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胯胯父亲是富农子女,白胯胯是富农子女的子女,他周身雪白,太阳怎么晒
也晒不黑,我们从小就喊他白胯胯。他父亲偷偷地给他看过《三国演义》和《水浒
传》,他就给我们讲他看过的《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我多次以20颗水果糖作
交换条件,想看看他看的书,白胯胯都说他老子把书借出去了,没收回来。我说狗
日的白胯胯,我们两个是弟兄,你怎么不让我看《三国》呢。白胯胯总是笑,然后
我们就勾肩搭背地上学去了。我其实也不是非看不可,他看了就等于我看了,而且,
他看了我再看就没意思了,让他见多识广,正好当军师嘛。
我们三个定了座次,我就问白胯胯,按照规矩,我们接下来应该设坛敬神了是
不是。白胯胯说,是的是的,而且我们还要喝血酒,发毒誓,才算结盟。
一时间,我们三个格外神圣起来。我出的气粗而快,缺嘴也是,只有白胯胯显
得平和,但说话也是很严肃的。我们感觉到,一件神圣的事情将落到我们的肩上来,
一道神秘的光环,将把我们罩住。我的心突然狂跳,肚皮小,心很大,几乎要跳出
肚皮来。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我们结盟究竟会干些什么,但现在要敬神,要喝血
酒,要发毒誓,要……肯定有很多很多我们原来不知道的东西。我觉得我们三个走
到了一个秘密的,也是广大的天地里去了。我甚至看不起我老子和么叔他们来。他
们显得多么滑稽啊,连结盟这样的事情都没有做过。
我按住心里的狂喜,我可不能显得轻浅。我说,结盟正式开始,我们到堂屋里
敬神去!
推门进去,堂屋昏暗的光线,阴凉的气息,更让我们感觉一个神圣时刻的到来。
我们轻手轻脚的,生怕这个氛围和时刻被我们的粗野赶跑了。堂屋正中就是神龛,
神龛正中是一块木牌,木牌上是“天地国亲师”五个字。突然,一只白色的小鸟从
神龛顶上飞起,闪着光亮的翅膀,不紧不慢地飞出了堂屋,飞到阳光里去了。我们
三个一时没了意识,头脑里的一切仿佛被这只小小的鸟儿带走,我们傻傻地站在堂
屋中央,忘记了该干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白胯胯首先回过神来,他转身把大门轻轻关上,大门还是发出
了嘎嘎大叫,我们抽了一口凉气。
堂屋里潮湿的、昏暗的气息,交织着神龛的烟火气和那只白色小鸟飞腾的气息。
还有就是我们三个粗大的鼻息。
我颤颤抖抖起来,我们都颤颤抖抖起来。我们的气息说明我们三个有些兴奋,
有些紧张,有些莫名其妙。我颤颤抖抖地说,现在我们跪下来。
结盟单这个词就很神秘,很久远。不用说,它的味道,是天地国亲师的味道,
它的色彩,是天地国亲师的色彩,它的神秘,是天地国亲师的神秘。在喝血酒、发
毒誓之前,我还不是真正的老大。
我居中,缺嘴在右,白胯胯在左,我们三个跪在神龛下面。我们深深地吸气,
深深地吐气,我又听到狂烈的心跳。我正准备说话,突然,坝子里走上一个人来,
她急呼呼地喊金全,金全,金全在屋里吗?金全看到我的猫没有?看到了送回来!
我们立时头发上拔。原来是山脚的小脚婆。她整天坐在院坝里,抱着她的大黄猫,
给猫唱山歌。我们远远地不敢靠近。近了,小脚婆的大黄猫从她怀里蹿出来,老虎
一样,把我们赶得满坡跑。小脚婆哈哈哈哈地大笑,然后干瘪的嘴说出一个词——
嘎。大黄猫就喵喵喵地回到她的怀抱。
等小脚婆走远了,我们的心才回到自己的正题上来。缺嘴说就这样跪着呀。我
用左手肘挠白胯胯。白胯胯就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刘关张他们在桃园是
怎么说的。白胯胯说他们喝血酒,喝一大碗血酒,然后说不愿同日同时生,但愿同
日同时死。缺嘴说就这样?白胯胯说就这样。缺嘴说卵意思都没得嘛。我用右手肘
挠了一下缺嘴,缺嘴说,那我们就这样跪着不成?我说不说话,我们心里想想,默
念。白胯胯说,想什么啊,默念什么啊。
我们还是就这样在昏暗的堂屋里,静静地跪了好一会儿。我突然说,是不对啊,
天地国亲师,是大人们的事情嘛,我们跪在这里干什么呢。要是大人们知道了,会
把我们三个打死的。我们还是另外找个地方吧。
轰的一声,我们三个站起来,打开大门,光线如刀一样飞进来,我们睁不开眼,
站不稳脚。我们躺在院坝上,像是经历了一场长途奔跑,显得虚弱而亢奋。
我们来到屋后的竹林里。竹林是慈竹和阳山竹,竹林包围了我家,在慈竹和阳
山竹之间,有个小小的空隙地。我们在空隙地重新开始没做完的大事。三个土碗里
装了满满的水。我们三个面对面跪着,我说喝吧,从此以后,我金全和缺嘴和白胯
胯,我们是弟兄,我们团结一致,好好干,我不会亏待大家的。我们要像一个拳头
一样,打在敌人的头上。
白胯胯不解地望着我,说你怎么这样说呢。我说那该怎么说呢。白胯胯说我也
不知道,但觉得这样说总有什么不对。缺嘴说对对对,说得对,只要我们是弟兄就
对。白胯胯说,而且,我们还是该当着什么的面说,光我们三个,容易忘记。我说
我们都记住就是了,谁能忘记呢。白胯胯说,我也说不好,反正……缺嘴说狗日的
白胯胯书读多了,真是反动。白胯胯说,刘关张他们肯定不是这样的。我说那怎么
办?缺嘴说,哎呀,真哕嗦,我们端起酒来,就是,金全第一,我缺嘴第二,白胯
胯第三,从今以后,金全缺嘴白胯胯滚住一团,战无不胜。
我们三个开心地笑起来。我说就这样吧,喝酒喝酒。我们举到胸前,嘻嘻哈哈
地喝水。缺嘴说,还是应该喝血酒,这个水,淡寡寡的。我也觉得这样确实是太随
意了点,和我们的想法很不相称,是应该有点血在水里的。见了血,那就严肃起来
了。我说停下停下,我们得搞点血来喝。白胯胯说,按道理,应该滴公鸡的血在酒
里才成。
我们到院坝里,到院坝外的苞谷林,到竹林里,追赶我家的红公鸡。它有我们
半个高,它开始看到我们不是逃跑,而是迎头而上,和我们相扑腾。我们三个来了
莫大的精神,仿佛眼前的红公鸡就是一个骄傲的敌人,我们只有前进,不能后退。
我们呐喊着,向公鸡发起攻击。途中,白胯胯问我,要是大人发现我们把公鸡的鸡
冠割破了怎么办。我说我既然是老大了,你们就用不着怕了。正说着,小脚婆家的
鸡群咕咕咕咕地来到我家竹林外,大红公鸡一个朝天飞,飞到小脚婆家鸡群里去了。
小脚婆家的鸡群里有三只小公鸡,刚刚开叫。缺嘴说,干脆捉小脚婆家的算球
了,金全家的大公鸡捉不到。白胯胯说那不好,小脚婆最易发现,而且也不对。缺
嘴说只要是公鸡就行了,管是谁家的呢。我说要得,捉小脚婆家的,她的大黄猫差
点没把我们吓死。白胯胯说,好吧,但我认为还是不大好。
我们开始追赶开来。毕竟是刚开叫的小公鸡,没追几圈,缺嘴和白胯胯就围住
了一只。缺嘴立时用手捏住公鸡的嘴,让它叫不出来。可是小公鸡翻天翻地地扑腾。
缺嘴把手捏了小公鸡的颈子,我抱了小公鸡的脚,小公鸡才平伏下来。
我们兴奋异常。来到竹林里,缺嘴说,拿刀来,干脆杀了,喝鸡颈子里的血。
白胯胯坚决反对说,是小脚婆的鸡,不能杀,而且,只要鸡冠的血就行。我说好吧
好吧,就鸡冠的血,缺嘴你咬一口,让血出来。缺嘴就抱了鸡在怀里,小公鸡不知
道我们要干什么,虽是茫然,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张了。缺嘴伸头就咬住小公鸡
的冠子,不想咬大了,几乎咬去一半。一口没咬下来,鸡满怀扑腾,嘎嘎乱叫。慌
乱之中,缺嘴一手捏住鸡的颈子,小公鸡突然失声,只听喉咙咕咕有声滑落,眼睛
大大睁开。白胯胯说狗日的缺嘴快松手,鸡死了。缺嘴此时满嘴是血,哈哈哈地笑
起来,死不了,死不了。果然,鸡没有死,血滴落地上,也滴落在缺嘴的衣襟上。
我赶快端来装水的碗,小公鸡的血滴进去,像云霞被风吹着一样,鸡血散漫流走,
照着我们三个小小的脑袋,不一会儿,水里就满堂彩了。
缺嘴放下小公鸡说,快回去,小心我们杀了你。可是,小公鸡在地上扑腾了几
下,就耷拉着流血的头,倒栽下去。我说死了就死了,白胯胯说,还没死,给它点
水喝吧,不然小脚婆会很伤心的。它确实没有死,过一会儿就会好起来的。它是被
我们吓坏了,一口气没缓过来而已。为了我们的结盟,更为了我当了老大,我看着
恹恹的小公鸡,突然起了杀心。我说等等,我跑到屋里,拿出一把菜刀来。白胯胯
惊讶地说金全你不会杀它吧。缺嘴也说你真要杀啊,放了吧。我手颤抖着,但突然
来了胆气,二话没说,走拢就是一刀,只见小公鸡的头掉在地上,眼睛眨巴了几下
就定住了,它没头的身子扑腾着,居然站起来走了几步,才倒地不动。我们大骇,
但我咬住嘴巴,说,狗日的!这叫一不做二不休,喝血酒!喝血酒!
白胯胯有些不忍,情绪还没有回来。我说白胯胯,莫像个小姑娘,喝还是不喝?!
白胯胯说喝归喝,还是不该杀它啊。我说你是不是怕什么了?白胯胯说我什么也不
怕,但我们不能这样做。缺嘴说,哎哎哎,白胯胯是那德性,跪下喝酒,跪下喝酒。
端起酒碗来,我们三个立时就又严肃起来,刚才一时的不快,被跪着喝酒的庄
严和神秘完全掩盖了。谁小小年纪像我们这样喝血酒吗?哈哈哈,没有,整个安子
都没有,更别提瓦罐他们了。他们什么也不懂,他们是乌合之众。我们喝了血酒,
有了醉意,觉得自己飞了起来,和这个村庄,和这个天地,有了完全不同的联系。
现在,我甚至也可以看不起白胯胯的老子了。白胯胯的老子在整个香树坝能说会道,
写得一手好字,对人恭恭敬敬,从不高声大语,走路连蚂蚁都怕踩死了,我一向很
喜欢他,现在,哼!我说,白胯胯,现在,我连你老子都看不起了。
白胯胯说,我也看不起你老子了,我会下了他的枪。缺嘴说,那不行,他老子
会一枪打破你的卵子,你还要成为反革命。我们开心地哈哈大笑不止。我们居然把
一碗血水喝完了,喝得跟真酒一样。我们把碗抛在竹林里,倒在厚厚的竹叶上,体
会着神奇的血酒的魔力。
山脚下,小脚婆还在唤她的猫。白胯胯说,我们得把小公鸡还给小脚婆。缺嘴
说,那是送死啊,不行不行。我说我们煮来吃了算了。缺嘴赞同,白胯胯说煮了吃
嘛他不反对。我说,一致通过,煮来吃。
但如何煮,对我们来说,毕竟是个大厨艺了,根本找不到办法。后来,我们干
脆把小脚婆的小公鸡沉到猪圈下的粪池里去,让它在里面烂成粪。
好几天,小脚婆在村子里一颠一颠地走来走去,她抱着大黄猫,问我们,看见
我的小公鸡没有,看见我的小公鸡没有。
晚上,我们按照白天的计划,来到土地堂。土地堂是一个坟山。
月亮照着去土地堂的路,月亮没有高粱地里的簸箕大,但也有洗脚盆那样大。
我们走,月亮也走,总是要罩住我们似的。缺嘴走前头,白胯胯走后头。过去一说
到土地堂去,我们的脚干就打颤。我们可以在夜晚走任何一个地方,就是不敢到土
地堂去。那些高高大大的坟,像一个个坐在地头的鬼,白天都让人怕,更别说晚上
了。而且,自从秋纹在那个下午埋到土地堂去后,我们对土地堂更加害怕。一个人
的时候,目光都不敢往土地堂看,以为一看,秋纹就会站在土地堂上空,跟我们笑。
秋纹比我们大。我们读三年级的时候,她就读五年级了。我们对五年级很陌生,
回来的路上,她就给我们讲五年级的事情。她说话慢声慢气的,穿得干干净净。三
年级前,我们总是跟着她来跟着她去,到了三年级,我们就大了,我们找人打架,
别人也打我们。总之,我们觉得自己可以独立地和任何人打交道了,我们就不再跟
着她。但是,每当我们和别人打架吃了亏的时候,她总是及时赶来,把那些欺负我
们的人赶走,拿她的手绢给我们擦眼泪和血。她总是甜声甜气地说,怎么要这样呢,
怎么要这样呢。然后就给我们一颗水果糖,给我们讲五年级的事情。我们就高高兴
兴地,跟在她的小辫子后面,一起回来了。
可是,去年,她生了一场急病,三天后就死了。她是家里的独女,死的时候,
她的母撞板壁,撞柱头,然后就昏死了。她老子倒在地上,哭喊着把自己的衣服撕
成了布条条,仿佛她就躲在布里面,要撕了才能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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