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南京指挥学院的学习到了四月份,大家过年时肚子里存下的油水都消耗殆尽
了。学校的食堂条件有限,只能吃饱,谈不上吃好。于是,我们闹着让木马请客,
打打牙祭。因为木马的讲究给每个人造成错觉,创、子有钱。木马闻言哈哈大笑,
挥了挥手说道,不就是一顿饭嘛,没问题。明天是星期天,我请大家吃饭。转天,
我们是十几个人全都留着肚子,没吃早饭,早早地把木马叫起来,吵吵嚷嚷地要和
他一起出去玩儿。木马先是领着我们到了中山陵,参观了雄伟的中山陵纪念堂。在
记载伟大民主主义革命领袖孙中山先生革命历程的浮雕前,大家还能细心地领会。
可一旦走下那高高的台阶,思绪就飞到美味飘香的饭店了,不时地互递眼神儿,都
憋着中午好好大吃一顿。谁知,从中山陵出来,木马又把我们领到了灵古寺。我们
肚子已经呱呱叫了,但客随主便,还是耐心在寺里的前院后院一通溜达。好不容易
出了灵古寺,木马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大家—定饿了,咱们去吃饭,我请大家吃
斋菜。大家不知道什么是斋菜,实在是饿绿眼了,都盼着赶陕坐在饭桌上,一饱口
福。
进了灵古寺旁边的一家斋菜饭店,一进门,就看到大堂正面供奉着佛龛,香烟
缭绕,木鱼声声。第一次进到这种饭店,我们左看右看,充满着好奇。找了一个单
间坐下,服务员送上菜单,我翻开菜单,立马心花怒放,只见菜单上全是“红烧大
虾”、“葱烧海螺”、“清蒸鲈鱼”、“溜虾仁”、“炒干贝”,另有鸡鸭鱼肉各
式美味菜肴,价格却十分便宜。我心想这下可解馋了,一张嘴,就要了自己最喜欢
吃的海参和鲍鱼,其他同学更是不客气,专拣菜名好听诱人的。大家都暗暗想,这
回可是狠狠宰了木马一刀。转头看看木马面不改色,一副大将风度。菜端上桌来,
色香形俱佳,香气扑鼻,看着就令人有了食欲。大家假模假样客气了几句,就迫不
及待地伸出了筷子。我夹了一块海参,放到嘴里一尝,竟然是豆腐。我几乎不敢相
信自己的味觉,明明看着是—块上好的海参,怎么会是豆腐呢?又夹了一块鲍鱼,
一吃还是豆腐,再尝尝别的。干贝是白萝卜,海螺是红萝卜,鲈鱼是大白菜,全是
素菜和豆制品。这时,木马慢条斯理地开了腔,说这斋菜就是和尚吃的菜,绝对是
全素。我看大家最近都有些上火,吃些素的好败败火。再说,吃斋菜有个最大的优
点就是价格便宜,以后大家什么时候想吃,我还会带大家来的。要了这么多菜,千
万千万别浪费,谁点的菜谁要负责把它吃光。面对这一桌子的青菜豆腐,实在难以
下咽,但当着店里其他食客和服务员的面,我们也不好发作,只得很不情愿地把菜
塞进了肚子。
吃完一结账,这斋菜果然便宜得可以、一大桌子菜才花了木马160 多块钱。大
家一走出饭店,不知谁吆喝了一声,一行人开始一边笑骂着,—边满大街追打木马。
木马也是一边大笑着,一边躲避着大家的“追杀”。回到了指挥学院,这件事立时
轰动全班,我们还自编了一个歇后语:木马请客——抠门儿。晚上,我问木马,你
是不是口袋里没有多少钱,硬撑着呢?木马灰着脸,嘴唇哆嗦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他沉闷了半天才说,父亲上个礼拜突然去世了,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一个比他小二
十六岁的美丽女人,其中就有那个汝窑盘子,那个摸到手里细腻无疵的珍宝。这个
女人使用了什么妖术我不知道,父亲是爱我的,可那遗嘱里竟然没有给我留下一分
钱,哪怕一个厕所。其实,我别的不稀罕,我实在是心疼那汝窑的盘子。我女朋友
评估过价钱,起码够我打滚花十辈子的。说着,木马哇哇地大哭,哭得一把鼻涕—
把泪。我和木马认识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动容过,遇到多大的事情都是面不改
色从容不迫。我和木马在野外训练,看到一条碗口大的蛇扑过来,嘴里吐着芯儿。
我几乎吓晕过去,而木马能镇定地把蛇头抓住,然后用军刀一刀砍断。我试探地问,
你没钱,我可以借你呀。木马瞬间抓住我的手,问,能给我多少钱?我说,三千块
吧。木马急迫地问,什么时候能给我?我被他的表情吓坏了,因为他的五官都挪位
了。我小心地说,起码得明天吧?木马把我拥抱在怀里,说,记住了,我会加倍还
你的!
到了科隆已经是黄昏了,下起了小雨。位于市中心莱茵河畔科隆大教堂已经处
在黑色中,有灯光打在黑漆漆的外表上,显得很肃穆。车停下来,小马说,有愿意
看教堂的下去转转,只给20分钟的时间。然后回酒店,酒店外边可都是酒吧,足能
让你泡一会儿的。车上没有人下来,小马刚要让司机开走,我说,我下去看看。街
道上很冷清,行人都在匆匆地行走着。我走近大教堂,仰望着素有欧洲最高尖塔之
称的教堂顶端。整个建筑以轻盈、雅致著称于世,成为科隆城的象征,是世界上最
完美的哥特式建筑。它与巴黎圣母院、罗马圣彼得大教堂并称为欧洲三大宗教建筑。
教堂的门已经关上,我站在台阶上,看到一对男女在湿漉漉的雨中热烈接吻,发出
咂咂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中很是响亮。这时,我想起了在家的妻子。我和她没有
过一次亲密的接吻,哪回她都躲避,说我的嘴脏。我告诉她,接吻的时候互相的舌
头可以交织在一起,妻子吓得连忙摇头说使不得。
我和木马约定好,都让自己的女人在同一时间来南京探亲,这样在一起还热闹
些。木马说,他的女朋友要到上海衡山路吃正宗的西餐,你们也陪着,看看我女朋
友吃西餐的优雅姿态。我不解,说,南京也有西餐呀。木马说,南京的不行,上海
的衡山路西餐味道才是法国纯正的,尤其是鹅肝。我提醒他,我借你的钱经不住这
么胡花。木马很生气,说,你才借我几个钱,我女朋友来就有钱了。我对他判若两
人的做法很反感,他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儿。妻子很快给我来信,告诉我火车
票已经买好,还把车次、车厢号、座位号一一告诉了我。我匆匆查了一下列车时刻
表,记下了到达南京的具体时间,准备到时去接站。那天,晚上吃过饭,我没叫木
马,而是约姜大胡子一起去接妻子。记得火车是晚上21点到达,看时间还早,我俩
先在学校散了散步,20点才走出学校,上了公共汽车直奔火车站。来到火车站的出
站口,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广播妻子乘坐的火车到站。眼看着接站的时间过了,我忙
问列车员火车是不是晚点了。谁知列车员告诉我,我妻子乘坐的那趟火车早就到站
了,原来是我把火车时刻表看错了。这一下我傻了眼,连忙和姜大胡子跑出接站厅
到站前广场上去找。老远就看到前面围着几个人,还有人在大声地吵吵,一听,竟
然有妻子那熟悉的大连口音。我跑过去一看,果然是妻子,正在和几名三轮车夫嚷
嚷着。进去一问才知原来妻子下了火车找不到我,出了站就被这几名强行拉客的三
轮车夫纠缠住。妻子本来就着急,加上语言又不通,第一次独自出这么远的门,情
急之下眼泪都流出来了。我连忙把几个纠缠不清的三轮车夫打发走了,妻子看到我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用拳头狠狠捶打我的肩膀,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妻子知道我们上学的日子过得比较清苦,临出门前除了给我买了不少生活日用
晶,还买了一大提包的罐头。第二天,木马的女朋友也来到南京,我们在学校里的
教工宿舍临时租下两套房子。下了课,木马女朋友跑去雨花台玩儿,我妻子到学校
旁边的菜市场买菜,回到临时的家后烧菜做饭。四个人吃饭的时候,我看到木马的
女朋友吃了几口就撂下筷子,我妻子问怎么了?他女朋友率直地说,不好吃。说完,
跑到床边看自己从雨花台买来的石头。妻子很是尴尬,低头吃饭。木马也不说他女
朋友,旁若无人地吃着,与我瞎聊着。转天,木马把姜大胡子请来,买些鲜鱼让姜
大胡子烧。姜大胡子烧的烤全鱼,将肉质松软的草鱼整个架到火上去熏烤,经过微
火烤制,焦黄香脆再浇上一层厚厚的朝天椒和花椒粒,但见辣椒不见鱼,吃一口直
麻辣到人的心坎里。是木马叫姜大胡子放的花椒粒,果然增添了香色。木马女朋友
吃了一筷子觉得不错,就不顾—切地吃起来,眼里全没别人的感觉。木马依旧欣赏
地看着女朋友的吃相,好像是看表演。姜大胡子实在看不过眼,抢了几筷子夹给我
妻子。晚上,姜大胡子对我说,木马这小子有毛病,以后我不来了。姜大胡子刚走
了不久,负责管理宿舍的教导员脸色不快地找我,认真地问我,有人说那女人不是
木马的老婆,是他的女朋友?我说,是他老婆。教导员说,要不是老婆,这就是违
反纪律。我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我能担保。教导员走后,我告诉了木马,木
马不屑地说,他管得太宽了,是我女朋友怎么样?我们就在一起睡了,做爱的时候
还喊呢。
确实,每天半夜,我们总能听到隔壁的喊声,像是有人在杀猪。妻子第一次听
完以后紧张地抱住我,说,别是有人抢劫吧。我告诉她,那是木马和他女朋友做爱
呢。妻子实在想不通,说,做爱就做爱吧,喊什么劲儿,呼天喊地的。我说,喊是
为了发泄。妻子说,发泄啥呀。我不能再说了,妻子睡着了。我看着妻子那后背,
想去触摸,可听见妻子发出了浓重的鼾声。妻子来的第一次,我和她做爱。由于许
久没有接触,我就抓住她的两个乳房。那两个乳房如同山顶上青涩的柿子,又硬又
滑。妻子喊疼;可我依然抓住不松手。事后,妻子埋怨我,说她的两个乳房每回都
让我抓得千疮百孔,都不敢到厂里的澡堂子洗澡。我想扳过妻子的后背,想再抓抓
那青涩的柿子,或者咬一口,哪怕酸掉牙也愿意。可我没有,我只能望着天花板,
听着隔壁木马和女朋友的呼喊声。那声音让我不能自持,我想为什么我就不能和一
个能喊的女人昏天黑地做—次爱呢?!哪怕一生中就一次我也心甘情愿。我在昏暗
中不加控制地大声呼喊着,木马,你他* 的小声点儿行不行?!你知道我也是个男
人吗?!你知道我在哭泣吗?!妻子被我的喊声惊醒,骨碌起来,在黑暗中惊恐地
看着我。我终于看到她的青涩柿子,挺挺地闪烁着月光。
转天是个礼拜日,透过窗户,看到春天的南京一片生机盎然。木马带着女朋友
兴致勃勃地去上海衡山路吃正宗西餐了,我把还在昏睡的妻子叫起来说,我们骑自
行车到中山陵好好玩儿玩儿散散心,看看那里的风景。妻子听罢高兴起来,跑出学
院,给我买来了爱吃的馄饨,我穿上妻子昨晚洗好的衬衣,拿出很少使用的照相机,
跑到家属楼,专门为妻子借了两辆自行车。为了方便妻子骑,还借了一辆坤式的自
行车。这一切都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我觉得那浓浓的夫妻情意在散发着。这感觉
几乎被多年的军营生活给冲淡了,被遗弃了。我们两个人刚骑出没一个路口,突然
天空就滚上雷了,震得树叶儿直颤悠。雷还没响过瘾,风就跟着凑起了热闹,把妻
子的裙子卷起老高,弄得她摁了这边那头又飘起来。我看了哈哈大笑,你别总是放
这些黄色镜头啊,现在公安局正打击呢。妻子虎着脸,你还拾乐,早晨起来让你忙
活得连雨衣都忘带了……妻子的话音未落,雨点儿就跟着砸下来,两人赶紧躲到临
街的小店里。雨好像被什么牵制住了,就是不能下痛快,总是稀稀拉拉的。我和妻
子就和店主聊着天,自由自在地呼吸着新鲜空气。那天吸引我们的是店主那可爱的
孩子,胖乎乎的,嗓音稚嫩而清脆,给我们说了很多歌谣。我和妻子没再说什么,
可看着那孩子都深深触动了心底的那根生命之弦。
当我和妻子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木马与他女朋友争吵起来。我走过去的时候,
正看到女朋友给了木马几巴掌,扇得很脆嘣。我忙劝,木马的女朋友戳着木马的脸
对我说,他是个十足的大骗子,他父亲早就把汝窑盘子给了别人,至今还瞒着我。
木马青着脸说,你是爱我,还是爱汝窑盘子?女朋友哼了一声,说,没有汝窑盘子
哪能跟你。木马吼叫道,告诉你,我比汝窑盘子值钱,你会后悔的!女朋友抄起行
李箱子扭头就走,把门摔得丁当乱响。木马痴呆呆地看着我,半晌没说话。我坐在
他身边,感到他的身子不住在抖动。我把妻子喊来,说,给他做碗姜汤,放点儿糖。
木马叹口气,缓缓地说,我一定要有钱,有花不完的钱,让她知道人的价值比那破
盘子值。
我不想让妻子再待下去了,因为木马寂寞的情绪萎缩到极点了,他看到我和妻
子吃饭就忍受不住,在那摔锅敲碗。妻子走后的那天晚上,我上完课急忙赶回到宿
舍,习惯地喊了一声妻子,没人回应。才记起妻子一早已经走了,环视四周,发现
在桌子上留的一张纸条:“注意按时吃胃药,我想你……”我躺在空荡荡的床上,
觉得脸上有点儿凉,一摸,是眼角溢出的泪水。我开开灯,拿出了相册,翻阅着两
个人在恋爱期间的一幅幅照片,看着妻子那可爱的样子,禁不住喉咙酸起来。我最
厌恶男人流泪,可我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串串眼泪。我不相信自己怎么变得那
么柔情蜜意。因为,我属于那种不太爱动心的男人,太好强,忽视了与对方的沟通
和交流。可这次妻子探亲,彼此的关系更进了一层,特别是那天两个人骑自行车去
中山陵,在小店里看到那可爱的孩子。我把家属楼的宿舍钥匙交了,重新回到学员
的房间,见木马正在聚精会神看桌子上的一只翡翠手镯。我问他,谁,的?木马说,
这是我母亲给我留下的,我从来没绐她看过,想明天找高人问问能值多少钱?她不
要以为我只有汝窑盘子,我爷爷的家当也曾名贯四川我没打扰木马,躺下看着妻子
那封留信,然后深深揣在怀里,就觉得有了一盆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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