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个下午,我和白胯胯刚刚回来。要分手的时候,我们爬在我家院墙上说一会
儿话。然后,白胯胯就要回去放牛,我也要割牛草。缺嘴从另一条路上回去了,他
要放猪。说话之间,白胯胯十分害怕十分慌乱地说金全,看看看。我看过去,远处
青冈林边,夕阳下,一队人抬了棺材,正向土地堂去。黑色的棺材上,搭了一条红
色的毯子。我们知道,那棺材里躺着的就是秋纹。她死后,我们心里像是什么东西
丢失了,很害怕,很落寞,我们老是想找人打架。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明
明是秋纹,可是,秋纹躲在暗处,只是笑,然后说,怎么要这样呢,怎么要这样呢。
后来我问缺嘴和白胯胯,他们都说做了差不多的噩梦。过了大半年,我们才渐渐地
没有梦到秋纹。
现在我们到土地堂来,是根据白胯胯的建议。我们结了盟,却不知道结盟了干
什么。我们的亢奋一时想找点事情做,比如和瓦罐他们马上打一架。白胯胯说,我
们看看现在的胆子怎么样吧。缺嘴说肯定大不相同的。白胯胯说,那我们今晚就去
土地堂,看看我们是不是和昨天不一样了。我们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来劲,就是
和瓦罐他们打架,也没有这个说明问题。我们都知道,去了土地堂,那我们就真没
什么可怕的了。
一只乌鸦从头上尖叫着飞过,仿佛也是从月亮边飞来的。我们颓然跌坐在路上,
风从林子里吹来,更是令我们心惊胆战。我们的脸仿佛有蚂蚁在爬,我们的周身仿
佛也有蚂蚁在爬。乌鸦飞到土地堂去了,月亮还在树上看着我们。我就故意哈哈大
笑起来。白胯胯也笑起来。缺嘴说,狗日的真还有鬼了。走,打鬼去!我们把腿抬
得高高的,一步一步,整齐地踏下去。像是三个木头小鬼,在路上滑稽地练习步伐。
我们看到土地堂了,看到那些错落的坟墓了。青暗的天光下,那些坟墓生硬地怪异
地夺目而来。我们无可逃避,我们麻着小小的胆子,像是打一场生死大架那样,迎
头接住。
一条小路从大路上分出去,就进了土地堂。自从秋纹埋进来后,我们一年来根
本就没去过了。那小路从土地堂背后下去,可以接另一条大路。站在大路上,我们
看着土地堂,没有谁说上去,也没有谁说不上去。我们站在路上,是在调整自己的
胆子。我们的胆子此时好像不是我们的胆子,而是别人的,是浸了什么药水后的胆
子了,全然没有了自己的肉的味道。
我黑着脸说,上,这面上,那面下!我的声音沙哑,像鬼一样青。他们两个立
即附和说要得,这面上,那面下!他们的声音和我一样,沙哑,青,不是从人肉的
喉咙里说出来的。
我们走到小路上去,旁边满是坟墓。秋纹的坟墓离路边有点远,但我们知道哪
个坟墓是秋纹的。我说,你们知道哪个是秋纹的坟吧。他们说就是那个。我们站在
路边,我们全身都麻得没了感觉,但我们还是认真地看着秋纹的坟。我们怕看到梦
中的秋纹出来,可我们又希望她站到坟头来给我们笑笑,或者给我们说句什么话。
缺嘴说走吧,我也说走吧。然后我们就走到土地堂的顶点去。来到顶点,是通向另
一条大路的小路,没有了坟墓。我们全身的麻,从上头减下来,慢慢地降到胸口部
分来了。我感觉到了一点自主和轻松。
从另一条路上绕回去,村子的灯光偶尔从门缝里泻出,狗在吠叫。我们完全感
觉到了人世的气息。坐在竹林里,我们对这次行动很满意。我说,看来,土地堂没
有什么鬼嘛。缺嘴说,是鬼看见我们这个样子,就不敢出来了。白胯胯说鬼在人的
心中,你说有就有,你说没就没,不信马上试试。缺嘴说白胯胯说得对,半夜起来
撒尿,开始还好好的,自己心里突然想,远处是不是有鬼啊。嗨,你说日怪不日怪,
真的就仿佛来了鬼,鬼就把头搁在你的肩头上似的,吓得老子好几回闪了尿筋,转
身就跑回去了。
洗脚盆一样的月亮照着我们,乌鸦在土地堂找到了自己的窝,我们都有这样的
经历。我说不管怎样,我们今晚开了个好头,说明我们是战无不胜的。土地堂都去
过,我们还怕什么?!
谁也不知道,我们三个已经发生了多么令人惊奇的变化。我们读书,我们放猪
割牛草,我们嘻嘻哈哈。只有我们三个心底清楚,我们和别人有着多么深刻的不同。
看到瓦罐还那样不知情理地和几个小哥们儿混,我们的鄙夷之情油然而生。我们甚
至不屑和瓦罐他们打架了。他们是什么,我们是什么啊,天上地下。我们的对手,
起码得是个结盟的团体。可是,整个安子有吗?没有的嘛。我们三个影子一样,别
说上学放学放牛放猪了,就是撒尿;喝水,凡是能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是在一起
的。
谢老师教体育,他是个铁道兵转业的,据说墙报办得好,回来后,就被安排到
学校来。除了教体育,学校还安排他每周出一期墙报。他上课时,总是手里拿着个
口哨,口哨系了长长的红色绳子。谁要是该向左转,却转到了右边,他就二话不说,
站到跟前去,拿口哨的绳子抽学生的脸。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啊啊,这是左边吗,
这是左边吗?然后他再扭了学生的耳朵,扭到左边来。学生就只好垫了脚尖,像个
冬瓜一样,被他转到正确的左边去。瓦罐被他弄过好几回,当面不敢哼哼,下来撒
尿时就说,狗日的谢老师,我要杀了你。我们经常嘲笑,说瓦罐,给你天大的胆子,
你也不敢去杀谢老师的。
谢老师从来就很看不惯白胯胯的斯文样儿,但白胯胯毕竟不是瓦罐,他才没有
对老师不敬的言行呢。那天上体育课,练习三大步上篮。白胯胯不喜欢篮球,他喜
欢乒乓,他的上篮动作确实不到位。谢老师就说,你真是啊,秀才的鸡巴——文拖
拖的。白胯胯本来没什么,脸红一阵,就下场去了。可是,缺嘴呼的一下从队列跑
出来,站到谢老师跟前,两手握成拳头,要动手的样子。谢老师知道自己失言了,
见来了气汹汹的缺嘴,转而讥笑说,你未必还做得好些吗?我那篮圈可是圆全的啊。
缺嘴气得脸都青了,猛地说,谢老师,日你母!
同学们开始吃惊,接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谢老师也没打缺嘴,也没上课,他跑
到校长那里,说是非教训缺嘴不可,学生骂老师,天下没王法了。校长把缺嘴叫到
办公室去,狠狠地批评缺嘴。白胯胯和我赶过去,白胯胯说,校长,不关他的事,
是我没上好篮,让谢老师生气了。我说是我不对,我没有立马制止。校长奇怪异常,
他还没遇到过来主动承担责任的学生。校长说你们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啊,怎么来承
认错误呢。白胯胯说本来就是我不对。我说我们是一起的。我想说我们是生死弟兄,
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没有这样说,我怕校长不明白,我就说我们是一起的。这
是个很含糊的说法。
校长说,不管怎样,学生骂老师是天大的错误。你们回去看看堂屋吧,那上面
写什么了?天、地、国、亲、师!懂不懂?老师是上了牌位的,骂不得。白胯胯说
是的是的,我老子早就说过,那师,就是老师,要像对待祖宗那样尊敬。校长说,
这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你们既然知道这个,那就回去给自己的家长说今天在
学校犯了什么错误,到堂屋里去,看着牌位反思反思。明天来写检讨,交给我。回
去吧,真是的,怎么都来认错呢。
我们路上商量说,检讨由我来写,缺嘴抄就是。我们现在是一体了,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但你我还是略有差别。打架缺嘴第一,写作文我第一,出谋划策白胯胯
第一。我们三个第一加起来,哼!我们感觉到这个考验来得很好,充分证明,我们
的结盟是多么的必要和重要。我们甚至还商量了怎么样报复谢老师的系列计划。好
几个计划还没走拢家,就眉目清楚了。
可是,晚上睡觉的时候,门外灯笼火把的。母把我从床上抓起来说,你今天在
学校干什么坏事了。我说没干什么啊。此时白胯胯和他的老子,缺嘴和他的老子,
一前一后进屋来,我一见缺嘴的老子就要尿裤子。我想坏了,校长把事情都告诉了
吧。但一见白胯胯和缺嘴没事的样子,我倒不明白为什么了。
原来,白胯胯真的晚上去堂屋,对着牌位反思。他老子觉得奇怪,问了半天,
白胯胯把事情都说了,说主要是自己没上好篮,连累了缺嘴。白胯胯的老子很高兴,
说你们骂老师是天大的不对。当然,老师也不对。关键是你们敢于承担责任,我儿
啊,有古风。白胯胯的老子怕缺嘴受气,就带着白胯胯去把事情给缺嘴的老子说了,
说缺嘴没什么大错,主要是白胯胯不对,请他莫错怪了孩子。缺嘴的老子听了,抬
腿就给了缺嘴一脚。说你狗日的没天没地了,居然骂老师。然后又说,为朋友敢于
冒险,也对了一半。那谢老师也是,怎么能对学生说那样的话呢?还讥讽你是个缺
嘴。狗日的谢老师!当然,为朋友是回事,骂老师是另一回事。骂老师得再挨一脚。
说完,缺嘴的老子又给缺嘴一脚。
我以为白胯胯把我们结盟的事都说了,我给白胯胯眨眼,白胯胯摆手。我看缺
嘴,缺嘴笑眯眯的,我还从没见到缺嘴在他老子面前这样放松过。第二天一问,白
胯胯毕竟是白胯胯,结盟的事和报复谢老师的事,都没说。我们三个走在学校里,
学生们无论大小,纷纷侧目而视,说,看,就是敢骂谢老师的那三个!
好几次,瓦罐找我,说希望我们能并在一起,共同对付五(2 )班晾衣竿他们
那伙人。瓦罐知道我们结盟的事了,他甚至说,如果我们要求高,他就一个人来人
伙。
班上就是瓦罐和我们两个派了,如果伙在一起,就没了意思,班上没有了敌人,
那是很不好玩的事情。我问白胯胯和缺嘴,白胯胯说可以,但缺嘴坚决反对,原因
是绝不和敌人言和。我本来就要让瓦罐感觉到对立的滋味,我就理直气壮地对瓦罐
说,我们还是各管各的。
对此,瓦罐把我们结盟的事说给晾衣竿他们了。晾衣竿是和我们旗鼓相当的一
派,在学校里,我们为争篮球,争乒乓球,曾经打过好几次架。没分出输赢来。现
在,不仅缺嘴死心塌地地加入了,而且我们是喝了血酒,结了盟的,有了无限的力
量。我们骂了谢老师,我们趾高气扬地在学校里走来走去,我们对无名小卒嗤之以
鼻。晾衣竿听了瓦罐的话,对我们就格外地小心起来,瓦罐对此很失望,背后骂晾
衣竿也是个软鸡巴猪尿包,现在怕金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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