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开意大利美丽的威尼斯市,我们驶向了奥地利最著名的浪漫小城茵思不鲁克。
将近目的地时,从车窗望出去,满眼都是大片大片的绿色原野,波澜起伏的山丘,
延绵不断的森林和掩映在厚厚草被中的红顶木屋,以及牛羊成群的景象。一扇扇木
窗上挂满的鲜花上洋溢着浪漫之情。走进茵思不鲁克,我们如愿住进一个犹如童话
般的木屋式酒店里。酒店里漂亮的服务小姐都穿着民族服装,让我们分不清是身在
梦里,还是在现实中。
路上的疲劳让我住进酒店里就不想再动了,我洗了个澡,赤裸着身子走到床铺
前。我习惯打开电视,尽管我听不懂除了汉语以外的任何语言,可还是爱看那一张
张大鼻头白皮肤的脸和丰富多彩的表情。看了看床铺,都是那么窄小。我喜欢欧洲,
可真不喜欢酒店里屁大点儿的小床铺,我身高一米八六,那脚丫子就始终没有落处。
去美国的酒店,那一张张硕大的床铺可以让你任意翻滚。我在部队待了十几年,睡
那种小床铺已经让我害怕了。因为,半夜我经常做些稀奇古怪的噩梦,梦里总是骑
马,后面有人疯狂地追赶。于是我常在马上掀下来,可实际上我常在小铺上掉下来。
我推开后窗户,看见茵思不鲁克这座小城的夜景,星星点点的楼房沉寂在无声的世
界里,隐约能看见在山坡上的掠过的汽车。这个小城没有声音,尽管四周都是群山。
我想起重庆,临上欧洲前,我曾在重庆的小酒馆里喝酒。耳朵旁边都是声音,汽车
声喇叭声叫喊声麻将声,此起彼伏。
深夜了,我被手机叫醒。
我知道,这是木马打来的。
木马是我在部队的一个战友,他就是重庆沙坪坝人。父亲是一个大军阀的后代,
后来倚仗着家里有些散金碎钱,在嘉陵江边开了一个家具店。木马就是在一张张地
道的红木椅子和樟木箱子里成长起来的。他父亲很讲究生活,买衣服都是在解放碑
旁边的老字号店里。那里的绸缎是从苏州专门运来的,绝对是上等的货色。而吃饭
也是在—家上海餐厅,他父亲不屑川菜的麻辣和热闹。木马耳濡目染,也养成父亲
的嗜好,而且根深蒂固。在部队里;我们穿的衣服都是统一的,而他偏偏自己改装,
腰该窄的要窄,裤咽刻巴一点儿的要阔展一些。尤其是他从来不穿上头发的鞋。他
的鞋一定是正宗牛皮的,他要每天擦三遍。我们那时穿的裤头又肥又大,而木马的
一定是小的,把他两腿之间那个小玩意儿突出得没法再突出了。领导当众批评过他,
把他说得无地自容,可晚上他照样穿小裤头儿。
木马问我,你现在在哪儿?
我不耐烦地说,奥地利的茵思不鲁克。
木马笑了,说,你旁边有女人吗?
我说,你想说什么?
木马说,我在巴黎呢,咱们抽个时间在巴黎见吧。我带你这个老小子到老佛爷
店看,看看什么叫奢华。
我被木马折腾醒了,怎么也睡不着。我和木马认识在部队高级教导大队的三个
月学习期间。在班里,我的年龄最小,资历最浅,但论学习也是最用功的,成绩在
班里前四名。木马在班里岁数最大,上过正规大学。他的成绩从来都是冠军,没有
人能比。别人到地方跑好工作,他却下嫁到部队。我曾经问过他,他说,我爷爷是
军人,我也想是。我说,你爷爷是军阀,你能是吗?木马大言不惭地说,我想当将
军没错吧。我觉得好笑,他却一本正经,他说,我这个人就是干就干最高级的,要
不就别干。还有我要穿就穿最好的衣服,要找就找最好的媳妇,要住就住最好的房
子,要开车就开最豪华的车子,反正我的做人观点就是玩制L 享受生活最奢华的那
部分。那天,我们正上的一门课就是学习“按方位角行进”。我们首先在教室里学
习看陆图,测量实地的方位坐标,测经度线纬度线,再到夜色中看北斗星,画坐标
系。木马对老师的教法很不屑,说老师经常说错话,跟这样的老师简直是侮辱。有
次,木马实在憋不住,几步跑到黑板前,把老师说错的一个数字改正过来,然后拂
袖而去,弄得老师瞠目结舌。经过一系列纸上推演之后,我们迎来了一次实际考核。
那是一个五星的夜晚,气氛很是神秘。我们全班50多人每人蒙上了一块黑布,
背上一个书包,里面装着地图、测量仪,踉跄地登上一辆大卡车。卡车颠簸着,开
出去很远,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等我们解开黑布,昏暗中才发现车开到了一块
苞米地。下车后,按照事先的安排,每7 、8 个人为一组,每组都有一张命令纸条。
按照命令纸条的要求,我们要根据图上的标注,找到5 个指定地点。每个指定地点
都会隐藏着一张报到纸,只有把这5 张报到纸全部收集齐,再返回集合地,才算完
成考试。我们比的就是看哪组速度快,找寻指定地点准确无误。我分在第三小组,
而组长就是木马。木马对全组的人说,听我的,只有听我的才能速度最快。木马打
开命令纸,与同组的同学按照事前分工。有的计算现在方位,有的在图上标注目的
地,然后边向一号地点搜索,边跑步前进。我们的动作很利落,尤其是组长木马,
他就像一匹上乘的羚羊,轻巧而灵活,在夜色中一蹦一蹦的,几蹦就蹦到了最前面。
我动作慢了些,主要是我的脚被地上的树根子扎了一下。木马恶狠狠地抱怨,你小
子怎么像是一头蠢猪呢!几分钟之后,木马率先来到了一号地点。在一棵大树下,
他敏锐地找到了报到纸,又向二号地点迅速前进。我们实在跟不上他的速度,只能
盯着他宽大的背影。二号地点在—个硕大的苞米垛边,木马领着我们刚刚跑到那里,
忽然,从苞米垛里呼啦啦钻出一对青年男女,吓了我们一跳。这对青年男女傻傻地
望着我们,手脚都哆嗦着,脸色煞白,嘴唇喃喃着,我们没犯什么错啊。他俩把我
们当成公安了,一看便知,是一对乡村的小情侣在此幽会,正在谈情说爱之际被我
们打搅了。当时我们不敢笑,木马佯装没看见,继续朝前走。等到考试结束后,大
家谈起此事都捧腹大笑起来。木马始终没有笑,表情庄严着。他郑重地接过奖杯,
其实这个奖杯很小,也就算是个茶杯。大家都不在乎,而木马却将这个茶杯式的奖
杯藏在箱子里。那天,我偶然发现他的箱子,里面都是一摞摞获奖证书。他都标上
什么层次的奖,什么年代什么等级什么首长颁的。我问过他,留这个有什么用?木
马说,我说了,我要最好的,最能证明我的,我这个人就是这么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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