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们打了一辆车,上车后杜蓝又哭了一次,只不过这一次眼泪是往回流的。包
括司机在内,三个人都在注意地听着午夜广播,还是没什么好玩的。被用完的力气
又慢慢地回到了杜蓝的身体里,她的手抓在车顶棚的把手上,身体晃荡着跟着车一
起走,马向东的房客上车时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名,现在他们正在往那里去,这可能
会有一点意思。有人又在点歌了,他们总是固执地认为电台顺便放出的每一首歌都
是他们本来就想点的,而且他们大半晚上守在收音机和电话旁边,为的就是听一首
他们早就听过的歌和说上几句话,这多好啊。杜蓝的手滑了下来,她的电话响了。
是玛丽。今天她已经做了两单生意,正在回家去,杜蓝什么都不想吃,只想赶
紧把眼前的这一切进行完。她们曾经相信过一种说法,认定自己可以花以后的那些
还没到手的钱,并且以为这是一种快乐,但实际上杜蓝发现自己并没有快乐多少,
她只是顺带着又养活了一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人,而这些人反正也没打算有一天会来
认识并感谢她。为买车她们贷了很多款。
“你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她说。
“噢。”
一路上他扑闪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杜蓝问他时眼睛扑闪得更快了,像
是要把一个奄奄一息的炉子以最快的速度扇旺。
“他们一般会叫我帅哥。”他说。
“但我管自己叫我。”他说。
“父母管我叫东东。”他说。
“但他们一生气就换个叫法。”他说。
“我爸会说混蛋。”他说。
“我妈则称我臭小于。”他说。
“要是他们严肃起来就更可怕了。”他说。
“他们会把秘密全说出来。”他说。
“他们冲着我大喊。”他说。
“马向东!”他说。
“完了。”他说。
“我四处看一看。最好没人听见。这个名字太俗气了。像极了一个房东的名字。
这就更糟糕。因为我根本就是一个房东。按月收钱。收不到就耍流氓。”他说。
“你还在听吗?”他说。
“见鬼。”
他们到了。
车开到了某一个地方,在开到之前,杜蓝睡了一觉,她的心情现在好多了,下
车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叠纸巾,用其中的一张清理了自己的鼻腔,把其他的顺手塞给
了马向东同志,反正他正待在她身边,而且手上什么也没拿。
接着他们开始上楼,像一对多年的情侣那样老实,马向东从兜里掏出一张白卡
片,对着一扇好像从没打算被打开的铁门晃了一晃,门自己就开了,接着是丁当的
电梯门,又是丁当的电梯门,又是走廊里的皮鞋声,钥匙开门声,反正没别的,就
是一些声音引导着他们,而他们也是循着这些声音按部就班地执行。门“哐”的一
声关上了,马向东“啪嗒”一下按亮了灯。
“噢,”杜蓝说,“就这里呀。”
“就这里。”
马向东搓着双手,四处打量,好像他是头一回进来;对这里的一切还颇感满意,
认为这里完全可以接待一位女士。杜蓝再没有说话,用眼角扫了一圈儿,没找到拖
鞋,就径直往里走去,一间典型的该死的单身汉宿舍,必须经过一个勤快女主人整
整的两个下午的辛苦劳动才能去除其中饱含着的、只在午夜显现的浓浓的汗馊味和
失败感。
“我坐哪儿?”她说。
“哪儿都行。”
于是她在屋子中间的圆桌上刨出个地方把包放下了,又从沙发上搂起一堆自打
夏天就放在那里的衣服,骗腿儿坐下了。这时候身体还没暖和过来,但屋里总算还
有一点可期待的温度。
“怎么开始?”杜蓝说,她挪动了一下,想让那个人坐过来。
马向东看了她一眼,好像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似的,扭头进了厨房。有那么一阵
子,杜蓝以为他会拿着一个火钩去把早已封好的炉子捅开,以便烧开一壶水,因为
厨房里的各种动静实在太大了,持续的时间也实在太长了,好在后来终于听见了煤
气灶打火的声音,好像有人在用摇把发动一台已经辛辛苦苦工作了十五年以上的手
扶拖拉机。
他出来了,杜蓝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把鞋脱了,袜子倒是洗得很干净,但不怎
么合脚,脚头处余出了一寸多长的半截。那么好吧,总算地是干净的,这间屋子突
然变得可以接受了。
“你要喝什么茶?”他问。
“有啤酒吗?”
“没有。”他说,“我不喝酒。”
看那样子,他没有要去买的意思。
“那就随便吧,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是红茶。颜色非常漂亮,杯子也不错。杜蓝拿起自己的那杯举在眼前看,她差
不多已经断定,这个人如果脱掉那件糟糕的外套和那条肮脏的裤子,里面的衣服绝
对会非常得体。
“坐过来吧。”她说,她的全身都暖和了。
但是她还没打算那样干。她在说完了“坐过来吧”的时候突然有了一种平等的
感觉,用不着刻意地去做什么或者干脆是专门地为了反对这种刻意而去做什么,她
想当然地就感到了舒服,所以这阵子她就想直着手把他抓过来,就像拿着笊篱在鱼
缸里捞鱼一样,只要笊篱的直径和鱼缸的口径不是太离谱,就能百发百中。可是事
情并没有这样,他来到距她一米远的地方,突然盘腿坐在地板上了。
他就是这样,听见她说“坐过来吧”,就向她移动和靠近,等到他们之间的距
离拉近到一米远的时候,突然,就像一脚踩空似的,坐在了地板上,双手扶膝,神
情肃穆。杜蓝不由得微微欠起了身。
“事情是这样的。”他说。
他先从他小时候戴的第一副眼镜说起,在叙述当中,用左手抹了一下左眼,又
用右手抹了一下右眼,然后左右手的食指上就各出现了一片透明的鱼鳞样的东西。
“这是我的隐形眼镜。”他说。然后又说起他为什么要改戴一副这么麻烦的小东西,
因为没人会老老实实按时按点地把房租交给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浓眉大眼的家
伙,他们多半要跟他或多或少地捣一点蛋。然后就得好好说清楚他为什么是个收房
租的,而不是个盖房子的或是给房子画图纸的,而他要是个给房子画图纸的他会怎
么干,不过他还是不太想当一个盖房子的,所以就收了房租。以及到底为什么他就
干了收房租这一行,他至今还在纳闷。
“不管怎么样,”他说,“干一行就得爱一行对不对?”
接下来他开始讲他爷爷背菜筐的事,菜筐里装了五十二个茄子,而他爷爷怎么
也摞不上第五十三个和第五十四个,所以那两个就让他当时只有六岁的爸爸拿着。
谁也想不通他爷爷那天抽了哪根筋非要带着五十四个茄子到集上去,而且那年的茄
子种得特别好后来再也没有种出那么好的茄子,所以当他六岁的爸爸一手抱着一个
茄子的时候就好像抱着两个十三磅的保龄球。
“你知道当时茄子多少钱一斤吗?三分钱!”
反正就是这么一通折腾,从他家到集市上的五里路他爸硬是用嘴叼着一个茄子,
用两只手抱着另一个,连滚带爬地跟在他爷爷的后面,然后这些茄子一共卖了一块
五毛钱。可能还多一点,记不清了。
后来轮到他和他爸去卖茄子,他们早上四点钟起床去摘,六点钟出发,装了满
满一车,往拖拉机里灌了两斤柴油,开始上路。也就是说,如果今天卖不完,他们
就得把车存在市场上,过一夜的费用是五块钱。
“你知道我现在挣多少钱吗?”
然后再讲他爸为什么老要念叨那次一块五毛钱的事,虽然现在一车茄子可以卖
到一百五十块钱,而他只不过在这里收收房租,一月就赚两千块。
这个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歪着头想了一阵,好像在考虑措辞,杜蓝乘机
喝了口水。也就过了那么五分钟,最多五分钟的样子,他把头摆正,看来是想好了。
“这份工作的基本要领是这样的。”他说。
为了说清这个,就必须从他前一阵子才明白的他为什么要上一个赔本的高中说
起,因为必须要避免冲突,要温和。要用一种和平的方式收到钱,这几乎就是前提,
不容违背的前提。要弄明白这一点就得花不少工夫,比如上高中什么的。
“但是有好多狗娘养的根本不怕我!”
所以这一切都需要投资,隐形眼镜,肮脏匪气的裤子,乱糟糟的头发,但皮鞋
却一定是最棒的,最好是进口的,不然他们一旦看不起你就全完了。即便是这样,
有些人还是不痛快,你不能强求这些人把本来可以喝酒、泡小姐和给派出所交罚款
的钱当成房租交上来,他们要大皱眉头,“交房租?”这太没劲了,所以一定得让
他们怕你。
“这样的话我没法揽下整个小区的活儿。”
麻烦就在这儿,对于那些喜欢交的人房东们根本用不着专门雇他来干,而对那
些不喜欢交的人那就得完全漠视他们的感受了。
“你来干吧!”他说,“你准能把他们吓住。”
“我?”
“是啊……”
他又开始讲起收房租的乐趣来了,比如每月里的那一大沓一大沓虽然不属于自
己但拿在手里也备感舒服的钞票。杜蓝早就想睡了,她看过了表,已经快四点了,
但这小子在红茶咖啡因和对未来的美好展望的驱动下的那张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打
算。其实她在后来的大部分时间里根本什么都没听,完全看在那两千三百块钱和那
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的分上,才没有公然表示什么,但是她的心突然一下子收紧了。
“嫁给我吧。”他热切地望着她,双手举在胸前,盘腿坐在地上的身体呈现出
一种向上升的趋势,“嫁给我吧!”
“你疯了吗?”杜蓝的眼睛吃惊地睁得很大,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我可是一个婊子呀!”
“彩色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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