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杜蓝还是坐在那里,充分地感觉着自己。她像是入定般地垂下眼睑,小心地呼
吸着,脑子里有一只看不见的小手,正在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拧着一千集中了她全部
注意力的调谐开关。终于,小腹的深处有个地方跳了一下,像是冒了一个气泡。接
着又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热气开始在那里聚集了,热气足够多了,热气开始匀
速地上升,热气到了胸腔,通过了脖子,热气到了脑腔,并且停留在了那里,重新
开始聚集。
这多妙啊!她的眼睛睁开了,像一只午夜的山猫。
等所有的事情平息下来的时候,所有的尖叫,哄笑,手忙脚乱,被迫离开原地
的桌椅,被重新找到的鞋和帽子,不再具有使用价值的玻璃制品,在地上蹦蹦跳跳
的扣子,从衣服上现撕下来的各种兜盖、拉链头和从来没有打算离开的而现在只能
是四边缠着线已被改变命运正在适应新身份的布料样品,都傻头傻脑地获得了安定
的时候,杜蓝发现屋里只有三个人了——她、“螨虫”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没有
办法,人活着就必须奋斗,她躺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因为脖子是硬的,所以无法看
到他的脸。
据说有很多人参加了这场最耗费体力也极富观赏性和刺激性的娱乐活动,酒吧
的人对此司空见惯,他们要做得只是事后多一份额外的工作,这份工作虽然没有任
何报酬,却是他们整个工作的一部分。杜蓝仍然躺在那里,她并没有受伤,只不过
因为用力过重过猛,以至于全身的肌肉都以一个向前冲的状态被固定了下来,她躺
着的姿势看上去也不舒服,好像那个人抱着的不过是个被扳倒的人体时装模特,而
他居然一本正经地替这个硬塑的家伙浑身上下敲敲打打揉揉捏捏,想把她搞成软塑
的一样。
那个人的手很有力,杜蓝有一种往下塌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可以
把手举起来了,很想吸一支烟,结果发现自己的食指和拇指一直捏着一支眼镜腿,
是那种极细致细软得像弹簧一样的贵重金属。
“这是谁的?”她说。
这时她看到一直在旁边忙活的“螨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在又回过头去继续
忙活的时候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整个脸都可以活动了,她已经能站起来了,
但她一点也不想动,只不过把那支像是从谁的肩膀上生扯下来的一条胳膊似的眼镜
腿举在眼前细细地端详。
“这是谁的?”她说。
“你可真行呀。”那个男人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像个布鲁斯歌手,他一定蓄
着长发,披下来的那部分打着细细的小卷,有一只汤姆·克鲁斯的鼻子。
“你可真行呀。”他说,“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像十个人一样发疯般地围攻另一
个人,而你居然把这件事整整地进行了五分钟!”
杜蓝笑了,脸还是有一点疼,只不过那种肿胀的感觉没有了。她闭上眼睛想象
他的样子,这个时候“螨虫”一定在旁边悄悄地冲她竖起了大拇指。他可千万不要
长得太帅了,那样的话得怎么对他才好呢?
“我以后想打架的时候就叫上你。”他又说,“你准能在三秒钟之内把一个端
着机枪冲我们扫射的人吓跑。”
“而且会把他的机枪抢下来,团成一个铁球扔到他的后脑勺上去。”杜蓝说。
她很有兴致。
“或者干脆砸他的脚后跟。”他也接了一句。
两个人哈哈大笑。杜蓝把眼镜腿扔了,她想把它像飞刀一样扔出去,扎到对面
贴画的木板上去,可扔出去之后,那条眼镜腿就再也没了声息,他们甚至没有听见
它落地的声音。这是最后一次。杜蓝站了起来,走到了“螨虫”跟前。
“你们经理呢?”
“走了。”“螨虫”已经困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么我该付你们多少钱?”她说。
“二十五。”“螨虫”终于把最后一铲玻璃碴倒进了垃圾桶里,“咣当咣当”
地磕了几下,额前的头发跟着甩来甩去,像极了一绺残留在拖把头上的烂布条。
“二十五?”杜蓝说。
“是啊,你的酒钱,你一直没付。”
杜蓝转过头来,看着那个男人,那家伙一直坐着没动,见杜蓝看他,龇着牙笑
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还喝了一瓶酒。”他说。
看来今天不用叫玛丽来接她了。她给玛丽拨了个电话,想叫她不用过来了,结
果发现玛丽那边已经关机了。玛丽一直比她强啊,杜蓝招了招手,示意让那家伙过
来,直到这时她才看清一直帮着她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四方脸,浓眉毛,大眼睛,
总之是最傻的那种。而他也就依着她的心思,傻乎乎地走了过来,手几乎垂在两边
不动,步子还迈得挺大,脸上的表情很轻松。
“你不是在别处惹了事想让我帮你摆平吧?”杜蓝说,“我可是除了打架什么
都不会。”
“我像是那种坏孩子吗子”他仍然是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那样的话我妈会
打我的。”
这就完了。这个人就这么冒出来了。杜蓝发现自己根本拿他没办法。
“他们向你要了多少钱?”她问。
“两千三。”他那副故作老实的样子实在很可笑,“我身上只有这么多,幸亏
下午时房东没把它收走。”
杜蓝抱着胳膊站在那里,她的一双眼睛距他的那一双不超过20公分,就这么瞧
着他胡说/\道。
“咱们到底谁该跟谁走?”他说,抬起右手用那只过长的袖子擦了一下嘴或者
干脆说是鼻子,“我有点冷。”
杜蓝并没有马上动,她只不过垂下眼睑又站了那么一分钟,然后放下胳膊转过
身走了出去。她不用想就知道他一定会跟在后面。外面还是那么冷,甚至还要冷一
些,各式各样的车子开着灯在路上窜来窜去,路灯的四周像是被罩了一个直径一米
的白玻璃泡子似的,发出的光不仅是分层的,而且惨白惨白,能照见的也仅止是那
个玻璃泡子。她往前走了一会儿,漫无目的,把大衣裹了裹,站住,又往前走。他
一定是跟着的对不对。她的膝盖有点冷,那个地方只有网眼丝袜,往上是裙子往下
是靴子,靴子下面是路,于是她接着往前走,没什么好玩的。身后的脚步声若有若
无,有时会听到许多脚步声而有时候只有一个。她蹲了下来,肩上的皮包落了地,
两只胳膊顺势搂住了膝盖,就这么前后摇摆着,把头埋下去,哭了起来。
等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他正双手撑在膝盖上,瞪大了眼在瞧她,仿佛他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事情似的,以至连他的脸都快要被这种惊奇胀破了。
“真没想到你的身体里还有这么大的水分。”他说。
有那么一阵子杜蓝觉得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仿佛可以决定使她成为一个独
立个体的那些因素,在这个时刻都同时理所当然地以为没有必要再和她一起待下去
了,她就像烈日下的一根冰棍一样,看着自己无情地消失掉。
今天晚上他们必须得找到一个地方。
“你刚才说到了房东。”她说。
“是啊。”他说,“这个人叫马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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