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晨,我们开车离开酒店。这个时候,突然阳光四射,四周的群山瞬间变得清
晰起来了。说来,这儿的山很漂亮,上面是白色的,中间是红色的,而下边是绿色
的。茵思不鲁克的居民们没有起床,街道上很清静。依然这么寂静,连狗叫的声音
都在很遥远处。一条清幽幽的河流从城市中间穿过,连个水声都没有,也是悄然无
声。我觉得这个城市萦绕着一种神秘和肃杀。车路过一个古堡,挨着我的是旅行社
男人女相的小马,一个贪心的导游。他眯缝着小眼睛,懒洋洋地说,居住这里的是
没落的贵族,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了,值钱的东西都让他拍卖了,可他就是守着这
个古堡,他傲慢地说,这个死也不能拍卖,因为,这是他最后身份的象征。他孤独,
清高和奇幻,在一个早晨起来他奇异地溺死在古堡里的湖中,令后人产生了无尽的
想象力。
车离开古堡,我回头看,发现古堡内逐渐升出一团白雾,有了一点点的恐怖感。
我想起了木马,他的性格很像这个没落的贵族。
这次我出来是带着几个客户到欧洲走走,这几个客户都是做手机生意的。而我
开的门脸儿全靠这几个客户打点,一年给我散点就够我吃的。我的门脸儿不算很大,
也就两层小楼,不足二百平方米,只是设在市里最著名的天眼富人区,显得有了分
量。手机全都是最先进最时尚的,刚有了电视手机,我店里就摆上了柜台。还有数
码相机,都是从日本流通过来的。往往东京的银座有什么新款,我的店早露出峥嵘。
手机是富人换得最勤的玩意儿,有个客户一年就换了六次手机,只要有新的他就不
要旧的。我没什么门路,很多是靠着木马。木马比我先转业,恤艮快就做了房地产
生意,两三年前,他把城市的最烂的一块地炒作成功,而盖出了一片造型新颖的别
墅区。他炒作的条件就是这里曾经出土了一批文物,其中有一个红绿彩持莲童子,
这个莲童子面部丰满,发鬏饰黑彩,着红底绿花衬衣,腰系带,双手持莲,赤足踏
于莲瓣之中。木马夸奖这个莲童子是在8 印度的高温炉中加以烘烧,水平之高难以
想象。他把这个莲童子送给博物馆,博物馆估价有六百万。那么木马就利用这个莲
童子,说成是风水宝地,地价就跟温度表晒在阳光下一样噌噌地蹿。我知道,这个
持莲的童子是他很早前埋进去的,怎么埋的又怎么骗过文物部门的眼睛只有鬼知道
了。木马把别墅盖得很讲究,有足够的车房,有宽阔的阳台,有一座人工湖,他把
湖水引到城中的一条大河,而这条大河通着长江。他说,什么是风水,那就是要有
水,有水就是有财。他把别墅区里的空地都种上红杉树,尽管红杉树的树苗很贵。
有人建议他不种树,要植草皮。他笑了,说,植草皮是穷人住的,种树才是富人住
的。果然城里有一半的富人搬到这里,还有一半想住却没了地方。他的广告是,你
是富人就来这里住,不是请千万不要勉强。而这个富人区就是天眼。
他说,天眼的名字是褒奖富人,预示着富人能有天眼选中这个地方。为了给我
口饭吃,他给了我一个店,我成了吃他赏饭的店经理。那年,我从部队转业了。我
的腿有了伤,为这个伤,部队发给我残疾证,享受了政府的照顾。而这个伤就是木
马给我射的,很简单,在一次野地实弹演习中,我是正方,他是反方。我奉命在夜
色中匍匐进攻,万籁寂静,他突然对我开了一枪。他解释,我特别像是一只野猪。
我跟他争辩,他死不认账。我觉得很屈辱,因为他打的是我,而在夜色中匍匐的人
很多。他说,你那姿势真的不像一个人,真的像是—只野猪,野猪的姿势就是一拱
一拱的。而那天晚上我头上戴的遮掩帽又显得很肥大,更像是一只野猪头。
我们驶向德国的慕尼黑,车上,这几个客户很有兴致,不断地拍照。其中旅行
社的小马对我小声说,前面小镇有个温泉,叫巴登。这个温泉还是1877年建的,也
属于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产物。我很反感小马这种先斩后奏的做法,他总是给你出题
目,然后让你花钱。有时我不愿意,他就对那几个客户说,说得天花乱坠。几个客
户动心,就对我施加压力。我不耐烦地对小马说,一个人多少钱?小马根本不管我
的脸色怎么样,只要他能拿到提成。他笑了笑说,一个人四十欧元。我拒绝,太贵
了,四十欧元就等于四百人民币。几个人下来就是好几千呢,我这次出来已经花了
十几万了。尽管木马临走给了我六千欧元,但我要这么奢华下去就会血本无归。车
子继续开,我看见小马和那个司机眉飞色舞说着什么,我清楚地听到巴登的字眼儿。
在一个小镇的中心,车子停下来,小马对大家说,这个是温泉,属于文艺复兴风格
的腓特烈浴池。大家可以去放松放松,咱们得晚上才能到慕尼黑。几个客户兴高采
烈地走下车,我对小马不满地说,费用谁出?小马回头说,当然你了。我恼火了,
喊道,我出你和我商量了吗?小马平静地说,他们乐意,你就得乐意。我逼问,我
要是让你出呢?小马突然笑了,说,他们让你出,你肯定出,因为他们是你的上帝。
说完,小马走下车,我骂道,你王八蛋!小马慢慢转回身,你就是骂操我妈我也无
所谓,你还是到温泉泡泡澡,好好享受享受。这可能是你一辈子泡得最奢侈的澡了,
你能肆意欣赏到德国女人丰满的乳房,还有修长的大腿。这都是免费的,但不许摸。
你要是想找德国女人,晚上到慕尼黑,或者你再忍一忍,到荷兰的阿姆斯特丹。在
花街上,我帮你挑荷兰最美丽的女人,只需要四百欧元。到欧洲干什么来了,就是
奢华来了。大把花钱嘛,花钱买奢华这是时尚啊。
在温暖的大棚里,泡在碧绿的池子里。我没说话,旁边一个客户对我说,你太
笨,别心疼钱啊。这算花到哪儿呀,回去买你几个手机不都回来了吗?小马在和一
个女客户调情,那个女客户很胖,乳罩却很小,把两个肥乎乎的家伙扇动得到处乱
跑。这时候,我看见一个漂亮的德国女孩儿站在池子中间,对大家喊着什么。那声
音很清脆,她的皮肤很白皙,眉毛和眼睫毛都黑黑的,简直是洋娃娃。她—喊,所
有在池子里泡的人都站起来,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儿。在德国女孩儿的带领下,大
家—起做水操。我看见小马做得很起劲儿,还不断地跟着德国女孩儿大声叫着。
中午,我们在小镇吃了一顿地道的德国饭,还别说小马安排得很有特色,上的
是新鲜的葡萄酒。泡完澡去喝纯正的德国葡萄酒,简直是在天堂吃饭的感觉,牙齿
间徘徊的都是浓浓的酒香。几个客户都很能喝,推杯换盏,吆五喝六,尤其是那个
胖女人,很快就在桌子上堆了一排空的葡萄酒瓶子。我看见小马始终在微笑,因为
每一瓶葡萄酒的提成是十分之三。吃饭的时候,木马来了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到
巴黎呀?我说,晚上住在慕尼黑,然后转天住在科隆,再去荷兰的阿姆斯特丹。估
计从阿姆斯特丹坐火车到巴黎吧。木马说,不要到阿姆斯特丹去找女人,那儿的女
人太风骚,你实在不能接受。还是在慕尼黑吧,找一个漂亮的黑女人。那黑女人的
皮肤绝对要像缎子,你用手去抚摩,滑溜溜的就是上品,那标志着你就是幸福男人
了。可以找小马给你找,不要在她那儿,要把她带到酒店。估计一个晚上最高需要
五百欧元,别心疼,不要总想着用人民币去计算欧元,那么想你就没有了陶醉感了。
我说,我没有这方面打算。木马叹口气说,嫂子很传统的,这我知道。你和她做爱
估计几十年不变,就是蛤蟆式吧?再说,你和嫂子是不是已经不做爱了?那天,我
听嫂子说了,说你现在晚上都不碰她了。
木马是个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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