累了,他娘的客人特别多,好像在争着吃最后的晚餐,碗筷一堆一堆地送进厨房。
我没有想到洗碗筷这样累人,它们简直把我腰都累断了。自从我到酒店洗碗筷之后,
每晚上做梦,梦到的都是那些油腻腻的盘盘碟碟,姹紫嫣红地在梦中翻飞,然后像
暴风骤雨般地砸下来,砸得我血流满面。
这时,砰砰的擂门声将我从梦里惊醒。
我烦躁地问,是谁?
门外的人急促地说,是我们,哥哥。
我一听,原来是弟弟们。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让挟着寒气的二牛三
牛进来,惊讶地问他们有什么事情。
二牛走进来,砰一声把门紧紧关上,板着面孔,语气很冲地说,哥哥,你要拿
点钱,我们没有钱花了。二牛说罢,将烟屁股丢在地上,用脚重重地踩了一下。
我赶紧钻进被窝,这鬼天气实在太冷了,屋里好像结了冰,外面的风一阵阵猛
烈地吹打着这个世界,满耳朵是劈里啪啦的乱响。我听说又是来要钱,非常气愤,
说,你们天天游手好闲,还好意思问我要钱?我没有钱了,老板的钱还没有还清呢,
剩下的一点钱都寄给了娘。
二牛根本不听,迫不及待地想动手翻我的箱子,想必猜测我的钱应该放在那里
面的。我立即跳下床,用力一推,挡住二牛,说,二牛,你怎么能够这样呢?
二牛像不讲道理的小流氓,梗着脖子说,你读书时,我和三牛总是按时给你送
钱来,哪里像你这样,问你要也不给,天下哪有这种道理?说罢,又要朝屋角落走
去——箱子摆在角落里。
我仔细一看,二牛的脸色非常难看,苍白,眼里发出可怕的光,那表情像个吸
毒的。想到这里,我差点尖叫起来,二牛肯定吸上毒了。
我愤愤地说,二牛,你是不是吸毒了?
二牛冷漠地说,吸又怎么样?
我恼怒极了,重重地推了他一把,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这样愚蠢啊?你会害
死自己也会害死我们啊。
谁知二牛将拳头在空中狠狠地一挥,说,你想打架吗?
我说,我不想打架,我只想告诉你们,娘病了,我把钱寄回去了。
那也不行,二牛恶狠狠地说,我们就不要活了吗?我们就不是人了吗?我不相
信你箱子里没有钱了。即使没有了,我也要看看。
我箱子里的确没钱了,但我非常反感二牛的做法,他简直像个抢劫犯,根本没
有将他的哥哥放在眼里,气焰十分嚣张。
当时,我没有顾得上穿衣服,又冷又气,浑身发抖,我吼起来,我就是不准你
看。
二牛偏着头,冷冷地一笑,说,我就偏要看看。说罢,固执地朝屋角落走去。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谁知二牛一拳重重地朝我打来,打在我脸上,疼痛无比。
二牛急切地喊,三牛,上啊。
我一直认为三牛是可以变好的,主要是二牛带坏了他。谁料三牛像猛虎见到了
猎物,从后面凶狠地扑来,二牛赶紧抄起我的双腿,两人紧锣密鼓地配合着,我像
麻袋—样扑通倒在了地上。
三牛竟然用那双冰冷的手紧紧地掐着我的脖子,二牛凶狠地问我,让不让我们
看箱子?
现在想起来,我如果让他们看看箱子,也许就没有后来发生的悲剧了,反正箱
子里也没有钱。可是,我偏偏不让,我不能惯坏他们,更何况平时已经够惯他们的
了。
我使劲地反抗着。哪知这两个愚蠢的家伙,居然生出了一身野力气,凶狠、野
蛮,好像练就了一身硬功夫,一定要置我于死地。我们在地上滚来滚去,撕扯,扭
打,我想甩开他们,可是,他们像毒蛇一样紧紧地缠在我身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我甚至连呼吸都感到很困难了,我很想向弟弟们投降,可是,做哥哥的自尊心却不
允许我这样做,他们太岂有此理了。
三牛的双手像铁钳,死死地掐着我的脖子,而且越掐越紧,我这时觉得他甚至
比二牛还可恶。如果我再不想办法,肯定会被三牛掐死的。这时,我拼命地腾出了
双手,也死死地掐住了三牛的脖子,企图逼迫他乖乖地松手。可是,三牛的双手没
有一丝松动,像紧箍咒似的越掐越紧。二牛紧紧地压住我的双腿,使劲地喊,三牛,
往死里掐啊,他娘的,掐死这个黄眼狗。二牛张开大嘴,甚至像疯狗一样恶狠狠地
咬我的大腿,痛得我哇哇大叫。
看样子,我摆不平他们了,我于是大声地叫喊,以引起隔壁的注意。隔壁住着
几个身份不明的高大后生,他们如果听到了我的叫喊声,一定会来救我的。可是,
我错了,隔壁却一丝反应也没有,他娘的,这些人肯定还没有回来。
我这时想过许多,我想,这真是人世间的悲哀啊,在这个平平常常的寒冷的冬
季,在这个朔风吹拂的夜晚,有谁能够知道,亲兄弟竟然像仇人一样在拼命地搏斗,
而且处于你死我活的阶段了。我想到了那可怜的母亲,她老人家万万没有想到她的
三个崽,现在却在地上滚来滚去,他们不是游戏,而是打架。她老人家此时有什么
预感吗?她的右眼皮在慌乱地跳动了吗?她或许还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衣服,可
那钢针刺着了手指头吗?她或许是颤颤抖抖地在冰天雪地里守着那头猪,是否感到
快熬不过去了?很快就要过年了,母亲一定在扳着粗糙的手指头盼望我们回家。我
当然还想到了那去世的父亲,他曾经为生了三个崽高兴了许多年,在村里接受着别
人羡慕的眼光,可是,他老人家躺在黑暗的坟墓里,是否知道他的三个崽为了钱在
生死搏斗吗?我的父母亲啊,你们一定没有想到我们兄弟会有今天吧?我可怜的双
亲啊,你们知道二牛已经吸上毒了吗?
我一边拼命地掐着三牛的脖子,一边就这样遥远地想着,默默地呼喊。
不知什么时候,我陡地感觉到我的脖子突然轻松起来,憋着的气流终于像河水
般顺畅了,我一看三牛,他的脑袋竟然无力地垂了下来,像断了脖子。
我再一看,突然大叫一声,不好啦二牛,快放开我,三牛不行啦。
二牛根本不听,他一定以为我是在放烟幕弹,故意让他放松警惕性,好得以脱
身,所以,他仍然死死地压着我的双腿,尖锐的牙齿还在狠狠地咬我,我的大腿上
已经被他咬得鲜血淋漓了,说不定还咬下了一块血淋淋的肉。我害怕二牛不相信,
赶紧松开双手,只见三牛像一堵断墙,重重地倒在我胸部上,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了。
我慌张地说,二牛,你再看看。
二牛惊慌地喊了一声三牛,三牛却没有回答,二牛慌神了,立即放开了我,没
有一点犹豫,站起来,打开门便飞快地逃走了。
我没有去追赶二牛,我现在担心的是三牛。我浑身疼痛地从地上爬起来,气喘
吁吁地将浑身汗水的三牛小心翼翼地抱到床铺上,伸手在他的鼻子上一试,天哪,
一丝气也没有了。我马上对准三牛的嘴巴拼命地呼吸起来——这个我在大学里曾经
演习过——呼吸了一阵,又急忙解开他的衣服,伸出双拳,一边疯狂地叫喊着三牛
三牛三牛,一边死劲儿地捶打着他的胸部。
我所做的这一切,迅速而又娴熟,像个老练的医生。我多么希望三牛能够慢慢
地苏醒过来呀,然后,我对他说,三牛,哥哥打开箱子让你看吧,你要什么哥哥都
给你,通通地给你和二牛。可是,无论我怎样拼命地采取急救措施,我的小弟,我
的三牛,我的兄弟,却再也没有睁开那痛苦而疲惫的眼睛了。
我不相信所发生的这一切是真实的,我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在梦中啊。可是,
这一切不是发生在梦中。昏暗的灯光,冷冷地照射在三牛痛苦而扭曲的瘦小的脸上,
空空荡荡的屋里仍然弥漫着强烈的搏斗的气息,屋门敞开着,外面是漆黑漆黑的走
廊,一阵阵寒风,从远处像无数的野牛呼啸而来,狠狠地拍打着我和三牛,拍打着
这个城市,拍打着这个世界……
我痛不欲生地大哭,拼命地叫喊,三牛三牛,你醒醒,我是你大哥呀。
可是,三牛再也没有回答我。他紧紧地闭着眼睛,也像父亲一样睡着了,只不
过他的脸上,充满了极端的痛苦和一种欲说还休的神情。
两粒晶莹透明的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从三牛的口袋里滚了出来,它们像两颗
巨大的泪珠,悄悄地落在三牛的身边。
从穷山沟里飞出来的金凤凰。我知道这是在说我,我叫张大牛。我的家乡住在
桃树村,那是一个非常贫穷的山沟。
我感到痛心疾首的是,我竟然亲手掐死了三牛。我这辈子感到遗憾的事情就是
没有读完大学,反而让过早衰老的母亲和去世的父亲操碎了心。还有,吴爱爱的那
些钱,我至今也没有还给她,看来永远也还不了了。这也是我感到遗憾的事情。
总而言之,我即使到了阴间,也不能饶恕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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