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晚上,我去找缺嘴和白胯胯。小脚婆在山脚的坝子里唤她的大黄猫,她很不耐
烦了,骂起大黄猫来,诅咒大黄猫要被狼叼,要被老鹰叼。她甚至说要是现在回来
了,她要把它剁了,她才懒得再这样经常找它,唤它。我站在竹林里,心里安然多
了,原来小脚婆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喜欢大黄猫。我轻轻松松跑去找缺嘴和白胯
胯,我说你们知道不,小脚婆其实并不喜欢大黄猫呢。我们就摸到小脚婆家外的高
梁地里,趴在地上听。月亮又来了,又像簸箕那样大,它仿佛要把我们吸上去,仿
佛要把我们罩住。我们看到小脚婆坐在院坝,抽着烟,唤一声猫,然后就骂一声猫。
说哪个狼叼的,老鹰叼的,招天杀的,把家忘了,还不回来。后来,小脚婆像是生
气了,就拄着烟杆进屋去了。
我们三个的心完全轻松了,我们忍耐了很久,终于咕咕咕咕地在高粱地里趴着
笑。白胯胯说,金全你再不来找我,我就要给我老子讲了。缺嘴说狗日的白胯胯,
看你哭那样子。弄得我差点要去给小脚婆认错了。我说没事了,没事了。大黄猫死
在山林里,让野兽们拖去吃了,反正小脚婆不喜欢大黄猫。
我们翻身躺着,随手把一根高粱拔起来,不留桩头,然后将地刨平了,让人看
不出有高粱被偷的痕迹。我们三个吃着高粱秆,慢慢消磨时光。
过不了多久,小脚婆打开门,靠在门上,说我晓得你在路上来了,你个招天杀
的,跑哪里去了,去睡了大花猫了吗?我们一个激灵坐起来,难道小脚婆疯了在说
胡话了吗?我们害怕起来,刚才平和的心一下紧张起来。我们停止咀嚼,果然,一
个没了阳气的声音,喵喵喵地叫着,然后,灯光里,大黄猫一步跳上去,跳到小脚
婆的怀里。小脚婆理弄着大黄猫,说你个招天杀的,我以为你死了呢。然后,小脚
婆关了门,在屋里颠颠地走来走去,给大黄猫吃,给大黄猫喝,口里一直骂着大黄
猫。
我们软软地倒下,高粱秆也不吃了,话也不说了。我们有点惊喜,也有点不满
意。大黄猫不是被勒死了吗,怎么自己活回来了?白胯胯说,大人说猫有九条命,
狗日的是真家伙。我说它是被我们吓昏死了,没有真正死。缺嘴说幸好白胯胯没给
你老子说,不然我们要白白挨顿毒打。
气氛太低沉了,我说,大黄猫别管了,我们再想想怎么样报复谢老师吧。
白胯胯出点子,由我们反复讨论后,暂时确定报复谢老师的计划有三个。第一
个,让谢老师在某堂体育课上出丑,具体办法是:联络全班同学要求谢老师和我比
赛立定投篮。我虽然个子矮,但两分线立定投篮是全校第一。谢老师不好拒绝,结
果肯定会输。那样,缺嘴就在同学中间起哄,全班同学都起哄,这样,谢老师就会
无地自容了。第二个,但要过一段时间,等谢老师去冬泳的时候,将他放在河边的
衣裤抱走,让他看得见衣服,但必须得光着身子走1000步路。这个很危险,最好让
我去和瓦罐谈判,让瓦罐支使他的一个人去干。第三个是,由我模仿谢老师的笔迹,
给腰大屁股大的张老师写一封求爱信。信后一定要写上:我家老母养有肥猪三头,
肥鸭子十只。谢爱桦。
我们一直等待着恰当的时间。缺嘴和白胯胯分别在班上说,金全投篮快要和谢
老师差不多了。同学们说,可能比谢老师还好些,谢老师打球老投不进。我和瓦罐
说,给你10颗水果糖,让谢老师和我比赛一场立定投篮。瓦罐一下就明白了,说要
得要得,我们全部给你拍巴掌。可是,这样的机会一直很难。冬天来了,总是阴雨,
土场子里投不了篮。缺嘴说,算了算了,这个根本就没鸡巴意思,不如先去抱衣服。
谢老师果然开始冬泳了。这是他在整个安子最骄傲的一点。过了九月,是条汉
子都不敢赤身下河,只有谢老师,一到冬天,他就特别来劲。他先是在上水拐弯处,
找块干净石头脱光衣裤,环顾一下四周,大叫着扑到水里去,然后向下水的码头处
游来。码头上人来人往,人们看见水里一个头浮过来,就知道是谢老师,大家惊奇
地赞叹。谢老师见了人,就踩着水,和岸上的、船里的打招呼,他可以空手踩水,
立定不动,像是站在河中的石头上似的,和人摆龙门阵。其实,水深没顶,一竿子
插不到底。我们夏天一直暗地学习,总是没学到手。过了很久,岸上的人走了,赞
叹的人少了,谢老师才转过身,跳跳地来个鲤鱼跃波,向上水游回来。
谢老师的冬泳开始了,我们的工作却没准备好。我找了瓦罐三次。我说瓦罐,
你要有胆量抱谢老师的衣服,我输30颗水果糖。瓦罐连连摆手,说给他50颗水果糖,
也不能让他的人去抱谢老师衣服。我说你不是说要杀了他吗?瓦罐说说归说,哪个
敢杀老师呢?我就说,你要能给我20颗水果糖,我就敢抱谢老师的衣服。瓦罐好歹
不来气,没奈何,我们三个只好亲自出马。
那天,我们绕道来到谢老师下水的林子后面。谢老师游到下面码头去了,他正
踩着水,和岸上的人,和船上的人说话呢。我们三个像是三只松鼠从林子里梭出来,
生怕惊动了路边的草。谢老师的衣服裤子就放在前面的石头上,只要我发声喊,谢
老师今天就得光着身子,走过一条田坎,来林子边一块大石头上穿衣服了。我们快
要接近河边了,可是,我们不能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我们必须等待,要让远处过路
的人看不到我们才成。
时机来了,对岸的人走到下面码头去了。我对白胯胯和缺嘴悄声说冲啊,我们
三个冲到河边来。这时,背后的林子里发出哈哈哈哈地大笑声。我们的魂立时像是
从头顶飘了起来。白胯胯说,莫停莫停,绕过衣服,装成我们是在河坝比赛短跑。
我们就这样跑下去,三个真像是在比赛。这时,谢老师已经往上水游来。他在水中
给我们打招呼,说小心跌倒小心跌倒。我们只好慢慢停下来,说谢老师好谢老师好。
我们后来回头发现,谢老师出水来穿衣服的时候,瓦罐和他的三个人坐在旁边。
我说坏了,是狗日的瓦罐,他会告我们的。缺嘴说,他敢!明天打死他狗日的!我
说白胯胯,事情闹大了。白胯胯说,莫慌莫慌,我老子说过,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瓦罐不会告我们的。我说为什么,白胯胯说他不过是想吓唬我们一下,让我们对他
好一点。但究竟是不是这样,我们很怀疑。白胯胯就说,看明天的动静就知道了。
过后几天,我们和瓦罐他们彼此都没提河边的事。但见了谢老师,我们就想躲
开。谢老师还是谢老师,上课用口哨的绳子打学生的脸,扭转错了方向的耳朵,有
时还带上点讥笑。对我们既不好,也不坏,和从前一个样。第二个报复计划,我们
决定停止实施。
对于第三个计划,我们决定等到毕业之前进行。白胯胯说,这个计划更危险,
像点炮,必须点了转身就跑,不然会被炮炸死。缺嘴说,推后搞好是好,就是我们
都看不到好耍的戏了。我说也好,反正我还没模仿好。
我加紧了对谢老师笔迹的模仿。谢老师不批改作业,我的模仿一直就是看他办
的墙报。开始一段时间,我模仿他长条形、往右手倒的那种偏偏字,我觉得这有点
像他那个人。后来,白胯胯说这个不好,应该模仿谢老师激情飞扬的草草字。谢老
师总是在每期墙报的末尾,故意留出小小的一块来,自己龙飞风舞,仿佛这个才是
他真实的水平。谢老师每期墙报用三种字型,还有一种是粗体字。用粗体字写求爱
信显然是不对的,最多像他的标题那样,只能写抬头。
缺嘴说三种都用。抬头用粗体字,正文用草草字,落款用偏偏字。我们觉得这
个是缺嘴最精彩的—个点子了。快乐让我们仿佛已经看到了用三种字写成的求爱信。
看到了张老师收到谢老师这封信后的一切……怀着这样莫大的秘密,我们天天在等
待和兴奋里度过,我们几乎看不见我们原来以为十分重要的那些人和事,真的。
小脚婆抱着她的大黄猫就死了。
我们放学回来的时候,大人们已经给小脚婆穿好了寿衣,放她进了棺材。大黄
猫在堂屋里呜呜呜呜地跑来跑去,很惊惶,很烦躁。它有时跳到棺材盖上,有时在
棺材底下的长明灯旁睡一会儿。它不是喵喵喵地叫,而是呜呜呜呜地喷着。大人们
说说笑笑,但很忙,没有谁来管这个大黄猫。大人们张罗这样,张罗那样,还悄悄
地请了远处的先生,来给小脚婆做道场。
白胯胯的老子写了好多丧联贴在柱头上。
堂屋正中,神龛上天地国亲师牌位很黑很旧。两边是白胯胯的老子认真写成的
一副挽联:引我生来后辈而今道问学送慈归去闾里何处尊德性我们看不懂白胯胯他
老子写的这个是什么意思,但我们一下发现小脚婆的死给我们带来了好处。大人们
忙着料理来了,说我们就不必放牛了割草了,弄些现存的就是。我们看着各家拿这
样来,拿那样来,大家聚在一起,吃啊喝啊,说说笑笑的,没有什么悲切。只有女
人们,时不时叹息一声,删、脚婆的好,才掉一颗两颗眼泪。
我们仿佛看见小脚婆在棺材里抽着烟,嗑着葵花子,正笑个不停。于是,我们
三个就去找大黄猫玩。大黄猫自从那次被我们差点弄死后,我们一直没再靠近过。
现在,它蹲在棺材头上,居然呼呼呼呼地睡着了。缺嘴从先生烧纸钱的铁盆边走过
去,我和白胯胯从神龛下面过去,我们来个两面包围。缺嘴已经扶着棺材,把手悄
悄伸上去。突然,大黄猫站在棺材头上,猫毛如针,它一个怒吼,把我们和正在念
经文的先生都吓着了。我们惊叫着跑出堂屋,跑到坝子里去,先生则掉了手里敲打
的木鱼棒。我们原来本是安着心闲耍的,被大黄猫这一吼,我们没有了闲耍的心情。
不仅没有了闲耍的心情,而且觉得大黄猫那次没死,完全是我们自己的过错。
缺嘴就说,白胯胯哎白胯胯,那次我们要是把猫弄死了,今天还会吓我们吗?白胯
胯闷头不说话。我说大黄猫是不是要跟着小脚婆到土地堂的坟里去哟。白胯胯说它
说不定要去殉葬的。我和缺嘴对殉葬莫名其妙,白胯胯解释说,殉葬就是陪着去死。
缺嘴说未必狗日的大黄猫离不得小脚婆吗?
我们觉得小脚婆的死并不好玩了。然后还是读书、放牛、割草、模拟谢老师的
笔迹。我们把兴趣完全放在了设计一个办法,把这封信放到张老师寝室去。
小脚婆被大人们热热闹闹、吹吹打打地送到土地堂去了。好多天里,我们没看
见大黄猫。缺嘴说,大黄猫真的是殉葬了吗?白胯胯说他头天晚上听到大黄猫的叫
声,显然是没去。
远远地,我们就闻到小脚婆家烧过纸钱和香烛的味道。黑黑的小屋子,没动没
静的,让人突然害怕起来。白胯胯说,那房子像是小脚婆坐着一样。缺嘴走前面,
脚干打了个闪,转身来拉着我们说算了算了,等白天再去看。缺嘴都软了,我就更
没了底。我们就突突突地跑了回来。
我们本没跑多远,脸上竟然出了汗。我们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讨论小脚婆死
了,她的鬼是回来了,还是在路上。缺嘴说,肯定回来了,不然,她没人住的房子
怎么看去如此害怕呢?我说可能还在冥府的路上,她的脚那样小,要走回来,是不
容易的。白胯胯正要说什么,突然,大黄猫大叫一声,从小脚婆家的路上飞跑过来。
我们吓得魂飞魄散,我们没命地跑。缺嘴的鞋跑丢了一只,我的衣服被路边的牛网
刺剐去了一块,白胯胯栽了个跟斗。我们什么也顾不了,只是跑。
我们想出了办法,无论如何,大黄猫得死。
这天中午,我们不顾一切来到小脚婆的家。从板壁缝里,我们终于看见了在火
铺上躺着的大黄猫。就这么几天,大黄猫瘦成了个骨头架子,它有气无力地躺着。
我们拍板壁,我们踢门,我们大声叫喊。大黄猫慷隍地站起来,然后发出愤怒的惶
恐的声音。我们看到,现在的大黄猫,完全不是过去吓得我们魂飞魄散的大黄猫,
现在是个病得要死的臭猫。
但是,它被我们激怒了。一点一点,它的神威在聚集、在散发。它恶狠狠地站
了起来,对着它不知道的声音狂叫。我们也在门外学着猫的叫声,和它比大小。它
终于上当了,它上了楼,然后从楼口上一步跳到坝子上来。
我们手里的竹竿没等它落地,一起打过去。它的怒吼变成了哀嚎。它被我们打
着了,我们继续打,它逃出了我们的围攻,向山脚下小水塘边的一棵枇杷树跑去。
它使出全身的力气爬上了枇杷树。它在枝桠上觳觫不已。我们围着树,用长长
的竹竿捅它,打它。好几次,它差点被我一竿打落下来。它已经没有勇气跳下来了。
要是它跳下来,在它落地的瞬间,我们就能一竿毙命了它。
它躲来躲去,最后爬上了最高的枝头去。但是,我们有让竹竿变长的办法。我
们找来葛藤,在缺嘴的竹竿上绑了木杆,缺嘴就能有力地打击它了。我和白胯胯仍
旧拿着原来的竹竿,预备它跳下来时,可以自如地击打。我和白胯胯虚张声势,缺
嘴就一竿一竿地打着大黄猫。
大黄猫在最高的枝头上,可怜地紧缩了身子,哀嚎着。缺嘴找了个空隙,一竿
打过去,只见一个黄黄的影子,朝小水塘落进去了。
我们绕着水塘散开去,它要从哪方起来,我们就能在哪方把它打下去。我们兴
奋无比,我们忘了背后就是小脚婆的家,也忘了小脚婆的鬼可能已经回来了。我们
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大黄猫弄死。
大黄猫在绿茵茵的水塘里起伏了几下,被缺嘴和我连续几竿,然后就不动了,
它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我们看不到它的影子了,水面才没有了一点波纹。
我们三个的影子映在水塘里,就和那次映在喝血酒的碗里一样,我们脚底虚虚
的,把竿子丢进后面的山林里。
天开始热了起来,我们班去水田村支农,就是割麦子一个星期,回来后,推荐
读初中就开始了。我们决定在推荐会后那个下午,就把我写好的信悄悄放到张老师
的寝室里去。
我们设计了好几套方案,其实没那么复杂。我们三个发现张老师寝室的门扣很
大,也很长,门就是锁了,只要推一推门,门就让开二指宽的缝出来。我们去看了
几回,将一封折成心形的信放进去,那是太容易不过的事情了。我们顺便看到了肥
大的张老师床上的被子的颜色和她的乳罩、三角裤。我们甚至闻到了张老师屋里一
股浓浓的香气。
缺嘴说,你们说,要是谢老师真的和张老师睡在这个床上,一个肥,一个瘦,
一个短,一个长,那不是笑死人吗?白胯胯说,别乱说,我们只是开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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