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南京指挥学院,我们上的第一课就是海洋气象学。随着清脆的铃声,第一次
走进宽敞明亮的教室,人人精神振奋。教海洋气象学的是一名40岁左右的教官,白
净面孔上架着一副方方的眼镜。他一上来就板着面孔,显得很傲慢。走到讲台,他
先在黑板上写下“海洋气象学”五个字,然后操着苏北话说,同学们,今天是你们
专业课的第一课,第一课我们介绍气象学。大家知道海洋气象学与海军指挥是息息
相关的,是海军指挥学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然后,开始为我们详细讲解了海
洋气象学的基本概念、发展与现状、气象学对军事的影响、气象学在军事指挥中的
应用等内容。下了课,木马走到讲台前和教官对话,说,你能不能再活泼一些,我
在某大学上课的时候,那老师就是跟我们聊天。教官说,这是部队学院,不能跟地
方一样。木马说,怎么不一样?教官斜眼看着木马说,以后你再跟我说话一定要先
敬礼,再说话。木马说,我一天要跟你说好多次话,每次都让我给你敬礼累不累呀。
教官皱着眉头说,那没办法。
回到宿舍,我对木马说,你别充大头蒜。木马说,我就看不惯他那摆派头的样
子。你等着,我不允许一个傲慢的人教诲我,我一定要教训教训他。第二节课,那
个教官开始讲解台风,依然是很冷傲。他说,台风是由热带气旋形成的,是由低纬
度向高纬度逐步形成并发展的。说着,教官提问了,你们大家都是有经验的海军舰
艇指挥员或机关的作战参谋,有谁能解释一下,什么叫台风眼?台风眼的特征是什
么?大家纷纷举手,有人回答台风眼是台风走过的一个轴,有人回答台风眼是台风
经过的一个轨迹,等大家表述了自己的意见以后,教官摇着脑袋说,台风对海军的
威胁最大,台风袭击会使舰艇沉没或搁浅,从而造成重大损失。大家知道,就在不
久前,五号台风袭击了一个基地,国内最先进的一艘护卫舰触礁,经过紧急打捞,
仍造成严重损失。这个教训是沉痛的,将来你们都会成为海军高级指挥员或高级作
战参谋,必须掌握包括台风知识在内的各种海洋气象学知识。那么台风眼究竟是什
么呢?我们怎么才能正确防御它呢?怎么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竟然难住我们呢?
木马站了起来,说,你先别下结论,我还没说话呢。在同学们的掌声中,木马
稳稳地走上了讲台,站在了教官的旁边顽皮地努努嘴,然后又站在了黑板的跟前。
他清了清喉咙,稍有夸张地说,五号台风袭击那个基地的时候,我几乎就是朋阶风
雨交加的基地直接走进咱们教室来的。五号台风在台湾海峡生成,一边按照逆时针
方向自转,一边从南向北横扫我国海疆。当台风的前半圈接触到基地时,也就是台
风的前锋迅速来到渤海湾,风力达到了12级,再加上大暴雨,天气非常的恶劣。我
们全部舰艇按照事先的计划到杨家洼一带海域抛锚避风。当天,全基地的所有参谋
都坚守岗位,奋战了一天一夜。晚上11点,我陪同基地首长到洼港视察,一路上,
暴雨倾盆,积水几乎没过了吉普车的轮胎。等到我们从洼港返回时,我发现大雨已
经停了。雨后的天空满天星斗,几乎一丝风都没有。当时我还以为台风已经过去了,
舰艇上的战士们也因为过于疲劳都放松了警惕。殊不知,台风眼已经悄悄逼近了基
地,这正是台风进程中的一个特殊期,是更猛烈台风来临前一个短暂的平静。果然,
大约一小时以后,我们刚刚回到基地司令部,台风后半圈就赶来了,风向转为西北
风,而洼港是无法抵御西北风袭击的,情形更加凶险。我们急忙指挥舰艇离开洼港,
到另外的一个锚地避风,但在转移途中,我们几乎亲眼看到这一艘新型护卫舰的缆
绳被飓风一根根地吹断,先是脱锚,然后这巨大的三千吨的军舰有如一叶小舟被大
浪卷起,重重摔在礁石上。船体迅速进水,很快下沉。万幸的是,由于指挥部及时
下达离舰登陆的命令,全体官兵安全转移,未造成人员伤亡,但舰艇严重受创。这
给我们的教训是,台风经过时,在前半圈过去后,会有一个台风眼经过的平静期,
在这当中,要指挥舰艇马上转移锚地,以免后半圈来临,风向转变,给舰艇带来损
坏。这次教训太深刻了,不懂科学就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我经历了那场与台风的搏
斗,明白了这个简单的道理。
有关台风眼的话题,木马一直说到下课铃响。他在掌声中走下讲台,然后和蔼
地拍了拍教官的肩膀。我看见教官的眼睛是青的,而木马那次绝妙的表演令人叫绝。
很快,教官就开始报复他。每次战术计算考试,木马总是满分。有一次考试,他在
标照明基时,漏掉了三根“照明线,”按照一般的情况是不会扣分的,但教官不愿
意木马这么得意,就毫不客气地扣了他0.5 分。试卷发下来以后,我们都戏称木马
的卷子漏掉了“三根毛”,因此,他又得了一个十分恰当的外号“三毛”。
在慕尼黑的半夜,我突然醒了。整个酒店很静,静得连我自己的呼吸都能听到。
我觉得很孤独,好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行走,好容易看到一泓绿洲,迫不及待地扑过
去,才发现是一个海市蜃楼。那种绝望是恐怖的,而我现在就在那沙漠里走着。想
在国内,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总能有办法解脱,实在不行就找战友和亲人喝顿酒,
然后毫无目标地大骂谁一通,或者跑到靶场打几梭子子弹。我从部队回到地方,没
有工作,部队按照残疾待遇给了我一笔钱。我在百无聊赖的时候,木马找到我。对
木马我是复杂的,就像重庆的火锅,里面酸的辣的苦的香的一起煮,烧嘴麻心辣嘴
臭屁股。我开的那家店基本上就是木马投资,他也不要回报。赚的是我的,赔的是
他的。按说我应该很感谢他,可见他对我的生活这么指手画脚的又不甘心,我成了
他的陪衬,或者生活的点缀。我曾经把这种感觉告诉了妻子,可妻子却惊恐地捂住
我的嘴,脸色煞白地说,人家木马对你恩重如山,你天天磕头还来不及呢,怎么这
样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呢?我没法对妻于再说什么,她就是一辈子都怕踩到蚂蚁的女
人,小心翼翼地活着,唯恐得罪每—个人。
我起床,打开电视,看到一个胖女人在对一个白发苍苍的主持人哭诉。那个主
持人在和她交谈,两个人谈得很激烈。我想起妻子,她原来是缝纫机厂的车间主任。
后来,缝纫机没人买了,厂子为了生存就把厂房卖了,给时尚的人做了酒吧。妻子
被四万元买断了工龄,含泪回了家。她回家那几个月,几乎天天像那胖女人一样哭
泣,我就耐心地劝解,她就不间断地抽泣。后来她生活太寂寞。就买了一张公共汽
车的月票,每天从早坐到晚,像是上班一样。后来我开了店,叫她去站柜台,被木
马坚决地拦住。木马说,嫂子不能去,我可以给她每月补助。我诧异地问,为什么?
木马说了一句话,叫我心寒。他说,嫂子长得跟农村人一样,站在柜台上不像是卖
手机和数码相机的,倒像一个卖萝卜白菜的。告诉你,能买得起手机和数码相机的
都是有钱人,住在天眼别墅区的人都是富人。嫂子站那就等于砸牌子,出我木马的
洋相。木马说得直截了当,瞠目结舌的时候,感觉到他是那么蔑视我和我的妻子。
关上电视,我又觉得饿了,想想晚上喝的一肚子都是啤酒。
木马是个美食家,吃饭的时候特别能挑剔。可他做不了饭,连稀饭都不会煮。
炒鸡蛋简单吧,可他都炒不出来。我还有一位挚友叫姜大威,江苏扬州人,却生得
一副北方大汉的体魄,又高又壮,肤色黝黑,络腮胡子,声似洪钟,极富有男子汉
的阳刚之气。他也有个外号叫姜大胡子。他为人豪爽,酒量极大,每次喝酒他都是
主角,大杀四方,笑傲酒席。木马跟他合不来,可表面上也能寒暄。木马不喜欢他
的声音,说不含蓄,说话不讲究。可木马很喜欢他的烹调手艺。姜大胡子虽说面糙,
但心却很细,能烧一手好菜。经常是他掌勺,我和木马过嘴瘾。木马对吃鱼很有说
道,而姜大胡子做鱼也有高招。那天中午,木马的女朋友从重庆到南京开研讨会,
特意来看他。木马牵着女朋友的手很浪漫地走进门,进来就跟姜大胡子嚷嚷着,我
们要吃鱼,清蒸桂鱼,一定要清蒸的。姜大胡子就屁颠屁颠地跑到厨房去显示手艺,
而那厨房小得很可怜,姜大胡子忙活得满头大汗。他女朋友则懒懒地靠在木马的肩
头发嗲,与我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无非问我老婆是干什么的,一个月能有多少收
入。我看不出这个研究文物的女人有什么学问,但对物质生活却与木马惊人的相似。
当我说出老婆是车间主任,每月的收入也就是五六百块,天天都得为钱愁。木马女
朋友夸张地喊着,这怎么能生活呢,女人要是天天愁钱的话还不如去死呢。我请教
她,怎么叫生活?木马女朋友说,女人是享受生活的,男人是创造生活的。木马仔
细摆弄着女朋友的小手,对我说,你看我女朋友的手,像是白玉。我什么也不干,
每天就看着她的小手就是最大的幸福。
看模样,木马比他女朋友大个十几岁,她的额头滑润,头发也浓密,染得黄黄
的,像是深秋的落叶。脖子的地方没有皱褶,平坦得像是一片细腻的雪地。她里面
的黑色乳罩吊带若隐若现,把我的眼睛也吊得七上八下。姜大胡子把清蒸桂鱼端上
来,木马为女朋友细心地挑着鱼刺。女朋友咂咂嘴说,稍微咸了一点儿,再放一点
儿糖就好了。木马摆摆手,说,咸淡无所谓,鱼肉还是烧得有些紧,没有蓬松开,
吃在嘴里应该有一种被冰融化了的感觉。姜大胡子入神听着,忙问,怎么才能把鱼
肉烧蓬松开呢?木马说,先把活鱼放在热水里,然后再放在冷水里。一热一冷活鱼
的肉就扩张开来,这时候再把鱼放在醋里泡着,别泡长了,然后再放到鸡汤里用小
火慢慢地熬着。我看见他女朋友把桌下的一只小脚勾在木马的膝盖上,木马还在那
滔滔不绝地教诲着姜大胡子。女朋友没有穿袜子,脚的骨感在充分张扬着。木马吃
鱼头的姿势很优雅,把鱼头放在嘴上不住地吮着,如是亲吻。我看着窗外来来去去
的人,看着对面窗户战友们晾着的衣服在随风飘舞。今天中午的太阳好,战友们晒
衣服是最惬意的事。木马女朋友抽冷子问我,你和你老婆一个礼拜做几次?我没明
白过来,我听见她在笑,越笑声音越大,像是摇响了铜铃。我又看见她的一只手悄
悄放在木马的两腿之间,而木马依然坦然自若,气定神闲。
有时,木马不愿意在学院食堂吃饭,觉得食之无味,就经常利用节假日拉着我
到城里去闲逛。南京不愧是六朝古都,风景名胜不可胜数。那次我俩去夫子庙,正
值残秋的一个周末。借着浓浓夜色,漫天星斗,木马和我来到古色古香的魁光阁,
魁光阁有三层,红墙碧瓦,地处秦淮河畔,夫子庙贡院街中心。这里小吃很有名气。
特别是秦淮八绝,吃罢回味不尽。我们登上魁光阁,透过硕大的窗口,能尽情领略
到“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我和木马饶有情致地呷着雨花茶,嚼着豆角酥,剥着
五香豆,品着如意回卤干,吃着蟹壳黄烧饼,喝着桂花糖粥,享受着秦淮文化的滋
味儿。魁光阁的小吃都很有情致,我们品尝了十六种之多,样样色味不同,卤菜的
特点突出,香甜辣不重,淡雅味不尽。前几年,我曾经到过夫子庙,都在修复中,
虽还热闹,但只是拥满了卖杂货的摊位,难免有些破烂。秦淮河的水并不明净,秦
淮河两岸的景致也随着岁月东逝而日渐古老。这次来,黑白相间的仿古建筑已经鳞
次栉比,秦淮河的水变清,各种门铺接踵有序,江南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我们走下
魁光阁,牙齿间尚存着秦淮八绝小吃的余香。漫步在灯光秀丽的夫子庙时,所有的
建筑物都联结着斑斓的霓虹彩带,结构出一个绚丽多姿的世界。既有现代化的写实,
又勾勒出六朝古都的氛围。灯光的倒影泻满秦淮河,河面有了色彩,有了生命,使
得古老的秦淮河有了新的风姿,再也没有“六朝金粉气”。木马感慨地对我说,一
个男人一生绝对不能就享受一个女人,生不逢时啊。我要是当年在这里,一定是妻
妾成群,扎在美人堆里好自逍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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