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饭虽然吃得很晚,她俩还是稍稍睡了一会儿,九点四十多一点儿,玛丽叫醒
了杜蓝,她已经装扮好了,让杜蓝起来洗脸而她则先去发动车。
车已经买了两个多月了,可她还是一丝不苟地按着卖车的那个小于的说法,天
天提前给车预热。这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月份,穷人总是不大出门的,她待在车里搓
了一会儿手,慢慢地把暖气打开,又顺手按开了音响,佩蒂·史密斯的声音仿佛化
冻一样地淌了出来。这张唱片的编号是7 ,她不自觉地老是去拨7 这个号,每次她
都觉得自己只不过是随意地按了一下,可每次听到的总是她最喜欢的佩蒂的声音。
先让她意外地怔上一会儿,然后心情就马上愉快了。杜蓝就不是这样的,杜蓝一上
车就会心急火燎地把这首歌拍掉,嘟囔一句“这是什么破玩意儿”,然后会换上一
张“内阁”或者一张“恐惧工厂”,好像她俩这会儿要参加一场紧急动员的反恐战
斗似的,听这种音乐不开快车是不可能的。
车门响了一下,杜蓝钻了进来,她总是坚持穿黑色的网眼丝袜。“这是工作服。”
她这样说,并用手指去点每个在场的人,像是要让大家深深地记住这一点。“如果
你不穿工作服,人家又怎会一眼就看出你是干什么的呢?”不过今天她没有一上来
就换唱片,而是侧着头听了一阵儿,仿佛她那冻僵的脖子还没有从胸膛里完全伸出
来,佩蒂的声音重新低了下去,但她好像什么都不准备说。
“走吗?”玛丽小声问了一句。
“走吧。”她说。
车子向前驶去,她们好像只知道这样逼过去,但不知驶向何处。巷子很窄,街
也不宽,车在来到街上的时候微微地倾斜了一下,玛丽踩了油门,车快起来了。
“换一张吧。”杜蓝小声说。
绕过这条斜街,很快就到了三环,车像是深吸了一口气那样跑起来,杜蓝点了
一支香烟。这是她今天的第三包烟的头一支,出门之前她就已经把它拆开了放进包
里。她总是坚持用火柴,在家里没有火柴的时候,玛丽听见过她半夜起床去折腾煤
气灶,即便这样,她仍会把别人落在家里的打火机扔掉,好像那是她第一件要做的
重要的事情,好像没有什么比打火机更让她讨厌和不能忍受了。
玛丽是不吸烟的,但她几乎可以接受所有的吸烟者所制造出来的所有的令人反
感的东西,烟灰、烟蒂、受到污染的空气,以及杜蓝那难以抑制的,在入睡前半小
时左右呛坏耳朵的咳嗽声。
今天杜蓝并没有马上换上“内阁”或“恐惧工厂”,她用一张国语女歌手的流
行歌代替了佩蒂·史密斯,这张唱片玛丽只有在她不在场的时候才会听,因为她以
前说过她讨厌听懂歌里的歌词,那会让她觉得这首歌不过如此。她这样说的时候,
玛丽是相信她的,杜蓝讨阅艮多东西,这些东西里有些玛丽并不讨厌,甚至还会喜
欢,可玛丽从来没有讨厌过杜蓝,她完全信任她,信任她的那些理由。那些理由多
么好啊,多么的不可思议。
“现在该死的人越来越多,狼却没有了。”有一次她钻在被窝里,浑身裹得紧
紧地,只露出一张小脸。玛丽原以为她早就睡着了,没想到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等
玛丽把脑袋从电视那边挪过来,准备听她的下文时,她却无声无息,好像从未说过
话似的,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第二天玛丽专门跑了一趟,到一家玩具店,给她买了一个做得非常逼真的狼头,
白色的,有一双白种人的那种碧绿眼睛。她只看了一眼,就顺手撂在桌上,直到那
上面积满了灰,变得灰头土脸,完全没了神采。
“这是假的。”她说。
在很多时候,她非常会招人讨厌。
现在城市里的这种路面多么平整,多么好啊,这一定花了不少钱,包括那些指
示灯,多么漂亮。玛丽开着车,愉快地在道路上奔驰,突然,她的身体震了一下,
车子一下飞奔起来,好像在刚才的那一瞬,有人按下了车上火箭助推器的点火开关,
那种要命的音乐响起来了。终于来了,她们必须进入状态,必须分解她们所有的每
一秒钟的时间。
她们快11点时到了“沸点”酒吧,这是她们经常光顾的地方,生意就是生意,
她们必须坐在吧台上,先要上两杯酒垫垫底。杜蓝看不起那些面前摆着两杯酒而整
晚上摆着不动的家伙,她喜欢豪饮的人,那种把兜里的钱花得一文不剩的人,“如
果一个人舍不得在喝酒上花钱,那么他也就舍不得在女人身上花钱。”这是她的名
言,和这种人接触完全是白费工夫。
她喜欢坐在这里喝酒听歌,而玛丽是待在哪里都无所谓,所以她俩挺合得来,
在圈子里她俩是最好的搭档,这是公认的。
这里有个小子上来搭茬,他坐在杜蓝一边,玛丽马上扭开了头,和吧台里的那
个叫“螨虫”的小子聊了起来。“螨虫”一见到玛丽就会挤眉弄眼,没事的时候玛
丽把他带回去了几次,被杜蓝批评为缺乏敬业精神,可玛丽还是觉得他挺好玩的,
包括他挤眉弄眼什么的,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没心没肺,这种人一辈子也处理不好
自己的事情,永远挣不着大钱,可他活得蛮自在的,对玛丽来说,这就足够了。
和杜蓝说话的那个小于戴着副眼镜,穿着那种最中规中矩的羊毛衫,举着一杯
酒,不停地端详着酒的颜色,好像那里面真有什么值得深究似的,杜蓝看也没看过
他一眼,他也不看杜蓝,但他肯定是在远处把杜蓝看够了才过来的。他的目的性太
明确了,来之前,他就把预算做好了,把调子也定好了,他不会允许杜蓝说粗话的,
他需要的是一个百依百顺的小家伙。一般来说,杜蓝会把这样的人派给玛丽,玛丽
做起来比较顺手,而她则不怎么顺手,因为她会一直让自己处于紧张状态,这是非
常坏的事。
她点了一支烟,随手把烟盒扔在了吧台上,脱了外衣,这意味着她已经接受了。
玛丽看明白了之后,轻轻地令人难以觉察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准备离开了,她把酒
拿起来,一饮而尽,今天的杜蓝做了许多让她觉着奇怪的事情,不过要是不这样,
也就不是杜蓝了。她得转到别的地方去,今天已经就这样开始了,况且她并不那么
喜欢这里的那个男歌手。
杜蓝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看过那个和她说话的小子,她正和他说着上个星期的
联赛,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很懂足球的人。这差不多根本打动不了他,能打动这种人
的是亲密的气氛,像老朋友一样的轻松愉快,虽然他打心眼里认为这些东西全是假
的,可还是顽固地坚持下去,这是他唯一可以接受的方式。这种人过于自怜自爱,
杜蓝笑了一下,把烟掐了,甩了一下头发,仿佛碰巧了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嘴
唇的线条上有某种高傲的东西,一双眼睛在昏昏然的酒吧光线里像钻石一样闪闪发
光。
这是她非常迷人的地方,因为她很少表露这种亲切,对人对事,她是一贯施以
刻薄的。他还是不抬头,盯着那杯琥珀色的像烟一样盘旋搅动的酒,他的双手在给
那杯酒加温,不时地把鼻子凑上去闻一闻,好像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而实际
上他全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捕捉这个环境下的每一条信息。
“这是一杯1984年出厂的‘轩尼诗’。”他说。
他转动那杯酒,让酒在手心里晃动着,杜蓝斜着眼睛望着他,一种不想说话的
愿望涌上心头。那个男歌手开始唱起一支由一位女歌星唱红的歌,他有着非常职业
化的嗓音和动作,但可能一辈子也成不了歌星,成不了让很多人认识的人。杜蓝从
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刚叼到嘴上,在一旁看了她很长时间的“螨虫”一甩手,带
着一声清音的打火机喷出了很亮的火苗,慢慢地移到了杜蓝的面前。打火机盖被弹
开的那种钢质的愉快的声音向远处蹿去,在一首歌结束的那一阵静默中,所有的声
音都突然有了意义,火苗在杜蓝的面前安心地等待,甚至可以听见它吸入空气时微
微的呼吸声。
杜蓝举着那支烟,侧着头,盯着火苗。“螨虫”的手很稳,那只手也好像并不
是举着一个什么打火机,而是攥着一个生命的东西——这东西正打算跟随声音之类
什么的离开被固定的那个地方,为此它耐心而坚决地努力着。杜蓝的眉头皱了起来,
烟头距离那个可以使它丧失掉全部价值的火苗不足一厘米,但她却让它在那儿待了
几乎十分钟。这两个相互存亡的东西形成了中心,大家的眼睛都转到这边来了,杜
蓝好像对峙般地不去吸燃那支烟,“螨虫”的手颤抖了起来,火焰变得不安,音乐
响起,他好像收到命令似的,“啪”的一声合上了火机盖,那个发亮的中心消失了,
杜蓝一下子回到了最最平常的空气中。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掏出火柴,自我解嘲般地点燃了那支烟。讨厌啊,人为什
么总要这样呢。当她把吸进肺里的烟以上扬的悠长节奏缓缓喷出的时候,才发觉那
个小子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在亮光离开她的转移了关注——他一直在看着她,顺便转
着捂着自己的那杯酒。眼睛眨也不眨,好像两颗在对着阳光观察时会泛出墨绿的黑
色围棋子,嘴抿成了一条线,深陷于粉团般的面容之中。
“这是一杯1984年出厂的‘轩尼诗’吗?”杜蓝说。她开始看他了,在她说完
这句话的时候,她嘴上的那支烟所缭绕出的烟气打了个旋,冲着他直飘过去,好像
要捅他的鼻孔。
“是的。”这小子很吃惊,真得他娘的吃惊了。
“你怎么知道?”他说。
所以说这简直是白费工夫。杜蓝慢慢地从嘴里拔出香烟,慢到像是要从一块被
浇了糖的山药上拉出一根1 米长的丝似的,然后她的两根手指夹着那支烟,向他伸
过去,十分纯熟。在她以前吸过的差不多五万到六万支香烟里,她的这种动作最少
重复过二十万次,只不过这一次她是直接伸到了那杯酒的杯口,食指微动,弹了一
下。
一小团灰色的物质落了下去,“哧”的一声,非常急迫地四散在了酒里,变成
了黑色的渣子。他的手在烟灰被弹进去的那一瞬仿佛受惊般地分开了,但也不是分
得很开,仍拢在酒杯的旁边,像是用双手护着一小丛火苗。眼睛也盯着酒杯,勾着
头从头到脖子,再到后背,弓出了一个极富张力的曲线,这样过了好大的一会儿,
周围的人都做着自己的事情,没人注意这个喧闹的酒吧里的一个极为常见的无聊动
作——弹烟灰。
然后杜蓝觉得自己的眼前忽然一黑;听见了“啪”的一声,头猛地向左剧烈倾
斜。她一把抓住了吧台的沿子,才使自己没有倒下,右脸颊像被火烧了一样,疼痛
一下子漫延开来,感觉右脸大了三倍都不止。
这可是头一回。杜蓝坐正了身子,把扶着吧台的手收了回来。烟被打掉了,头
发被打乱了,妆肯定也被打坏了,凡是她能看见的人都看着她,“螨虫”正要从架
上取东西的双手向右一上一下地举在半空,扭过头来看着她,甚至连他额前那绺谁
见谁都想帮他薅下来的染成白色的似乎是专门用来遮眼的长发,都惊散了,打开了,
贴住了。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的所有空气分子,都一下子长出了不止一只手,相互
间紧紧地握在—起,准备围观。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