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年级的时候,晾衣竿和我们打了第一场架。那天,我和白胯胯也去抢篮球打。
白胯胯和晾衣竿撞上了,两个争了起来。晾衣竿丢了球,骂白胯胯说狗日的富农!
白胯胯也丢了球,上去就和晾衣竿打起来。我们两个,他们四个,我们打得满场跑。
我和白胯胯的脸上被打青了,晾衣竿也被我们打破了鼻子。总体说来,我们还是吃
了亏,从此,我们和晾衣竿就结下了怨恨。那天,要不是秋纹来,我们吃的亏可能
就更大。秋纹听说我们在球场上被人打了,带着几个五年级的男同学赶来,把晾衣
竿他们一个个扭住,像大人教训我们那样,把晾衣竿他们狠狠地骂了一顿。那几个
男同学威胁说,今后谁再敢骂白胯胯是富农,再敢打我们,他们就要拿刀子割了他
们的小鸡巴。
现在,晾衣竿露出小心的样子来,我们觉得太没有意思了。我们希望他也去结
盟了,好和我们对着干。我们需要这样的对手,我们的结盟才有真正的意思。班上,
我们希望瓦罐永远和我们对着,班外,我们就希望晾衣竿能一直和我们较劲。
可是,我们走到篮球场去,同学没都嘻嘻地笑着,本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球,也
让我们去抢了打。晾衣竿甚至还把手里的球让给我们,说是表示欢迎。我们去正在
比赛的乒乓台前,两个对手就收了拍子,让我们先打。我们既高兴,又觉得没劲。
但我们知道,这个就是结盟的效用之所在。我们飘飘然,我们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
愉快。过去我们做什么事情,是做了再说,及时性、随意性很大,而且也无什么特
别的阵仗。现在,我们大多是先想好怎么做,做了怎么收场。总之吧,我们目的明
确,步骤清楚,即使失手,那也是技术上的失手,而不是思路上的失手。
对于小脚婆的大黄猫,我们的失手就出在技术上。
现在的小脚婆,是我们生下来时就见到的那个小脚婆。村子里,好多人都是她
从娘肚皮里拉出来的。不光我们这些小孩,就是我们的老子,也是她拉出来的。她
是我们来到世间见到的第一个人。可是,她脚太小,总是一颠一颠的,坐着抱着她
的大黄猫,走着也抱着她的大黄猫。她抽大人们恭恭敬敬装的大叶子烟,整天嗑着
向日葵。她是村子里被人们爱戴的五保户。可是,我们小孩子家,从来就没看到她
需要什么五保。总体说来,我们还是喜欢看着她坐在山脚下的院坝上,看着我们笑。
她通常用各种方法把我们招到跟前去,然后就放出她的大黄猫来,追得我们满坡跑。
她就哈哈哈哈地笑得要死。唯有这一点,她让我们很反感,我们不明白,她为什么
要放大黄猫咬我们呢?问过大人,他们摸着我们的头说,小笨蛋啊,那是你老祖她
逗你们好耍的,猫只咬老鼠,哪里咬人嘛!
无论怎样,现在,我们得想法收拾收拾那个可恶的大黄猫。不然,我们总是不
容易和小脚婆坐在一起,不能吃她的向日葵,不能看她抽烟,也不能听她摆龙门阵。
我们得把大黄猫弄到山林里去。
中午,我们三个来到小脚婆家院坝外,小脚婆坐在太阳下,口里叼个长长的铜
烟杆,左手抱着大黄猫,勾着头睡着了。她右手边有一个装针线的小簸箕,小簸箕
里是一面大大的向日葵。天啊,她总是有向日葵吃!看她睡得很安静的样子,白胯
胯说,让她睡吧,我们还是走。缺嘴说,来都来了,毛着胆子也要去。我说要得。
三个就蹑手蹑脚地向前推进。我们还没上院坝坎,小脚婆像是说梦话那样说,来啊,
来啊,小屁眼虫们,上来上来。我们站住了,小脚婆根本就没抬起头来,还是睡着
的姿势。我想她是不是老死了,心里正要害怕。小脚婆抽了一口烟,长长地吐出青
色的烟雾来。她哈哈哈地大笑,说我早知道你们来了,来啊,老祖我这里有葵花子,
来吃来吃。缺嘴问,你放猫咬我们不,小脚婆说,不不不,来来来。说罢就把向日
葵从簸箕里拿出,向我们晃动。我们半信半疑地朝前走,大黄猫像是没看见我们那
样,自己把头埋在小脚婆的怀里,呼呼地睡了起来。
我拉住缺嘴说,不能让小脚婆的糖衣炮弹把我们击中了。缺嘴说放心放心,你
们只管和她说话,我来办后头的事情。我们的计划是,让大黄猫熟悉我们,即使是
被它咬,被它抓,我们得让它干,然后让它信任我们,然后就把它抱走,然后在山
林里把它套住,让它不知道回来的路,让它在那里成为野猫。这是唯一可以解决问
题的办法。谁来接近,并让大黄猫咬啊抓啊,显然我是不能亲自动手的。缺嘴就勇
敢地拍了胸脯说,这个关键,还非我缺嘴莫办。事情就这样定了。
我们坐到小脚婆的脚边去。她的瓜子真好吃,我给白胯胯递眼色,白胯胯就按
计划说起来了。白胯胯说,老祖哎,你说诸葛亮总共骑了几回马?小脚婆听过很多
三国,她也能说三国呢。只要谁和她摆龙门阵,和她摆古,她就什么都忘了。小脚
婆说哎呀,小屁眼虫,你们想听我说三国啊,要说三国嘛,那是天下大事,分久必
合,合久必分。就说那刘玄德,本是个卖草鞋的……缺嘴靠着小脚婆的腿,一点一
点地把手伸向大黄猫。他弹了它的耳朵,耳朵动了一下,再弹,再动了一下。他摸
它的背脊,它的背脊从头到尾滑动过去,一道黄色的波光。慢慢地,缺嘴把手伸到
大黄猫的肚皮底下去,大黄猫睁了睁眼,没哼没动,而小脚婆干脆松了手,让缺嘴
把大黄猫抱起来。我看到,缺嘴的手在打哆嗦,他的脸变得紫红紫红的。他成功了,
他把猫抱了过来,抱在怀里,靠在小脚婆的脚边。
小脚婆对白胯胯说,你说诸葛亮一生骑了几回马?哎呀,那要去问他本人,我
可没记数。反正,他不是骑马就是坐轿。白胯胯说,老祖,诸葛亮一生只骑一回马。
他也不坐轿,他是坐车呢。小脚婆就摸着白胯胯的头说,乖乖,你看来和你老子一
样有出息!
我和白胯胯就大肆恭维小脚婆,说老祖哎,我们都是你从娘肚皮里头拉出来的
吧。说到这个,小脚婆更是来了兴头。她说你怎么晓得的,你怎么晓得的。我们就
说,听大人说的。你说说我们生出来是个什么样子呢。小脚婆就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抽的一口烟,在肚子里打着转,打着打着,不愿出来。她就咳嗽了,就笑着咳
嗽了。她弯下腰,拄着烟杆,摸着我们的头,笑啊,咳啊。
我递个眼色,缺嘴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然后,缺嘴背着小脚婆,抱着大黄猫,
向背后的山林跑去。白胯胯给小脚婆摸背,说老祖老祖,你莫笑,笑了就咳不出烟
子来了。我说,老祖老祖,我生出来的时候,是不是有个尾巴呢?小脚婆本来要咳
停当了,经我这一问,她又大笑着咳个不停。我看到她居然咳出了一颗眼泪。我说
老祖老祖,我们有没有尾巴嘛。过了没多久,缺嘴悄悄地走了回来,也帮着白胯胯
给小脚婆摸。背。缺嘴给我们递了个眼色,我们知道,事情办成了。
小脚婆慢慢地停当下来,她没咳了,却笑着说,金全你说什么啊。见事情已经
办成了,心里高兴,我就重复说,我生下来的时候,是不是有尾巴。小脚婆又笑开
来,她指着我们三个说,哈哈哈,谁个说你们有尾巴了?谁个说你们有尾巴了?那
不是尾巴,那是你们的小鸡巴。
我们和小脚婆笑成了一团。小脚婆抽一口烟,又开始咳嗽起来。她说吃瓜子,
吃瓜子。我的猫呢?我的猫哪去了?我们突然惊诧的样子说,是啊,猫呢?缺嘴说,
刚才老祖咳嗽的时候,它一蹿就跑屋里去了。小脚婆就说,随它去吧,它听到你们
也有尾巴,就吓跑了呢。我们就夸张地笑得前仰后翻。
来到树林里,大黄猫喵喵地叫着,见我们去了,它向我们跑来,不是过去那种
攻击的跑,而是要回到怀抱里去的那种跑。可是,它被颈子上的绳子套住,它跑着
跳起来,空中一个飞腾,像是没说完的一句话,停在了半空中,然后重重地摔下来。
缺嘴走去,飞起一脚,说,你怎么不咬了啊,你咬啊。我更是解气得很。好多年来,
它守着小脚婆,把我们吓得做噩梦。我也给了它一脚。大黄猫喵喵地大叫,它一对
大眼睛,没有了过去的凶光,而是一种不解的牺惶。我说白胯胯你也来一脚。白胯
胯抬起腿来,旋即放下了。我说白胯胯踢啊,白胯胯又抬起脚来,旋即又放下。缺
嘴说,狗日的白胯胯就是不爽快!大黄猫转身看着白胯胯,叫声细微,似要依傍。
白胯胯蹲下去,理弄着大黄猫漂亮的毛发。白胯胯说,我们得把大黄猫给小脚婆送
回去。说罢就要解绳子。我站起来,叉着腰,质问白胯胯为什么啊?白胯胯说,大
黄猫已经不咬我们了,我们不是达到目的了吗?缺嘴说,简直胡说八道嘛,它过去
追得我们满坡跑你忘了?它回去了,还不照样追得我们满坡跑?我说白胯胯,不能
弄回去,既然弄出来了,就要它成为野猫!
白胯胯说,你们看,它真不咬我们了,看看,它咬我了吗?白胯胯把猫抱起来,
梳理着猫的毛发。大黄猫温顺地让白胯胯抚弄,渐渐地少了惊恐。缺嘴说,这主意
不是你狗日的白胯胯出的吗?怎么出尔反尔,看你是个富农出身,你多半是个叛徒!
白胯胯放下猫来,抬起一拳,打在缺嘴的鼻子上,缺嘴一个仰八叉。缺嘴爬起来,
鼻子有一点点血。缺嘴说,狗日的白胯胯,你设计好了,让老子冒险,好不容易弄
出来了,你却要弄回去。好吧,我们来打,谁赢了听谁的。我站在中间,我说,听
你们的还是听我的?嗯?!我们结盟了可不是自己打自己的,我们是要打敌人的!
白胯胯气还没消,狠狠地望着缺嘴说,谁说我是富农,就日他母。狗日的缺嘴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是个上中农,离富农也不远!
我说莫说老子划拳是老大了,那是你们心甘情愿认的。就说老子是贫农,你们
也得听我的。现在我再问一声:还结不结盟?还认不认我是老大?缺嘴首先表态说
:结!认!白胯胯看看缺嘴,看看我,看看大黄猫,然后轻轻地说,金全,结盟归
结盟,认你归认你,但我们不能让小脚婆伤心!我真是拿白胯胯没办法。他读过比
我多得多的书,能想出我们想不到的点子,按说他应该是很通情达理的,怎么就有
些死板呢?按照二比一的比例,他也应该服从啊。
我说—个大黄猫嘛,让它当了野猫,它说不定高兴得要死。白胯胯说,不对,
小脚婆离不开大黄猫,没了大黄猫,小脚婆会死的。缺嘴说,她老得不成样子了,
死了就死了嘛,反正说不定哪天她在我们放学回来就死了呢,大黄猫还不是成了野
猫了。白胯胯说,小脚婆怎么死都可以,不能因为丢了大黄猫死。我说没那么严重
吧,丢十个大黄猫我老子怕也不会死的。白胯胯说,小脚婆一定到处找她的猫呢。
无论怎样说,我们得送它回去。要是送回去了,今后它仍然咬我们,我们再让它变
成野猫也来得及。
我认为白胯胯说的有些道理。但是,我们有很多很多的大事情要做啊。不能为
了小脚婆的一只该死的猫,浪费我们的时间和智慧吧。我说,送回去费事,它现在
不咬了,说明它是个猫精,它知道我们要让它变成野猫,所以就乖乖地装温。缺嘴
说对,说得对!它不是猫精是什么呢?今天它知道大难临头了,就温顺得像是老熟
人了。干脆结果了它!
我虽然没想到缺嘴这一步,但我觉得白胯胯说不定是个小资产阶级,绝不仅仅
是个富农。要是我们从小没这么好,我一定不让他结盟。正在犹豫之际,白胯胯未
经我的同意,居然解大黄猫的绳子。我本来想考虑是不是真的送它回去算了,不能
就这样相持不下。不想白胯胯居然没给我个说话的台阶,我不由得怒火中烧。我说
缺嘴,莫让白胯胯解绳子。缺嘴飞步上前,和白胯胯两个争夺起来。
慌乱之中,一个要解,一个要结。毕竟缺嘴是缺嘴,白胯胯的力气差一大截。
只听大黄猫霍霍地吼了一阵,绳子的活结被缺嘴死死往里勒。
大黄猫软软地躺在地上,白胯胯看着双手,仿佛是自己的手把大黄猫弄死的,
哇的一声吓哭了。他说狗日的缺嘴,你成心就要杀它是不是,你怎么能打活结呢?
我完全傻了眼,我想闯大祸了。缺嘴一时也颤抖起来,说我不是成心的,你要是不
争,它就不会被勒紧的。说罢缺嘴首先跑出了树林。白胯胯也跑了,我越看越怕,
追着跑出去,他们都没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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