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昨晚是十五。十五的月亮照得我们的小村子银白而空潆。苞谷和高粱,黄瓜和
茄子,豇豆和辣椒,在月光下浑然一派,什么东西都可以隐藏下去,什么东西都可
以提升上来。我打着口哨,走到屋外的大路上去,没多久,白胯胯就从青冈林边的
路上对着口哨过来了。接着而来的是缺嘴,缺嘴也打着同样的口哨。三方口哨由三
个方向靠近,然后转进了白胯胯家的高粱地里。月亮漏下来,照见了我们三个兴奋
的脸。我站住问吃什么?他们两个齐声回答高梁秆!我们的暗号就算接上了。
暗号是我们白天约定好的。虽然我们打着口哨就知道谁是谁,但是,我们还是
认为要有个暗号。我们看到的电影,没有暗号是接不上头的,说明是特务。所以我
们就约定了这个暗号,约定了接头的地点。至于接头的时间嘛,我们住在一个小村
里,晚饭一吃了,时间就到了。为这件事,我们讨论了很久。我们在一个星期前,
就多次商量该不该干这样的事情。结果是,我们一致认为,既然电影上和古书上都
有这样的事情,那就说明我们是可以干的。特别是面对我们想做而往往一个人又做
不了的事情时,这样干的必要就特别地明显了。
月光被风送进来,高粱摇动着,留出了舒朗的天空。我们看到月亮圆大如簸箕,
活生生的,亮汪汪的,仿佛要把我们罩住,要把我们吸上去。我激动起来,月亮都
赞成我们呢,是个好兆头。但是,一只乌鸦突然从月亮上飞过。如同一只黑色的鱼,
慢慢地游过一盆银白的水面。黑黑的乌鸦,在白白的月亮上那样黑,是我们从来没
见过的,好好的月亮,被它这把黑色的剪刀剪破。我们不说话,等乌鸦终于飞出了
月亮,朝远处土地堂飞去。
缺嘴愤愤地骂起来,狗日的乌鸦!怎么还有狗日的乌鸦啊!白胯胯口里衔着一
根狗尾巴草,若有所思地说没什么,古人说过,奇异的事情往往有奇异的天象。我
本来心里很高兴有这么好的月亮,可哪想到一只乌鸦飞来了,我的心情一下就暗了
下来。在我们这里,乌鸦是很不吉利的。现在听白胯胯说是奇异的事情,我就立时
忘了乌鸦,高兴起来,觉得可能真是一个吉兆呢。于是我们神秘地郑、重地开始了
讨论。山脚下传来小脚婆呼唤大黄猫的声音,缺嘴家的狗向天空突然狂吠了几声。
我们一致同意,只等第二天大人们一出门,我们就开始行动。
分手的时候,缺嘴说,要是他老子叫他去放猪怎么办。我们热昏了头,居然忘
了我们的大人,对我们是有固定的安排的。在我们这里,读书是次要的,放猪、放
牛才是正事。但是,既然已经确定了明天的行动,那就不能更改。遇上这样的事情,
我总是让白胯胯先说个主意。白胯胯就说装肚子痛,他明天就装肚子痛。我们都装
过病,故意哼哼唧唧的,大人们常常只是问一问,用手在额头上看发不发烧,然后
就说,滚到屋里睡去吧。
风还是有点热,吹得坝子外的苞谷林霍霍地响。缺嘴先到。缺嘴胖乎乎的,上
嘴巴左边缺了一点点,我们从小就叫他缺嘴。他一走拢就笑得要死。他说早上他老
子叫他去放猪,他连连答应要得要得,还没走拢猪圈,肚子就痛得很。他就在地上
打滚,他母说是发了白痧,就赶快用铜钱刮肚皮。刮着刮着,他母大叫起来,说了
不得,不能去放猪了,免得撞了山神。缺嘴的老子瞪了一眼说,莫是装的吧,刚才
不猴急急的吗,看老子不打死你。缺嘴说他老子一瞪眼,他裤子里就流几滴尿来。
缺嘴的母坚持说真是白痧,他老子才放过了他。缺嘴把肚皮捞出来,对我说看嘛看
嘛,肚皮上一条长长的红带,是他母用铜钱刮红的。我奇怪地说你是真痛了。缺嘴
说痛个鸡巴,我装的嘛。
我打了他一拳,他打我一掌,我们就滚在院坝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正笑着,一道白光从院门上飞进来,我们还没弄醒豁,白胯胯已站到我们跟前。
我正要喊住,给他讲缺嘴的事情,白胯胯却向屋里跑,边跑边慌慌张张说,笑,笑
个卵子,么叔来了!么叔就是缺嘴的老子,他眼睛一瞪,不仅缺嘴,就是我和白胯
胯,也时常颤颤抖抖地尿裤子。缺嘴爬起来就跑,他说我先回去睡倒。白胯胯不跑
了,站在阶沿上,手扶着柱头,笑嘻嘻地说,哎哎哎跑啥子嘛跑,我逗你们的。缺
嘴回头一看,白胯胯真是在逗人,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就打过来,说日你母啊白胯胯。
白胯胯没有防备,脚干被打了个大青包,白胯胯抱住脚干,痛得把身子弯在阶沿上。
一边骂:日你母缺嘴,我早上装头痛,饭都没吃,你真下毒手啊。然后白胯胯直奔
缺嘴,要和他打开了。
我的老子是公安局的,母在大队教民办,我们三个在中心小学读书,一个班,
五年级。今天星期天,母一早去安子场看我老子去了,我一个人照家。突然想起我
们要干正经事,我跳到坝子边的板凳上,叉着腰杆说:日你们两个的母!
他们两个愣了,各自松了手。我说今天我们就打架呀?缺嘴说,谁叫狗日的白
胯胯骗人,吓得老子又尿了裤子。白胯胯说缺嘴你狗日的吓一下就下毒手啊。老子
要还你个大青包!
我说你敢!从今天起,我们谁都不准打架,不准骂人,老子说了算!
我们三个于是坐下来。
我从屋里找出了8 颗水果糖,我们在坝子边的梨子树下吃着水果糖,亲兄弟的
感觉一下子回到了我们身边。
白胯胯说,那我们先定座次。缺嘴连忙说要得。白胯胯说金全当老大,你当老
二,我第三。缺嘴说不行,凭啥子金全一定当老大啊,我们划剪刀石头布,谁赢谁
老大。我说为什么要划啊,你当就是。不,划是天意,缺嘴坚持要划。我说同意同
意,我们三个划。白胯胯说你们两个划就是,反正我第三,你们谁赢了我都服。
三拳下来,缺嘴只赢了一拳,我就当了老大。
缺嘴说,这就是天意。现在我是彻底服你了。
说起来,缺嘴和我们虽然从小一起长大,可是缺嘴和我们的关系,过去一直若
即若离,远不像我和白胯胯的好。四年级那年,缺嘴在班上打了一场架后,我们才
变得密切起来。我虽然矮小,但白胯胯从小就跟我是一派,缺嘴当时哪派都不是,
他比我们都高大些,力气班上最大,认为谁也奈何不了他。白胯胯几次游说他和我
们一派,缺嘴都推脱,说他要赶快回去放猪,要回去割牛草什么什么的,才没得心
思为小事打架呢。可是有一天,他为一瓶墨水,和班上第二大力士瓦罐打开了。第
二大力士瓦罐和他一般高矮,两个开始不相上下。后来瓦罐不行了,被缺嘴一拳打
破了嘴。可瓦罐有一帮小哥们儿,他们见单挑输了,正准备上讲台去把缺嘴围拢了
打,但缺嘴打起了兴头,看着围上来的人,居然不顾形势,挺着胸脯说,来啊来啊,
现在哪个敢来打老子?!现在哪个敢来打老子?!
我知道他肯定要吃亏。虽然他不和我们一派,但他是倾向我们的。而且,他真
被瓦罐们打坏了,一同回去,我和白胯胯都不好给么叔交代。我突然抢在他们之前
冲到讲台上去,啪啪给了缺嘴两个耳光。缺嘴一下蒙了,吃惊地望着我,全班同学
更是莫名其妙。瓦罐他们开始惶惑,继而高兴。可是,我却拦腰抱住缺嘴,面对全
班说:现在,哪个敢来打老子们两个?!嗯?哪个敢来打老子们两个?!瓦罐和他
的同伙们措手不及。打嘛,性质变了,不光打缺嘴,也等于打金全了。有了金全,
就有一个远处的公安,那是班上谁也不敢动的。
从此以后,缺嘴从独立派站到我们这边来了。但是,缺嘴毕竟力气大,有时并
不认为我的决定对,常常给我闹点小情绪。由于他得不到白胯胯的支持,也就只好
作罢。现在他自己输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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